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33)
皎潔的月色澄輝千裡,淡色夜空寂寥,院外樹影婆娑。
辛禾雪猜測這裡應該是渡之作為太初寺少卿的宅邸。
即使是在自己家中,深夜無人,但臥房內光是紗帳就繡著聖物蓮花紋,更遑論可能供奉在宅邸各個方位的佛像。
渡之……
辛禾雪唇邊揚起些微弧度。
這位太初寺少卿,所謂國僧的親傳弟子,敢按照他的要求做嗎?
渡之站立在原地,他的瞳色生來相較於常人漆黑,如浸深潭的眼睛當中一片寂靜,看不清楚。
金紅袈裟無聲繃起了結實肩背的線條,彷彿正在隱忍著什麼情緒。
辛禾雪秀眉挑起,“破色戒不是這麼簡單的,聖僧,你可是怕了?”
在辛禾雪以為渡之會知難而退的時候,他卻投諸視線與辛禾雪相望。
“好。”
辛禾雪唇邊即將得勝的笑意凝結住了,他甚至發覺渡之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許的失望,夾雜著期冀,問辛禾雪:“隻有這樣嗎?”
渡之拾起方纔辛禾雪砸向他之後掉落在地的書卷,展開最前方的幾頁紙,內容多是文字說明,冇有圖畫。
渡之:“按照書上,兩個人快活的時候,前戲應當親吻、撫摸和擴……”
辛禾雪:“閉嘴。”
渡之聽話地噤聲,神色仍舊是古井無波的平靜,甚至像是進行辯經一般的認真。
他彷彿完全冇有理解書上的文字內容是什麼意思,隻是將它們複述出來,準備教條地嚴格遵守。
這算是哪門子聖僧?
辛禾雪質疑:“你想怎麼樣?”
渡之沉默了幾瞬,視線落在辛禾雪的額心、鼻尖、耳垂,然後是唇瓣,又避開視線,“想……吻你。”
辛禾雪攥住了錦衾旁的靠枕,可惜是個軟枕,他再尋找哪些有殺傷力的物什可以砸昏這個渾和尚。
不過,渡之的下一句話,又叫他暫且歇了把人砸暈再去找狐妖的心思。
渡之:“你要找周山恒,無需托付旁人,何況是一隻狡猾狐妖。”
周山恒?
辛禾雪終於認真看向渡之。
看來渡之瞭解他和周山恒之間的事情。
辛禾雪倒是發現另一件事,“既然你說他是狡猾狐妖,那你為何不殺他?”
“那狐妖身上暫未揹負業障。”渡之道,說出更重要的原因,“何況……我看你同他的交情好。”
那就是看在狐妖是辛禾雪朋友的份上,饒過了一命。
辛禾雪彷彿是第一天認識渡之。
嚴格來說,他確實是在洗去記憶之後第一次和渡之見麵,但對方的言行觀念和傳聞中的太初寺高僧大相徑庭。
用通俗的語言形容,太初寺就是直屬皇家的大澄捉妖機構,職責就是保天子腳下一方平安,維護大澄的統治免受妖邪侵擾,既然是妖邪,那就不會分辨好妖壞妖,隻要是妖怪,那麼儘是邪物,都需要就地屠滅,送嚮往生,亦或是棘手無法屠滅的,也會押送到安寧塔度化。
渡之作為太初寺少卿,竟然也會在佛家法理之外行事,逾規越矩?
渡之一直在觀察辛禾雪的神色,或許是擔心辛禾雪不信任,他傾身向前,神態誠懇地說:“你非要找他,我也可以……做小。”
^ ^???
小貓腦袋滿頭問號。
就連繫統K也對目標人物的話語歎爲觀止。
辛禾雪終於忍不住問:“誰教你的?”
渡之聽話地翻開那本書卷,果真又是在前幾頁,上方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指出來,給辛禾雪看,靜默之後問:“有什麼,不對嗎?”
辛禾雪一目十行地掃過。
竟然還有教人如何第三者上位,爭得寵妾滅妻的內容。
這種書不應該列為禁書嗎?
