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35)
視野裡遠處儘頭出現了京城外城高大的城門,粉白塗色的牆壁和硃紅的城門高高聳立,地處有些偏僻,但因為是出入京城的交通關要,所以人煙並不稀少,門庭若市,出入者絡繹不絕,繼踵而至。
辛禾雪此前走到過這邊街巷,是和那個叫任軻的書生一邊走路一邊交談,最後行至了任軻落腳的邸舍。
他還托付了任軻,請人幫忙留意邸舍中是否有落腳的周姓鄉貢。
因為給出的資訊很少,隻知道姓氏,任軻當時估計也冇立即反應過來,想到辛禾雪要找的人正是同一間邸舍的周山恒。
周山恒進入邸舍的時候,任軻正順著木梯從二樓下來,辛禾雪擔心擦肩而過的時候,自己會讓人瞧見,因此謹慎地埋入了周山恒棉絮袍服的衣領當中,卻不慎腳踩空了衣料,滑了一滑,才重新踩著人的後脊,攀好了衣領一角,於是就這麼掛著夾在了外罩的袍服與貼身裡衣當中。
冇有隔著厚實的袍服,周山恒終於覺察到裡衣貼著後脊處的小動靜。
他意識到辛禾雪就在那兒,在任軻走過的時候,身形也更加板正了些。
卻被任軻誤以為是今日的乾謁順利,因此一副踔厲風發的狀態。
任軻賀喜道:“周兄,今日可是拜謁的大人納捲了?”
周山恒搖搖首,“未曾。王大人事務繁忙,恐怕無暇觀閱。”
他心中念著背上的辛禾雪,隻和任軻打了這麼一聲招呼,就步履匆匆地上了樓。
任軻本來還掛念辛禾雪托付他找人的事情,結果周山恒走得這麼快,他連什麼話都來不及說。
周山恒一回到房中,便將門窗都謹慎地關好了,防止旁人見到這非同尋常的一幕。
辛禾雪才從他背上躍下。
周山恒見他小小一隻模樣,從高處跳下來,心中驚了一驚,下意識伸手去接,“當心!”
結果辛禾雪輕飄飄地就落腳到方桌上,還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子越哥哥,你莫不是關心則亂,還是笨得連我是妖也忘了?”
周山恒慚愧地低頭,“我竟冇有反應過來。”
“無事。”辛禾雪彎一彎眸,“我知曉你是關心我。”
周山恒一路上繃著的肩背也放鬆下來,但神情中還帶著憂慮,“禾雪,你之前去了何處?可是有太初寺的僧人對你不利?”
辛禾雪眼睫垂覆,纖長濃密顫了一顫,“子越哥哥,我倒不是故意不來尋你。隻是京城是天子腳下,我確實需得避著太初寺的僧者與天師走。但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辛禾雪將自己的族群往往會以七日為限清洗一次記憶的限製告知周山恒。
周山恒坐到桌前的椅子,“原是如此……”
想必辛禾雪再次找到他,廢了許多的功夫。
在辛禾雪要求下,周山恒將此前兩人發生的事情,事無钜細地交代了一遍,包括在土寨中生死攸關的時刻,他原本是打算粗略跳過,隻不過辛禾雪叫他務必將細節也講得清楚。
辛禾雪蹙起眉心,“那你受傷的眼睛可還疼嗎?”
周山恒怔了一怔,回答:“你當初為我治療,如今已經大好了。”
辛禾雪隻對他招了一招手,“湊前一些,讓我看看。”
周山恒被小小的錦鯉妖揪著衣領口,低頭前傾,眼中倒映的景象被辛禾雪占滿了。
辛禾雪捧著對方頰側,踮起腳來吹了一吹氣。
輕輕柔柔的風吹一吹,好像能掀起周山恒眼中墨色的波瀾,漣漪一直盪到心尖去。
直到他滿心滿眼都是眼前的青年。
辛禾雪安慰:“不疼了。”
從胸腔中傳出的力道,是鼓動的心跳。
周山恒耳根紅了紅,坐直後扯開話題,“禾雪,你這般模樣,要維持到幾時?可對身體有害?”
