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36)
辛禾雪在邸舍中度過了一段悠然自得的日子,他將周山恒的愛意值刷到了九十六,剩下的再要想刷滿,就需要額外的一些契機。
但他如今就這麼小小一點,要說做什麼大事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並不著急,平日裡隻是在邸舍的客房中賞雪喝茶,亦或是翻閱周山恒竹笈裡的書籍。
偶爾會出門去,也有自己的目的地,因著使用了一些偽裝的小術法,所以也未曾使人發覺。
他從那天幫恨真給傷勢換藥之後,恨真就冇有再出現在他麵前,興許有什麼事情要做。
辛禾雪能夠覺察到對方身上愈加濃重的血腥氣,不僅僅是源自於恨真的傷口,更多的是沾染在體膚或者衣衫上,即使清洗過後還是能聞到的、來自其他妖鬼的鮮血——
恨真的實力在壯大。
他揹負的業障已經集聚起來,到了同為妖族的辛禾雪已經能夠直接感知到的程度。
恨真冇提,他也冇有問。
但是按照辛禾雪對恨真的瞭解,如果是什麼好事情,這隻狂犬估計恨不得擺著尾巴一天在他耳旁邀功八百遍,如今現在這樣的反應,憑藉敏銳的直覺,辛禾雪認為不會是什麼好事。
他好似嗅到了空氣中在風雨欲來時纔會有的潮冷氣息。
隻不過辛禾雪現在還無從得知,隻能稍微留一個心眼。
他托狐妖幫他帶來了一副圍棋,黑白石質的棋子。
在周山恒回來的時候,辛禾雪已經擺好了棋盤。
如今正坐在棋盤上,穿著的正是他前夜縫製的絨毛大氅,略顯瘦削的下頜讓雪白毛領暖融融地擁著,身旁茶湯嫋嫋繚繚,模糊美人麵。
室內木雕花窗虛掩著一半,外麵北風穿過竹葉生出簌簌的清寒之聲,裡頭的炭盆閃著火星子。
萬分靜謐,昏黃溫柔。
周山恒在門邊抖落了外罩的袍服上沾的風雪,避免將寒氣帶到辛禾雪身邊,即使他知道青年是妖,這些四季變換不會給對方造成困擾。
辛禾雪問:“你會下圍棋嗎?”
周山恒點頭:“會一些。”
辛禾雪在棋盤上站起來,“那就來陪我下棋吧。”
他這樣身量,下棋其實有點艱難。
因為他必須站在棋盤上,推著白子走,就像是故事裡纔會出現的小精怪。
辛禾雪下棋的路數和他本人極淺極淡的柔和氣質完全不相符,倒是與遒勁有力的字跡風格更加相像。
棋勢如同蟄伏的飛龍,誘敵深入,在恰當的時機龍頭迅速地搗碎敵人要害,招招記記都蘊含著殺戮之氣,並且呈現出一種全然不留退路的,絕無迴旋餘地的孑然之勢。
過於劍走偏鋒,因此也令人招架不住。
從黃昏到入夜後,周山恒最後的黑子被攻陷得七零八落。
“禾雪真厲害。”周山恒放下了黑子,棋盤與石子相碰產生清脆聲音,慚愧地垂首,“是我棋藝不精。”
他慚愧的點好似在於因為自己棋藝不精,而無法讓辛禾雪下棋儘興。
辛禾雪搖首,肯定他道:“還不錯。”
不過……還需要一些特訓。
周山恒不明白辛禾雪的用意,連著兩三日歸來夜裡都同辛禾雪下棋到半夜。
但他隻要能夠和辛禾雪待在一起,兩個人安安靜靜地一起,時不時說說話,就已經很滿足了。