辛禾雪扯過來,書卷的署名是佚名。
他再看瞭如今的渡之一眼,果真是害人不淺。
辛禾雪不想問渡之到底理解了多少,因為對方一定會回答自己已經知悉並且熟背了。
想到方纔驚鴻一瞥書捲上那些非同尋常的圖畫,以及看起來人體完全不可能擺出來的幅度姿勢。
他乾脆揪著渡之的交領,反手將渡之抵到床頭,動作一拉一扯,推轉之間,攻守之勢已經轉換。
辛禾雪消閒地坐到月光照落的桌上,他交疊起長腿,那捲書籍就在他的膝頭。
“刺啦”的紮耳之聲,辛禾雪已經將其撕扯成兩半。
他悠悠道:“上麵的內容都是錯的,把它忘記。”
渡之望向從辛禾雪膝頭墜落在地的殘卷,神色猶疑:“可是……”
他好像對書上的內容深信不疑。
辛禾雪覺得這個和尚的腦子一定是缺了什麼筋。
他問:“你信這個佚名,還是相信我?”
渡之抬首,冇有絲毫猶豫:“我信你。”
看起來比臭蛇還要好拿捏得多。
辛禾雪纖長眼睫垂落的同時,月光照入室內,他的足底恰恰落下陰影,踏在袈裟袍服那薄厚布料交疊之處。
微微彎起眼睛,足底前蹠區緩慢地碾了碾,“大師,你覺得感覺如何?”
居然……
冇有親吻。
渡之的眸底低落得沉了下來,但身體的本能反應依舊很誠實,他隻能道:“……快活。”
【渡之虐心值+5】
辛禾雪眉心蹙起,疑心這個提醒是不是係統播報的時候出現了程式錯誤。
辛禾雪:【他看起來都快要爽死了,還虐心?】
K冇有給出回答,既然冇有程式報錯,就說明一切都在正常地進行著。
辛禾雪淺淺抿起唇。
那豈不是……
可以藉機繼續刷數值。
在月亮墜入雲層之間時,冬雪又起,綿綿密密如扯絮一般,蓋地而來。
夜風過窗,撩動垂落的紗帳,從燭火光輝當中,融融地透出身形。
青年騎坐在男人腰腹間,長髮柔軟地散落在肩頭,雪色薄衣貼在雋美的脊背線條上,像是燭火下的一捧新霜。
側影唇形微動,說話聲細膩如同呢喃,探出去的手指勾動了那串沉香木佛珠。
來自身下人的一截手腕遒勁有力,驀然搭上去,牢牢扣住了窄瘦腰肢。
………
渡之果真拿出了甘心做小的氣度。
他帶辛禾雪參加了門下省左補闕在宅邸舉行的筵席。
左補闕在大澄雖說僅僅是從七品上的官職,但掌供奉諷諫,不僅需要對皇帝進行規諫,還能舉薦人才。
這場筵席,除卻達官貴人會在場,州縣舉薦上來的貢生也可以向門房請示參與。
對於這些奔忙於乾謁的年輕舉子來說,這樣達官貴人雲集的宴會場合,實在是呈送行卷的上佳時機,因而可想而知的是,周山恒會在場。
隻是辛禾雪被拘在渡之身側,由於下了禁製的原因,僅僅能夠在渡之身邊十米為半徑的範圍內活動。
況且禁製還隱冇了身形,這樣旁人也見不到他。
辛禾雪用心音同渡之咬耳朵,“你不是說帶我見周山恒?”
渡之薄唇抿緊成一道繃直的線。
他正在同舉辦筵席的左補闕對弈,兩人正相對坐在石亭中,身前是黑白二子的棋盤,旁側是假山池塘,遊魚自在。
渡之同樣以心音答覆辛禾雪,“你會見到他。”
隻是說見到,卻冇說接觸。
辛禾雪微微眯眼,睫毛如鴿羽,順至眼尾卻夾雜著些危險的意味。
這禿驢竟然還學會了文字遊戲。
左補闕與渡之雖說是官場同僚,但太初寺的定位特殊,即使是身居副手的太初寺少卿,也常常奔走與鄉野之下,並不像尋常的朝廷官員日日進入宮殿進行朝會,因此兩人不常在朝堂上碰麵。
左補闕一邊對弈,一邊尋找話題,“大人行走四郊,可曾聽聞今年震動朝野上下的許州滅門案?”
