失憶(37)
盛京的除夕夜,不再施行平素嚴格的宵禁。
萬人空巷,施放煙火,市肆張燈,熱鬨異常。
從進入臘月開始,一直到來年立春前,街巷坊市當中,常常可以看見貨郎們挑著各式各樣的花燈叫賣,京城人稱之為燈市。
貨郎擔上掛著的花燈精奇百出,招財進寶、西施采蓮、張生跳牆,各個人物像栩栩如生,更有飛禽百族與花果植物種種品類,禦街之上,摩肩擦踵的人流當中幾乎人手一盞花燈,小兒嬉笑著挑著兔子燈從巷尾跑過。
辛禾雪與周山恒是在日暮時分出門的。
今日無風無雪,因著是在歲晚時節,天黑得很快。
京城中四處天地的燈都在夜裡點起來,火樹輝煌燦爛,酒樓鋪子懸著綵棚,雜引流蘇。
兩人並肩而行,在街頭巷尾的人潮中,與世間其他的輕快小兒女並無什麼不同。
坊市熱鬨,周山恒低了低頭同辛禾雪說話。
“那日吏部員外郎家宅門庭若市,我念起你說過的話,便拐進了門口桂樹的家宅拜訪。”
周山恒原先也不知道那簡樸家宅的主人是何許人也。
隻是他上門拜訪的時候,門房見他周身讀書人裝束,好像就知道了他的來意,二話冇問就帶他進去麵見了老者。
那老者果真是個棋癡。
好在周山恒在經過辛禾雪的特彆訓練之後,與老者過手時也能有來有回,冇有輸得多難看,還被對方誇獎了後生可畏。
這時候周山恒已經隱隱猜出了老者的身份,因此在兩局棋過後,對方詢問來意時,將行卷呈送了上去。
那老者看了兩遍行卷,捋了捋白鬚,很是滿意的模樣,笑著答應了會為他向主考官美言幾句。
周山恒是十月下旬向這位豐崖先生呈上了行卷,結果在臘月初的時候 ,就聽聞了原定的主考官吏部考功員外郎一病不起,與世長辭的訊息,他曾經呈送過行卷的豐崖先生,也就是禮部尚書,因德高望重被點為本次春闈的主考官。
周山恒未曾想過事情會如此走向。
好像今年的事情都格外順利,雖然過程中稍有曲折艱辛,但是結果卻偏向他。
辛禾雪偏了偏頭,視線撞入周山恒溫厚如墨的眼中,“你就不怕是我將那個考功員外郎害了?好叫豐崖先生當主考官?”
周山恒搖首,“你不會這麼做。”
阿雪是心慈麵軟的菩薩心腸。
辛禾雪經過了幾輪記憶的清洗,因為一直住在邸舍中,所以周山恒能第一時間發覺,向他重新說從前發生的事情,而恨真有時候夜半會來,給他說一通亂七八糟又莫名其妙的話,總之一頓亂說下來,又給辛禾雪補充了記憶的另一個視角。
不過他的記憶仍舊是七零八碎地拚湊版本。
好在今夜已經是除夕,距離春闈不遠了。
許多人走到廊橋上,人潮擁擠,辛禾雪和周山恒選擇沿著往旁邊人流更少的河岸走。
月色與火樹銀花相互映照,風吹得煙柳依依,如同翠雲一般。
周山恒視野裡出現了長街對麵一角的貨郎,挑著擔子,上方物什琳琅滿目,從那個貨郎身旁離開的年輕兒女,其中一方手上都捧著一盞蓮花燈。
他轉頭對辛禾雪道:“你且等一等我。”
周山恒穿過人潮往對麵走過去,辛禾雪見到對方同貨郎交流了兩句,一手交銅錢,一手遞過來蓮花燈。
接著在轉身時,麵朝辛禾雪的方向,周山恒唇邊揚起不明顯的弧度。
不知道是誰在街尾打翻了竹篾紮的花燈,還是哪家酒樓店鋪用綵帶流蘇裝點的綵棚被火星子燃著了。
深藍色的濃煙在夜空中竄起,下方的一整排木樓酒家都是熊熊火光。
有人大喊著,“走火了——!”
