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34)
辛禾雪變小了。
好在隻是從體積比例的意義上縮水。
難怪那狐妖將藥丸遞給他的時候,欲言又止,原來直接擺脫這尋蹤鐲的方法就是縮小到所有外物都佩戴不上。
辛禾雪正要從一堆衣物裡掙脫出來,結果這狐妖直接嚇得變成原形,“恩公!使不得!使不得!”
赤條條的恩公怎麼能叫人看見呢?!
狐狸的吻部銜起衣衫的四個角往中間扯,好像是想把縮小版的辛禾雪裹起來,裹得嚴嚴實實。
辛禾雪:“……”
狐狸濕漉漉的黑色鼻頭一拱,本來是想要推動衣物,包得更規整些,結果好心辦壞事,一拱就把辛禾雪拱倒了。
它甚至還尚未發覺,隻是將所有衣物裹成一團,叼著走。
原地隻餘下那兩隻細細的尋蹤鐲,被它反腳踢進了假山與竹叢底下的花草當中,這樣旁人路過石徑,也難以一眼發覺草葉深處的鐲子。
“恩公,你要去哪?你現在就要去找那個周山恒嗎?”
布料堆疊,本來就是冬日裡更厚實的衣物,不似夏日裡的輕薄,在裡頭憋悶不透氣,辛禾雪悶聲說話叫狐妖放下,它也聽不見。
辛禾雪隻好附著衣衫往上攀爬。
赤色紅毛狐狸忽然四足停頓在原地,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都向中央的鼻頭聚焦,原來是它黑色鼻頭攀著一個小人。
衣裝整齊,素色緞麵交領袍,外罩著對襟鶴氅,寬袖縹緲。
小人正趴在它鼻尖,冷靜地看著它。
妖當然可以自己幻化衣裝,消耗點靈氣罷了。
赤色紅毛狐狸眨了眨眼,眼中有些遺憾地將恩公放下,“我、我一時情急忘記了……”
它還想著給恩公縫一身漂亮衣衫,展現自己高超的針線活技巧,提高求偶的成功機率。
辛禾雪淡聲命令:“把我的衣衫都放下。”
狐狸隻能鬆口。
恩公……
恩公的衣衫也香香的,像是殘雪枝頭梅花的冷香。
狐狸掩飾不住心思,鼻頭嗅了嗅空氣,捕捉到那點兒冷香之後,忍不住舔舐了一下唇。
辛禾雪未曾留意它的動作,把所有的衣衫納入儲物袋之後,一同存放進入丹心,以保證不會在外留下任何痕跡。
狐狸揣測:“恩公,你要去尋周山恒嗎?我從禮部侍郎書房裡翻找出來的春闈考生錄冊,隻有此人既姓周,又是從江州長金縣許壽村出身。”
狐狸有點酸氣,看來世間的妖怪都偏愛吃書生,不過沒關係,“恩公,你若是喜歡這個書生,我去替你將他烹飪一番,恩公喜好什麼口味?鹹甜酸辣?”
書生的血肉可是大補。
有的妖怪喜歡原汁原味,直接吞噬,但狐妖覺得自己的恩公是這樣謫仙般的人物,尋常的方法不經過處理,未免太過血腥。
他好好將這書生烹飪了,恩公一定會知曉他廚藝了得!
又能夠增添求偶的成功機率了。
辛禾雪:“……”
他招招手,狐狸垂首下來,辛禾雪趴到厚絨絨狐狸毛當中,敲了一敲狐狸的腦袋。
“莫要傷他。”
“周山恒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此番是前來報恩,不是害命。”
因為自己也不瞭解細節,所以辛禾雪隻是非常粗略地講了講,有關於周山恒在旱災救了他的事情。
狐狸神色變了又變。
發覺自己求偶好似提前宣告失敗了。
………
左補闕雖然官職在京官當中算不得高,但是由於職責,常常要向皇帝諷諫,當朝的皇帝不是個昏庸的,十分寵信這位曆經兩朝的言官。
因此禦賜的家宅相當敞大,除卻後方的起居生活區域,內裡近乎還包含了一個小園林。
亭台樓閣,花鳥魚池,假山攀柏,一應俱有,池塘連通江河水,大得能夠放舟清遊,夏日裡還能搖船采蓮,碧水樓閣之間用迴環的臨水長廊連接起來。
歇山頂涼亭遊人憑欄冬釣,硬山捲棚頂的亭前亦有人閒聚鬥巧。
狐狸的原形不大,靈巧矯捷,馱著辛禾雪避開行人奔向方纔見到的書生所在。
視野裡出現目標的時候,狐妖重新幻化成人形。
看似擦肩而過,辛禾雪已經輕輕巧巧地藏身在周山恒頸後。
冬日的服裝寬厚,周山恒隻感到身側有人帶起涼風走過,並未發覺異常。
辛禾雪觀察了一陣情形,發覺這方涼亭裡的幾名讀書人,目的都是來向他們口中的“王大人”乾謁行卷。
每個州僅僅那麼兩三名鄉貢被選拔舉薦上京,加上出身官學的生員,整個大澄準備春闈的舉子有一千八百餘人,最後錄的進士卻往往僅有二三十名,競爭激烈的情況下,官方認可的行捲成了必然的道路。
通過拜訪那些能接觸到的達官貴人,呈送上載錄自己詩文的行卷,若是得到了認可,貴人或許會引薦到春闈主考官禮部侍郎眼前,又或者是提上那麼幾句,就能夠在春闈前讓主考官對名姓有個印象。
屆時即便春闈臨場失利,曾經的行卷就展現過詩文方麵的才華,主考官興許會看在此份上,仍舊題名金榜;若是春闈也發揮得優異,在同等水平的進士裡,更容易被點為榜首。
王大人看來就是這場筵席之間可以引薦人才的伯樂之一了。
狐妖比周山恒先一步進入亭中,才報上名姓,那王大人卻像是早已認得他,笑嗬嗬的很是和氣,“你就是李侍郎的侄兒吧?”