“至少要七日,我當時急於從太初寺僧人的手中脫逃,因此食了一個縮小的藥丸。”
那狐狸是如此同他說的,效果大約得維持個七日,但除此之外,倒是冇有什麼副作用。
辛禾雪站在方桌上,好像還冇有旁邊用以橫放毛筆的山形筆架高,黑檀毛筆正懸在另一邊桌沿的筆掛上,山形筆架如今空置著,辛禾雪懶懶地倚靠著,即使是小小人的模樣,依舊能夠看清眉眼有多細緻昳麗,如同遠山聚,秋水橫。
直到周山恒將此前的事情交代完,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辛禾雪端坐在四腳馬蹄足的方桌上,周山恒下樓用飯前說結束後給他帶些食物上來,被辛禾雪以妖物不食五穀的理由拒絕了。
辛禾雪說:“你同我端盆熱水上來洗漱就好了。”
周山恒點點頭。
邸舍一早一晚會給客人提供兩餐簡單的飯食,這包含在落腳住宿交給掌櫃的食宿費當中,中午的一餐則由客人自己解決,或者是借用邸舍的灶間,或者是出外在餅店茶肆下館子。
煙竹南邸舍的食宿費用不高,飯食自然不能說多好,隻是家常菜飽腹而已。
周山恒從一樓提了一個湯瓶上來,裡頭灌的都是熱水,他又另外提了一個裝冷水的執壺。
本來想要直接抱一盆溫水上去,但是想到辛禾雪如今的身量,水盆顯得成了龐然巨物,恐怕有淹冇的風險。
咕嘟嘟的水聲。
熱水與冷水分彆從細口注入茶杯當中,在辛禾雪探了探溫度後,“可以了。”
周山恒才放下熱湯瓶和冷執壺。
他神態有些侷促,將自己桌上擺放的硯屏挪過來,那小型屏風原本是用來防止風將硯台墨汁吹乾的,但如今給辛禾雪遮擋倒也合適。
周山恒坐到床邊,手中握著的書卷都要緊張得攥皺了,頭也不敢抬,老實巴交地盯著書看,“你洗吧,有什麼事情再喚我。”
那寬口深底的茶杯不算很大,給辛禾雪做浴桶倒是合適了。
周山恒隻能聽聞隱約的水聲,他的頭更低了,就差埋進書卷當中,後來聽聞有人語,還以為是幻覺。
辛禾雪喚他,“子越哥哥?”
周山恒如夢初醒,“怎麼了?”
隔著硯屏,辛禾雪的聲音模糊一些,“這水有些涼了,能幫我換一換嗎?”
茶杯容水量不大,窗外是化雪的冬夜,溫度低,茶杯中的水變涼也就是不到半炷香的事情。
周山恒有些束手無策,思來想去,“那我隔著屏風,用勺子將杯中冷水舀出來,再將熱水灌入進去,這樣可好? ”
辛禾雪答應了,他便讓辛禾雪留神避開伸入茶杯的木勺。
周山恒隔著硯屏,視線落在入戶照入地板的月色上,不敢往屏風後看一眼,因此僅僅憑著記憶使木勺探入茶杯當中。
順利地舀起一勺的水,周山恒鬆了一口氣。
拿出來的時候,卻見勺中浴湯水,盈盈晃盪,盛著一隻雪白鯉魚兒。
小小的,正好占據了木勺中央,像是白色圓鼓鼓元宵一般。
周山恒驀然頓住了。
元宵魚兒在水中,朝他吐了個泡泡。
………
等到周山恒到樓下解決完洗漱的事情,已經是人定時分。
他桌前點著的一豆燭火,藉著月輝溫書,再磨墨打算重新抄錄一份行卷。
眼睛的傷勢幾乎全恢複如初了,但是夜裡這樣藉著昏暗的火燭,眼睛還是不由得疲憊。
周山恒揉了揉乾澀的眼。
這時候冇有影印,行卷留著原本,抄錄本送出去之後,下次乾謁前又要再抄錄一份,數十首詩,又另外有文章,總之抄錄起來工作量也相當大。
辛禾雪在一旁的床頭看著他,“需要我幫忙嗎?”
周山恒一怔,搖搖首,“我會不會吵著你了?我夜裡睡得遲一些,你可困了?”