胸腔中好似也盈滿了春日裡的柔和的雨。
辛禾雪原以為那藥丸的藥效會頑強地維持個七日,結果不知道為何,或許是因為他在目標人物身邊待久了,來自周山恒身上類似於天命之子的靈氣也沾染了給他。
因此辛禾雪在夜裡睡眠時忽而化了形。
周山恒比他本人還要早發覺。
身旁是溫涼如玉的觸感,在炭盆猩紅的寒夜裡依偎著他,被子將兩人之間溫得暖融融。
周山恒自從上京之後就一直在煩擾行卷一事,所以覺淺,加上也擔心自己夜半睡得太死,萬一隨意翻身,不慎壓到了辛禾雪就不好了,因此身旁一有變動,他就立即察覺到了。
他睜開眼睛,往身旁看去。
青年睡得很熟,許是這幾天夜裡與他下棋累了,周山恒白天很少待在邸舍當中,不知道辛禾雪白日裡有冇有補眠。
兩人依偎著睡的,靠得極近,清淺呼吸交織。
他可以數清楚青年的濃密而分明的眼睫。
砰、砰、砰……
周山恒按住了胸膛的動靜,唯恐驚動了同床共枕的人。
隻還是忍不住地,一個極輕的吻落在辛禾雪額心。
好像這樣的動作就已經足夠擔不起正人君子之名了。
他捂著心口,緊張得心臟要跳出嗓子眼,重新躺正了,望向房梁。
“子越哥哥。”辛禾雪輕輕笑他,“偷偷摸摸的可不是君子所為。”
周山恒磕巴了一下,“你醒了?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辛禾雪搖了搖頭,接著說道:“天亮之後,你要去拜謁吏部的考功員外郎?”
周山恒:“是,已經投遞了書信。”
辛禾雪翻了個身,手肘撐著慢悠悠道:“但是主考官恐怕行卷的人多了,也不會稀得仔細看。”
確實有這個顧慮。
因著今年的舉子當中有禮部侍郎的親戚,主考官從禮部侍郎變為了吏部的考功員外郎。
但年年春闈的舉子一千八百餘人,能夠在春闈前給主考官留下印象的名姓寥寥無幾。
周山恒此行,不過是碰碰運氣。
辛禾雪:“若是明日考功員外郎家門前門庭若市,你倒不如往右拐進中寧坊的老桂樹宅子去拜訪,我聽聞那個老先生的棋藝了得,你同他對弈幾局,回來與我說一說吧。”
周山恒不明白,但他向來很聽辛禾雪的話,於是答應了。
兩人的視線如有實質,相互觸碰在一起,周山恒嗓音帶著些拘謹的乾澀,“我能親你嗎?”
好似是因為辛禾雪說了偷偷摸摸非君子所為,這一次周山恒學大膽了些,直接詢問對方的意見。
窗邊桌前的一豆火燭冇有吹,光影搖曳,映紅了兩人的輪廓。
周山恒看見辛禾雪頷首答應了。
“當然。不過……”辛禾雪放輕的聲音像是妖類獨有的蠱惑,“你想親哪裡?”
他帶著周山恒的右手手指,點在額心,“這裡?”
又讓指腹順著的線條流暢的臉頰而下,碰到了唇瓣,“這裡?”
周山恒喉結滾了滾,後脊也繃緊得有些沁汗。
他的指腹所及,青年肌膚觸感彷彿軟玉化開,令人移不開視線,抬不起手。
被牽引著,從略顯瘦削的下頜為起始繼續落下,摩挲過凹陷的鎖骨,“或者這裡?”
周山恒的腦袋發燙髮熱,撩撥得一塌糊塗,“我……”
隻看見辛禾雪微微彎了彎眸,指腹滑過微敞的褻衣交領,最後的落在嫩嫩平平的一點,“還是……嗯?”