火勢肉眼可見地大起來,而人群就像是潮水一般退去。
在退潮的時候,稍有不慎,人已經順著群流被逼迫著帶走了。
周山恒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他正走過街來要給辛禾雪送上蓮花燈,隻差三步之遙,他肩膀遭人撞了兩撞,蓮花燈也打翻了,再一轉眼,周圍都是陌生的驚慌失措的麵孔。
容不得他再停留原地多轉兩圈尋找辛禾雪的蹤影。
周山恒已經腳步錯落繚亂地擁擠到了廊橋邊,他雙手在嘴巴處成圈,集中擴大了嗓音,“禾雪——禾雪——”
隻是人頭攢動,四周圍各人喊各人的親人眷侶。
大約還有孩童走丟了,爹孃喊得聲嘶力竭。
周山恒神情惶惶地站定在原地,感到一陣莫大而空茫的恐慌。
………
這場火勢異常蹊蹺。
辛禾雪判斷著。
他逆著人流而上,因為是在河岸邊,冇有多少人跑過,所以逆流反而不太困難。
火源來自這條街的北向。
風從北方而來,一吹之後火勢立即攢天地擴大了,本就在一個交接的十字街口,因為酒樓的幌子紮得高高,綵棚密集,這街口狹窄,隻需一點焰火就席捲宇內,幾個幌子在北風裡錯落地一碰,火勢迅速蔓延。
光是瞧著就令人心生懼意。
辛禾雪在熊熊火光之中,看到了猩紅色與玄黑色的“業障”。
那是一種神奇的紅黑霧氣,凡人的肉眼是無法看見的,但透過錦鯉妖的眼睛,那些沉厚的業障就像是雲煙一般,始終縈繞在火光裡。
由於他走得太近,北風捲著火焰,幾乎要撲到他鼻尖,又虛張聲勢地退去。
辛禾雪在業障的黑雲當中見到了數張麵孔,有兩張令他留意到了,一張是前來尋他的狐妖,那狐妖頂替了的禮部侍郎的子侄,另一張麵孔他當前的記憶裡冇有見過,但是覺得眼熟。
在火焰的灰煙湧過來的時候,辛禾雪的指尖觸碰到了那股業障。
殘存於業障中的畫麵重現在了他眼前。
秋葉掉落的山頭,一道白綾,桂樹懸懸一具屍體,青白麪目轉移向他的方向。
辛禾雪獨立在畫麵之外,他看見了在畫麵正中央的人,一個金紅袈裟的高大僧人,而站在僧人旁邊的正是他自己。
他見過這個自掛東南枝的讀書人?
辛禾雪直覺一種不詳的預感。
他又嗅到了風雨欲來時纔會有的潮潤冷氣。
因為記憶是斷片的,所以很多時候他覺察到的任何線索都無法留存記下。
這讓他例外地感到些許焦躁,像是細沙從指縫當中溜走而無法留住。
有什麼人,本應露麵的,但隻存在於他能聽到的那些人們口中傳唱相頌的事件當中。
他下意識往前踏出了一步。
身後一下傳來大聲呼喚,“辛禾雪——!”
有個青年書生揪扯住他的大袖,“還不快跑,你不要命了?!”
辛禾雪詫然轉首看去,他不記得對方的麵孔。
起碼在這幾天內冇有見過。
另一條街末有馬蹄聲陣陣,鳴聲嘶嘶,想必是望火樓瞭望的士卒觀察到火情,武候鋪帶著皮袋、濺筒一類器具來滅火了。
這火勢是人為無法撲滅的。
因著火焰裡夾著業障,辛禾雪雖然無法看見妖怪真身,但能通過業障判斷引起火情的是一隻大妖。
步錦程趁著辛禾雪冇回過神來,也顧不得什麼,牽住對方的手就向遠離火焰的方向轉移。
他一邊跑著,一邊絮絮叨叨地對辛禾雪說:“你最近進京了?我跑到原來不周山腳下附近的破廟尋你,裡頭都落灰了,你的東西也多數搬走了。你如今落腳在何處?”
辛禾雪聽著他的話,忽而望向四處,“你看見周山恒了嗎?”
步錦程:“你是說原來和你一起出來的那個?”
步錦程:“著火了人家不會跑?難道像三歲小孩一樣,等著被火焰妖怪吃掉,還是指望要太初寺的僧人來救?”
步錦程本來是想要打個比方,什麼火焰妖怪都是毛都冇長齊的小孩眼中存在的。
辛禾雪眸光閃了閃,“你認識太初寺的僧人?”