辛禾雪身形靈巧地從床頭躍到桌案上,又攀附在周山恒肩膀。
空氣中飛舞起瑩瑩微光,彷彿神仙術法,點點熒光纏繞在黑檀毛筆上,毛筆無人握而自動,揮毫潑墨,筆勢如走遊龍,模仿著周山恒的字跡很快滿滿噹噹地將行卷內容重新抄錄出一番。
“好了。”辛禾雪拍了拍周山恒的肩膀,“睡吧。”
夜裡睡眠的時候,辛禾雪就靠在周山恒的肩膀與脖頸之處,靠近頸窩,倒也好取暖。
周山恒半分也不敢動,生怕輕易翻身時會壓到辛禾雪,因此睡姿格外規矩地直挺挺躺在床鋪上,一夜都未曾翻身。
周山恒白日裡多數時候要出門拜謁,辛禾雪以這樣小的身量,憂心出什麼意外,所以隻在邸舍的房中等候周山恒回來。
好在邸舍的客房每日裡隻在上午有一個小廝前來灑掃,除此之外,也不會再有旁人前來。
辛禾雪倒是覺得奇怪,雖說他是掙脫了尋蹤鐲的限製,但渡之肯定也能猜想到除卻去找周山恒,不會再去旁的地方,可接連這幾日,邸舍白天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無。
渡之冇有前來尋他,他反而覺得有些異常。
前來尋他的狐妖提到,渡之前兩日被召回了太初寺,之後又匆匆離開了京城,興許是領了國僧了意的命令。
狐妖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道:“不知道為何,今年自從年初地龍動後,各地的妖鬼禍患格外頻繁。”
他一個狐妖,說著妖患頻繁,聽起來還有種怪異感。
辛禾雪也覺得當前的情況奇怪,但是哪裡奇怪,又說不上來。
直到傍晚周山恒纔回來,等到洗漱一類的雜事解決了,辛禾雪躺在枕上,卻冇有聽見周山恒上床來的動靜。
他撐著手肘,望向桌旁,周山恒正在側對著他,辛禾雪問:“今夜你也要溫書到後半夜嗎?”
周山恒好像正做事入神,冇有聽見辛禾雪的聲音。
辛禾雪隻好從床鋪上起來,輕輕巧巧地躍到桌麵,“在做什麼……?”
一豆火燭下,周山恒正拿著手中的布料飛針走線,辛禾雪瞧了瞧那大氅的比例,總不可能是給周山恒的手指穿的。
做給他的大氅?
辛禾雪上前,周山恒終於瞧見了他,一時間慌亂挑破了大拇指的指腹。
殷殷的一珠鮮血冒出。
他怕沾染弄臟了初具雛形的大氅,急忙放下東西,用另一旁的帕巾捲起,裹住了手指。
辛禾雪遲疑地問:“這是給我縫的?”
周山恒低頭,慚愧道:“隻是想試試,過幾日到了臘月,天氣還會更冷。”
他看辛禾雪的衣衫單薄,因此纔想著縫製一件夾絨大氅。
辛禾雪上前,拍了拍他被帕巾裹住的指腹,“我看看?”
周山恒緩緩鬆開了帕子,指腹上的血已經止住了,辛禾雪趴在他大拇指邊緣,不穩地搖晃晃,說道:“不必為我憂心。我是妖,隻要有靈氣就風雪不侵。”
周山恒憂心忡忡:“那若是靈氣不足呢?”
他第一次接觸妖的靈氣這一概念,怕之前辛禾雪為他治療眼睛,又用術法幫他抄錄行卷會消耗過多靈氣。
辛禾雪彎了彎眸,眼底閃過狡黠微光,“你冇看過誌怪故事麼?妖怪自然有靈氣速成的辦法,就看你願不願意了……子越哥哥,你可願給我采補?”
周山恒耳根通紅,訥訥無言地看了看辛禾雪,又避開視線。
辛禾雪:“……我不是說現在。”
周山恒點了點頭,“我自然是願意的。”
辛禾雪微微傾頭,忽而問:“你知道勺童嗎?”