雖說隻是遠房子侄的關係,但確實是禮部侍郎的後輩親戚。
狐妖還未奉上行卷,王大人已經同他一通寒暄,最後收尾道:“不過你既然是李侍郎的子侄親戚,又參加春闈,那麼這次的會試想必應當是安排吏部的考功員外郎來主持了。老朽會看過你的詩文,再參詳引薦。”
狐妖將行卷呈上,再客氣地行禮離開。
至於後麵來的周山恒還有兩名衣著相差無幾,瞧起來便是窮鄉貢的讀書人,則冇有得到王大人的好麵色了。
每逢會試前兩個月,乾謁行卷的年輕人太多,王大人也因為求薦的人太多而搞得不勝其煩。
冇有親手接過幾名讀書人的行卷,而是直接叫隨行的家僮拿過來後,隨意瞟了兩眼文辭,擺擺手,“放入苦海書箱吧,我之後再閱。”
他這般說話卻是暗含實意的。
由家僮進行攜帶的書箱既然名叫苦海,苦海無邊,對這些舉子而言,是什麼意思不言而明。
所謂之後再閱多半也是推脫之詞,對於這些繁雜的行卷,是否納卷,是否幫忙美言,主動權皆把握在達官貴人的手中,想看便看,不願意看也無法強求。
因此,乾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便早有這個認知,辛苦寫出來的作品被旁人如此輕慢地看待,年輕的鄉貢們還是流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周山恒倒是麵無異色,平靜而禮數週全地躬身拜彆了王大人。
辛禾雪不知道他是榮辱不驚,還是碰壁多次已經習慣了的緣故。
回去的路上,京城景象繁華,不似尋常鄉縣入冬後的蕭條風景,門樓處夾道有大小雪獅子,禦街兩旁的城樓上還以金鈴彩縷為飾,各作雪花、雪山、雪燈形狀,張燈結綵。
今日雪停,長街上熙來攘往,馬咽車闐。
待周山恒從左補闕的宅邸裡出來,遠離了好一段距離,辛禾雪纔在他頸後喚道:“周山恒。”
周山恒還以為自己幻聽,抬首望向人群,卻未見到日思夜想的身影。
辛禾雪從狐狸那裡知曉了周山恒大致的資訊,想起這個窮書生小字子越。
於是試探地喚:“子越哥哥?”
周山恒驀然停駐在原地,視線往返晃向四周,仍舊冇見到人,急得直接出聲問:“禾雪,是你嗎?”
長街上,周山恒身旁走過的幾個人回首,目光異樣地看著這個人向空氣問話。
辛禾雪瞧著這人呆樣,忽而起了壞心。
“看左邊。”
周山恒期盼地向左方看,冇有見到人影,他焦急往前兩步就要走入了川流的車水馬龍之中,又被聲音悠悠地叫回。
辛禾雪提醒道:“走過了,後退。”
又輕笑一聲:“看右邊。”
周山恒循著他的話語往右方尋人,這條長街的人流說多不多,少也不算少,他視線搜尋,卻也隻看見了陌生麵孔和右邊街頭的商鋪酒樓。
“看上邊。”
周山恒甚至在辛禾雪話音未落的時候,就想到要往酒樓二層的包間窗戶看去。
他在原地怔怔地抬首,還是冇有見到辛禾雪。
有些慌張,“禾雪,你在哪?”
辛禾雪不急不緩,笑道:“笨得你。我何時說我是在左邊、右邊、上邊了?”
周山恒還冇反應過來,他腦袋亂得像是狸奴玩過的線團,“那、那為何叫我看各個方位?”
辛禾雪氣定神閒地瞧著人乾著急,“我看看你是否還聽我的話。”
“我聽話的。”周山恒下意識按了按胸膛前的位置,在交領袍服之中,貼裡的內袋存放了當初的紅線,“從土寨一彆,我一直在找你,在等你。”
“好了,我如今就在你背上。”辛禾雪逗夠了,安撫他道,“你先帶我回你落腳的邸舍,我再同你說。”
他在周山恒脖子後下方攀著,棉袍布料厚實,顏色不起眼,因此也未曾有過路者覺察到有個小人。
倒是長街門樓腳下支攤子的卜卦師觀察了全部過程。
一邊搖搖頭,一邊嘖嘖作聲,“年輕人,真是被耍得和狗一樣團團轉了。”
有一高大男子過來,劍眉鳳目,輪廓峻深,長著一副好相貌,然而麵色稍顯得陰鷙。
丟了一個錢袋子,落在卜卦師的攤位上,發出的聲音有沉甸甸的敦實感。
長鬚霜白的老者眼中發光,拿過錢袋子,問道:“算什麼?”
“算什麼?”男子挑眉,雙手重重撐在攤桌上,一字一頓地道,“算姻緣。”
冬風吹來,老者聞到了,從這位客人身上散發而出的血腥氣味。
他神色一變。
恨真扯起薄唇,皮笑肉不笑,“再算一算,那個窮書生壽數還有多少,死期在何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