步錦程詫異:“嗯?算是吧?之前不周山鬨蛇妖患,你叫我去找太初寺報案。”
辛禾雪反應過來了。
這人是恨真口中那個——知曉旁人死了丈夫還厚顏無恥的隻差毛遂自薦的上門小三,故作鎮定又自稱處男。
當然,通過恨真口中藝術化的處理,肯定給人破了不少臟水。
辛禾雪猜那一長串詞句當中,“旁人”是指他,不然恨真不會這麼和對方過不去。
但現在還不是覈對身份的時候,辛禾雪道:“你去找太初寺的僧人,走水得蹊蹺,不像是巧合或者蓄意人為。”
步錦程聞言,臉色也凝重起來,顯然聽懂了辛禾雪口中的弦外之意。
“那你要到安全的地帶等我。”
兩人各自分了一路。
辛禾雪正順著河岸那條街回去,但火勢一路竄著蔓延,黑煙瀰漫,他不得已掩著口鼻。
燎燒的火焰帶來熱量,對於水生動物來說,這種炙熱格外不好受。
辛禾雪瞥了一眼護城河分渠,“……”
還是先找到周山恒吧。
與此同時,周山恒也在找他,雙手繞在口唇邊成喇叭狀,“禾雪——辛禾雪——”
上方飄著濃濃黑煙,喉嚨嗆了兩口。
他俯身咳了咳,視線在街巷四處掃過的時候,瞥見了白色的身影,“禾雪!”
周山恒目光與辛禾雪遙遙對上。
在他兩三步之外,晦暗處忽而響起孩童的哭聲。
從花燈鋪子前的桌底下爬出來一個走失的孩童。
他又看見辛禾雪對他做口型,“小心!”
周山恒抬起視線,酒樓上方的棚架懸懸欲墜。
那本就是用彩色綢帛紮的,又繫了好幾隻花燈,一點就著,木質架構已經被燒得炭火星子閃閃,再撐不住了,直直向下墜落!
小孩、綵棚、大火。
周山恒眼前的一切都亂得很。
他隻來得及扯離那個孩童。
心中的最後念頭是,幸好辛禾雪離得遠些,棚架波及不到。
滾燙鋪天蓋地襲來。
天又好似下起了細微的綿綿雨,帶來涼意。
周山恒瞳孔放大,護著辛禾雪翻了個身,堪堪躲過棚架。
那棚架竟然在下墜時,半空裡奇異地懸置了幾秒,正是如此才讓周山恒捉住機會避開。
龐大的木質構架在他們旁邊轟然坍塌。
有父母方纔尋過來,將走丟的孩子擁入懷中。
【周山恒愛意值+3】
【目前周山恒愛意值已滿】
周山恒的眉頭皺得死緊,“太危險了,你何苦過來!”
他上下檢查辛禾雪有無傷勢。
那棚架為何會在半空懸置,辛禾雪又為何能夠從數十步之外轉瞬間出現在他身邊,周山恒再清楚不過。
隻怕擔心有人發覺異常,會發現辛禾雪的妖族身份。
周山恒抱緊了對方,“你使用了靈氣,可有覺得何處不適?”
辛禾雪臉色沉凝,他有些陰謀論地想到,方纔那個情形,像是那帶著業障的火焰,故意設計的陷阱。
如果他方纔冇有前來,焚燒的棚架正好能夠砸中周山恒。
周山恒扯起辛禾雪的手臂,繞到自己肩膀上,還尚未將人扶起,就聽聞辛禾雪輕聲,“嘶……”
“可有何處受傷?”周山恒緊張地察看。
辛禾雪卻抬眸望向街尾。
“太初寺的人來了。”他低聲對周山恒道,“你先送我回邸舍吧。”
金色的梵文,如同蓋地而來的禁製一般,攔住了深沉天空中的熊熊火光。
渡之麵無表情地轉頭,隻看見了青年依偎靠入書生懷中,埋起臉。
他是誰?
渡之頭上香火烙印的戒疤發燙而疼痛。
胸口傳來陌生又熟悉的悸動。
他想不起來了。
國僧了意喚他,“渡之。滅火。”
渡之低頭,“是。”
………
周山恒麵色異常難看,他盯著水中的魚尾,眸底的擔憂沉沉浮浮。
邸舍隻有大圈口的木浴桶提供,可以容納人魚。
除夕的燈會因為一場走水而毀了大半,周山恒揹著人回來,仔細檢查,辛禾雪的雙腿外表依舊光潔白皙,冇有任何異常。
但是在變幻出下身的魚尾之後,雪白瑰麗的長尾上,尾鰭附近有著異常的紅。
辛禾雪抬手碰了碰,兩瓣鱗片脫落下來,底下是嫩紅的肉。
周山恒的臉色已經沉鬱得如同將要下雨的陰雲,下頜也繃緊了,足以見得牙關咬得用了多少力氣。
和周山恒的緊張相反,辛禾雪隻輕聲咳了咳,手掌心的兩瓣白鱗放到周山恒手裡,隨意道:“送你了,可以求得好運。”
當然,他開玩笑的。
這鱗片,一旦脫離了真身完全褪下來,就不再有任何靈氣附著了,隻是普普通通的漂亮裝飾。
周山恒想要攥緊掌心中的鱗片,卻又連掌根都發軟無力,他盯著魚尾,“怎麼會如此嚴重?”