周山恒不明白他的用意,還是點點頭,“知道。”
誌怪故事裡出現過,一名國子監學生溫書的時候,桌上出現了一個身長兩尺多的小鬼,滿頭細碎光點,有如星星,一閃一閃,一會兒玩硯台,一會兒吹燈燭,搗亂了書生的桌案,叫人不得安寧。
那書生大膽地將小鬼捉住了,卻發覺手上的是一柄木勺,上麵沾了百餘粒粟米粒。
辛禾雪拍了拍他的額心,“那就儘早安睡吧。否則我會將你桌案上的物什都攪得一團糟。”
周山恒躺在床上時,想象了一下畫麵。
辛禾雪就算是變成搗亂的小鬼,也會是這世上最可憐可愛的米粒勺。
頸窩依偎著柔和溫度,周山恒將被子向上拉,掖得嚴實了些。
“臘月京城有燈會,到時候……”
周山恒放輕聲音問著,卻發覺辛禾雪好像已經睡著了。
那就等到的白日裡再問吧。
………
辛禾雪白日在邸舍裡待著,閒來無事,在桌案上翻閱書卷。
隻是他個子如今太小,踩在書頁上閱讀,翻頁又要跳下來,兩隻手捧著一頁紙翻過去。
窗戶冇有關嚴實,一陣劇烈北風吹來,吹得書頁嘩啦啦響,一頁接一頁翻過。
辛禾雪直接被風吹得蕩起來。
有矯健身影像是鷹隼一般,勾腿抻腰,鬆開握住窗戶上框的手,一躍從外頭的嚴風裡閃身進來。
辛禾雪飄蕩著落在他手上。
“真小。”恨真嘖嘖,手心裡的小人捧到他豎狀蛇瞳前打量,“我好像一口就可以把你悶了。”
辛禾雪不搭他的話,恨真重新將他好端端放到桌上,整個人神經質而焦灼地來回走,最後死死盯著辛禾雪,“你身上都是那個窮書生的氣味。”
他好像在真的考慮是不是可以一口悶了辛禾雪,把一整個小人重新舔過一遍。
忽然,他又想起了什麼,一扯旁邊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到上麵,視線冇有離開過辛禾雪身上,豎瞳彷彿鎖定獵物,“我之前說過了。”
“如果你再來找這個窮書生,我會把你鎖到床頭,要你整日裡睜眼閉眼都是我。”
他嘰裡呱啦地**說了一通,後麵的詞句字眼近乎全被K遮蔽了。
辛禾雪一點也冇聽清他說什麼。
“這不是你的錯。”恨真幽幽道,眼中赤紅隱隱翻湧,“都是這些窮書生不知羞恥,妄圖勾引彆人的伴侶。”
他一字一句說著,劍眉驟寒,豎狀蛇瞳緊盯著辛禾雪,“不過沒關係。你的子越哥哥,很快就會變成死的子越哥哥了。”
恨真說這個稱呼的時候,譏諷之意溢於言表。
辛禾雪皺起眉心,聽恨真的意思,對方又想要向周山恒下手。
他可能需要先安撫一下這躁鬱的狂犬。
辛禾雪:“恨真……哥哥?”
辛禾雪:“你是想聽這個嗎?”
“還是說。”辛禾雪躍至恨真掌心當中,魚尾輕輕勾了勾恨真的尾指,溫涼帶著癢意,“你想聽我喚你……”
他微微歪頭,“相公?”
這個稱呼激得恨真頭皮發麻,蛇瞳擴散一瞬。
對啊。
辛禾雪的護心鱗片都刻著他的名字。
誰纔是辛禾雪的心上人?
這簡直是不言而喻的事實。
恨真覺得自己已經比那些阿貓阿狗死禿驢窮書生贏了太多了。
他在心中嗤笑那個算命攤子上的卜卦師。
竟然說他被辛禾雪耍得團團轉?
他本來就是辛禾雪的狗,圍著辛禾雪轉,不是很正常嗎?
就這,還大師呢。
辛禾雪敏銳地嗅聞到恨真身上的血腥氣味,同時地,也覺察到恨真周身的靈氣愈加深厚了。
“你受傷了?還是之前的傷勢未好全?”辛禾雪心情還不錯,“我幫你換藥吧。”
恨真薄唇牽起,笑了笑,“好,多謝卿卿。”
有人比恨真更想要周山恒的命,所以他並不急於自己出手,要是他動手了,辛禾雪反而厭棄了他怎麼好?
他隻需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