渡之眼中沉靜如水,手指拈起一顆玉質的黑子,無聲地落在棋形的眼位,“未曾。”
這些與妖無關的糾葛,渡之瞭解甚少。
左補闕皺眉,十分傷腦筋似的瞧著棋盤。
渡之下棋的路數和本人一樣,不顯山露水,棋勢也並不鋒銳,穩紮穩打,佈局嚴謹,如今已經占了三角,隱約呈現出合圍之勢。
他隻好先同渡之說故事,“那許州滅門案,原是一位鄉紳老爺奪人妻子,那妻子的丈夫原本傳言中在北疆戰死沙場,結果實際未死,數年後從邊疆歸來,聽聞自己的妻子已經遭人作踐,鬱鬱而死,丈夫隻身屠滅了老鄉紳滿門十口人。”
“老鄉紳貪色過甚,落得屍骨無存,而丈夫仇恨矇眼,最後自己也囿於牢獄,秋後問斬。”
渡之的情緒冇有波動,隻是做了個手勢,示意左補闕可以繼續落子。
左補闕說了一通故事,見渡之反響平平,落子後訕訕笑道:“妖鬼之事,老夫不瞭解,而大人幾乎日日同他們打交道。那麼,大人覺得,究竟是人更可怕,還是妖物更可怕?”
渡之沉吟片刻,身形卻突然有些僵直。
柔軟的手帶著他,黑子落在了原本容易遺漏的破綻之處。
左補闕遺憾道:“大人的棋藝了得,恐怕隻有棋中聖手,豐崖先生可以和你對弈了。”
渡之冇有閒暇在意左補闕的奉承話。
懷中擁入了溫膩如軟玉的身軀,青年坐在他的腿間,嗬氣灑在耳旁與脖頸,“大人怎麼不回答?究竟是人更可怕,還是妖更可怕?”
指腹按在了渡之的喉結致命之處。
渡之眼底閃了閃,對麵的左補闕並未發覺他的異常,隻聽見渡之平聲靜氣地評論方纔的故事,“愛慾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慾念對於人,就猶如愚昧之人拿著火炬,逆風而行,不放下火炬,則必有燒手的禍患。
左補闕還未說話。
懷中的青年卻是坐得更加貼緊了,渡之的喉結在對方指腹按壓時滾動了兩下。
辛禾雪重述了渡之的話,手指轉而無聲撥弄過渡之的那串佛珠,“大人,如今可覺得燒手焚身?”
“昨夜你這佛珠硌著我腰後的印子,尚未消散呢。”
當然不隻腰後的印子,辛禾雪昨夜花了不少力氣忽悠這個和尚,大腿根摩擦得破了點皮。
辛禾雪笑眼看向對方,有意地撐手按了一按。
渡之額際隱隱沁汗,身體本能反應的產生過於失禮,也不合時宜。
終於,他在和辛禾雪的對弈中敗下陣來,心音答覆:“你去找他吧。”
渡之抿唇,“筵席結束後我在月洞門等候你。”
辛禾雪既然得勝,禁製即將失效,他就輕飄飄地離開了。
冇有親吻。
渡之低垂視線。
【渡之虐心值+10】
………
辛禾雪在穿越假山迴廊之後,終於顯出了身形。
他在連廊外碰見了狐妖。
如今對方正是頂著生員的身份前來乾謁行卷。
“恩公!”狐妖懇切地上前來,“我都發覺了,肯定是那個太初寺的禿驢挾持你!我已經為你找到了那個周姓書生,周山恒!”
辛禾雪垂眸,他撩起的衣襬之下,腳踝處還拘束著新的尋蹤鐲。
“你可有什麼法子,能夠幫我擺脫?”
狐妖猶豫了一陣,“有倒是有……”
他在包袱中翻找了片刻,終於找到那顆藥丸。
辛禾雪擔心渡之忽而又反悔,或者覺察出不對勁來,情急之下,未曾聽完狐妖的話,已經接過傳來的藥丸吃下。
倒是入口即化。
原地生出白雲般,白霧彙聚,又“嘭”地一聲散開。
尋蹤鐲叮叮噹噹地掉落在石板上,碰撞而轉悠了兩圈才徹底停下。
同它一起落下的,還有一地的衣衫,堆堆疊疊。
一地交疊衣衫當中,鼓起一個小包,小幅度攢動地擠出來。
雪色小臉繃著,靜靜凝視狐妖。
相顧無言。
辛禾雪:“……你下次可以將副作用說快些。”
狐妖點頭:“噢、噢噢。”
恩公……
恩公還冇他巴掌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