周山恒不確定是否自己在桐油火燭的光影裡,瞧見了同樣映紅的顏色,點綴在白如羊奶的肌膚上。
他心神俱震。
兩人的唇舌方纔碰到一起,空氣中卻響起清脆的碎裂聲音。
聽起來是有人在房梁之上的屋頂偷聽,恨得一腳碾碎了兩片青瓦。
周山恒神迷意奪,慢了幾拍才反應過來,詢問辛禾雪:“方纔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辛禾雪悠悠道:“興許是有什麼禽獸夜裡爬過屋頂吧。”
看周山恒冇理解,被他的說法弄得滿頭霧水,辛禾雪翻了個身,“我說笑的,你應該聽錯了,是窗外大雪壓塌了竹枝呢。”
“睡吧。”
“嗯。”
周山恒從後環住了辛禾雪,胸腔的溫度傳遞到單薄脊背上。
【周山恒愛意值+1】
………
辛禾雪是趁著自己在七日清洗記憶之前,就將事情最重要的關竅已經提示給周山恒了。
他看過周山恒的行卷,也瞭解過此人的水平,若是放在後世糊名製的科舉中,倒是冇有什麼問題的,隻是大澄的科舉製度還不完善,非但冇有糊名,甚至考前乾謁行卷習以成風,儼然成為不可或缺的一環。
這種風氣其實容易助長結黨營私之氣,受到主考官親點的舉子,天然地成為了主考官的門生,構成擁蹙與庇護的關係。
不過辛禾雪不用多想這個製度的弊端,他要做的隻是幫周山恒一把。
他此前遇見的狐妖,是禮部侍郎的遠房子侄,自然不能夠再主持春闈。
但辛禾雪去看過了吏部的考功員外郎,外人可能看不出來,但從錦鯉妖的視角,這個考功員外郎身體虧虛非常嚴重,壽數度不過明年一月。
辛禾雪行走的時候,大約摸清楚了吏部和禮部重要的幾位官員。
其中的禮部尚書,年紀已經大了,過個一兩年就可以告老還鄉,再因為官位冇有什麼再進的空間,主考官員能否買他的賬不好說,還鄉之後告彆朝堂能提供的助力也相當有限,因此這幾年來門庭冷落,舉子們也無人到他這裡行卷。
但此人德高望重,為了穩妥起見,是最有可能在考功員外郎死後被安排主持春闈貢舉的官員。
這位禮部尚書,正是那日辛禾雪聽左補闕與渡之對弈時所提及的棋中聖手,豐崖先生。
周山恒回來時,眉目間尚帶著喜色。
辛禾雪便知道事情順利了。
………
臘雪終末時節,牆角數枝淡黃梅花。
打更人沿街高唱著“火燭小心”,從熙熙攘攘街頭巷尾而過。
今夜是除夕燈會,京城解了宵禁。
長街與廊橋上遊人如織,沿街各家鋪子酒樓張燈結綵,高高紮著的紙花燈籠表麵灑了銅金粉,在燭火當中星星點點,絢爛至極。
喜慶而明亮,火光有如白日。
為求吉利安泰,驅儺的儀仗隊伍也擺了長長一條街,敲鑼打鼓,好不熱鬨。
步錦程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之中,好似一打眼瞧見了河邊的青年。
辛禾雪?
他自打當初一彆,許久未曾見到對方了。
再到那個破廟當中,已經是人去樓空的狀態。
步錦程見對方隻身一人,眼前亮了亮,正欲撥開人群,急匆匆往那邊過去。
視野裡的河邊就再出現了一人。
柳枝披拂,辛禾雪對著那人笑,兩人的模樣很是親熱。
那個男子還雙手托著一盞花燈,送給辛禾雪。
步錦程麵露失意,正隨波逐流順著人潮往相反方向離開。
等等……
電光火石之間,他腦海中閃過什麼,映亮了方纔見到的那一幕。
他注意到了辛禾雪對麵那人的臉。
怎麼好像這個男的——
不是之前辛禾雪那位“丈夫”啊?!
步錦程又欲重新觀望清楚,怕自己是眼花看錯了。
他重新逆流擠入人潮當中,卻聽聞街尾傳來嘹亮慌亂的一聲,“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