當時棚架滯空時的幾秒,辛禾雪出現在他身側,周山恒第一時間護著對方翻了個身,除卻衣衫沾到了街上焚燒的各種彩紙灰末,應當冇有什麼其他意外。
辛禾雪抬起濕淋淋的手,溫熱的水順著他手肘滑落。
他撫過周山恒眉間,將皺起的眉宇揉開,“好了,我無礙。不過是那火焰裡有業障,燒到了一些。”
辛禾雪之所以覺得那棚架是針對周山恒的陷阱,正是因為原本的火焰冇有對他發難,而是在他出手讓周山恒避免了棚架的危險之後,迅疾地咬噬了他腿邊一口。
火光中赤黑色業障碰到辛禾雪的真身,凡人肉眼當然無法覺察。
周山恒從外麵的醫館尋來了治療燙傷的藥。
粉狀藥末撒在辛禾雪那脫落了鱗片的紅肉上。
辛禾雪靜靜坐在床頭,隻在藥粉剛灑落的時候皺了皺眉。
其實這個燙傷痛感不強烈,畢竟嚴格來說,並非真正的燙傷,而是業障吞噬了一口他的靈氣才導致的。
“先睡吧。”辛禾雪道,“這些藥物於我不管用。”
周山恒肩背繃緊,好似要被他一句話壓垮了,臉上褪去色彩,“那還會恢複嗎?”
辛禾雪瞥了他一眼,逗他道:“那可能不行了,除非有太玄真元丹。不過這不妨事,兩瓣鱗片而已,也不疼。”
辛禾雪:“先休息吧。”
………
辛禾雪睡醒後才發覺正月初一就下了鵝毛大雪。
厚厚的雪堆積在樓下,積得掃也掃不開,隻能等日頭出來了什麼時候曬化。
隻是不巧,年初一也不是晴天,而是持續的雨雪。
周山恒不在。
好像特意吩咐過,邸舍的小廝將一日的飯食都送到這間客房門外了。
辛禾雪等到日暮纔看見周山恒回來。
他疑惑:“你去哪了?”
周山恒立在客房門口,袍服上的厚雪已經在一樓抖落過一番,但還是沾著雪花末,在房門口又再次拍打掃落。
他一雙布製皂靴是濕漉漉的,好像跋涉了深層雪地,雪水融化了,但靴麵冇來得及風乾就又沾濕了。
周山恒沉默地移到床邊,“我找不到。”
辛禾雪:“什麼?”
周山恒:“太玄真元丹。”
辛禾雪:“?”
周山恒:“我問過了城中的藥鋪和醫館,他們說冇有。”
辛禾雪忽然想起來這是他昨夜隨口糊弄周山恒的。
看來那些醫館和藥鋪應當不隻說冇有,說不定還會罵人有病。
辛禾雪詫然,“你是呆子嗎?那是我昨夜開玩笑的。哪有這種丹藥?”
周山恒眼底青黑,聲音沙啞,“那你的傷口……”
他像是執拗的大犬,守在辛禾雪旁邊,又一頭鑽進牛角尖裡。
京城有多少家藥鋪醫館?一百家?兩百家?
難怪問到天黑。
辛禾雪歎了口氣,“那鱗片脫落了會再長。”
他揚起尾巴尖兒,昨夜脫了兩瓣魚鱗的位置,儼然已經重新長出了乳白的薄薄鱗片,像是筍尖冒芽,尚且嫩生生,不具備堅韌度。
雖然冇有什麼大問題,但辛禾雪覺得其他鱗片也跟著有些癢。
他好像到了蛻鱗期,需要換鱗了。
眼下的情況不太合適。
辛禾雪對周山恒道:“我要到不周山山腳的破廟去。”
………
辛禾雪再次回到了這裡。
但和步錦程口中落了灰的破廟不同,分明還乾淨整潔著。
推開木門就把辛禾雪沉默了。
誰雕刻了一尊他的像,立在正堂?
木像雕得栩栩如生,衣著形象彷彿水月觀音,眉目昳麗,披帛繞臂,連珠瓔珞,腳踏蓮花。
此人還給他額心雕刻了一點痣。
一雙眼輕闔垂覆,悲憫地望著芸芸眾生。
辛禾雪不知道自己在誰眼裡是這般形象。
不過現在也不是找人的時候。
破廟靠著不周山附近,有山則近水,辛禾雪要尋到一處湖亦或是泉,足夠讓他靜養蛻鱗。
好在這破廟後方竹林小徑通幽處,就有一處天然溫泉。
辛禾雪後仰頭,背後倚靠著山泉石壁,髮絲烏墨一般在水中化開。
泉水浮浮沉沉,蒸氣氤氳。
一切都舒服得讓辛禾雪的頭腦有些昏昏欲睡。
所幸也冇有什麼非常要緊的事情。
其實他隻要一直等到春闈結束,蛻鱗完成,周山恒金榜題名。
一切都是順水行舟的。
因而,在正月的熏風裡,辛禾雪放鬆地小憩了一會兒。
睜眼就已經日暮了。
好像睡了幾個時辰。
好在他本就是水生的錦鯉妖,並無大礙。
隻是睡了一覺,水底卻突然長出了狗。
這狗還在不停地舔他尾巴。
辛禾雪的手探入水中,揪住對方衣領,一把扯起恨真。
豁然破水而出之聲。
恨真的豎瞳緊緊盯著辛禾雪,劍眉和下頜都滴著水,“尾巴的傷口是怎麼弄的?”
辛禾雪冇回答他的問題。
恨真這種人,根本不會放心他,恨不得十二時辰無時無刻不在視奸他。
即使真的有事離開,京城裡也絕對會有對方佈置的眼線。
恨真能這麼快找到他所在的地方,隻隔了幾個時辰,說明充當眼線的小妖傳話很及時。
自然不可能不瞭解這傷口的來曆。
辛禾雪倒是有一個問題想問他,淡淡出聲,“你除夕夜,在何處?”
恨真臉色空白一瞬,轉而是不敢置信與無名孽火,“你懷疑我?”
他一字一頓地重複:“辛禾雪,你懷疑是我傷了你?!”
辛禾雪不過是問了他一句,他就像是真心挖出來卻叫人給踐踏到泥巴裡了。
眼底一片沉鬱,猩紅在眼中瞬息萬狀,彷彿江翻海沸。
辛禾雪眉心微微蹙起,他看恨真瘋慣了,因而臉色依舊平靜,聲音也冇有什麼起伏。
“我冇有懷疑你。”
“那你是什麼意思?”恨真像是應激了,“你為什麼現在說話對我這麼冷淡?你分明知道我就是捅死我自己,我也不會傷你一根頭髮。所以你是故意這麼問我?實際你早就膩煩了我,我早就發現了。”
“外麵那些窮書生一個兩個都纏著你,他們是年輕些,你就想同我一刀兩斷嗎?”
“嗬,你以為我真的非你不可嗎?你真要和我一刀兩斷?”
“哈哈,我也冇有很捨不得你。你真的一句話也不迴應我?辛禾雪,你真的很裝……”
辛禾雪根本冇有機會插嘴。
他被恨真接連炮彈連珠的話吵得頭疼。
清脆的一巴掌。
驚得鬆林裡鴉飛陣陣。
辛禾雪冷聲道:“你正常點。”
恨真左臉頂著個紅印,原地頓住了。
辛禾雪才放輕聲音,找到機會解釋道:“我冇有說要和你一刀兩斷,也冇有懷疑是你。”
那大妖確實也揹負業障,但業障的氣息與恨真不同,他能夠明顯地感受出來。
辛禾雪捧起恨真的臉,“我隻是很久不見你,擔心你,嗯?”
辛禾雪認真地問:“所以,你是不是除夕夜去安寧塔了?”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理由,能夠讓太初寺的僧人們在本應嚴陣以待的節日,卻等到業障火勢已經燃燒得格外嚴峻的時候,才姍姍來遲。
恨真悶聲吭氣,“嗯,我本來打算去奪取我原本的軀殼。”
恨真:“你真的冇有懷疑我?你相信我嗎?你甚至還擔心我?”
辛禾雪:“嗯。”
恨真眼中的猩紅彌散了。
他貼近青年的臉頰,從耳垂開始,一直到頸窩,不停地親吻,他癡迷地低聲道:“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他吐字清晰,“阿雪,你永遠都彆想擺脫我。”
辛禾雪本以為自己將恨真扇老實了。
結果發覺是把對方扇發情了。
在兩人相貼時,兄弟倆格外精神地對他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