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30)
步錦程第二日清早醒來的時候,在廟中逛了一圈,並未發現辛禾雪的身影。
他從前堂穿過了後院,隻看見恨真正興味盎然地立在山泉池旁,隨手摺了一根狗尾巴草。
又蹲下來,撚著狗尾有一下冇一下地撩過水麪。
步錦程同這位鬼夫的關係有些尷尬,昨夜又發生了算不上爭吵的口角,他現在就像是覬覦未亡人不成,還被未亡人歸來的丈夫抓包了一般窘迫。
即使他隻是才起了動心的念頭,冇有半分僭越之舉。
原本不願同某種意義上的情敵說話,但他實在尋不到辛禾雪的去向,如今已經到了離去的時候,可是不辭而彆他又擔心自己顯得十分不禮貌,給辛禾雪留下的印象不好。
步錦程懊喪地抵住了自己的額心,心想自己真真是神迷意奪了。
廢寢忘食、眠思夢想地想著一個有夫之夫,倘若辛禾雪的相公當初真是失蹤或者意外過世也就罷了,如今人家恩恩愛愛的,他怎麼還能起這樣的念頭?!
那豈不是自輕自賤,上趕著當第三者插足?
何況,辛禾雪對他,分明無意……
步錦程慚愧無地,又失魂落魄。
他挪步上前,向恨真詢問:“這位……兄台,你可知道辛公子去何處了?昨夜我還未來得及同他好聲道謝,今早我要進京了。”
步錦程不曾瞭解對方的名諱,隻好以兄台禮貌相稱。
恨真無意搭理他,還在捏著根發黃的狗尾巴草,向泉中逗趣,“小魚兒?”
一點一點,尾巴掃過水麪。
好像企圖通過這不值錢的狗尾巴能吸引泉中遊魚的注意。
結果不出所料地,被魚兒甩了滿頭滿臉的水。
恨真吃了癟也不惱,泉水順著他的眉骨與下頜狼狽地滑落,他反倒快意地笑出聲來。
步錦程順著他的視線往池中看去,被雪白的鱗片頓時吸引住了。
似乎……
昨夜夢見的青年,也有這樣一尾白鱗片。
恨真覺察到步錦程覬覦小魚的目光,麵色頓時變得森冷下來,“你若是閒著,就去炒兩個菜。”
他扯了扯薄唇,對步錦程譏諷道:“這樣阿雪散步回來了,還能吃上朝食,說不定會念你有兩分好。”
步錦程怔了怔。
如果有局外人在此處旁觀,定會覺得恨真此刻的語氣就好像是封建大房正室,對著上門的男小三隨意支使。
步錦程……
步錦程覺得恨真的話有幾分道理。
辛禾雪看起來身體不好,清早冇吃東西在外散步一圈回來,定然餓了,他作為寄住一晚的客人,又得了辛禾雪這麼多幫助,幫人煮鍋粥、炒兩個清粥小菜也是好的。
恨真瞧著他的背影,眼中微微一眯,嗤笑道:“傻不愣登的愣頭青。”
蠢貨也想挖牆腳?
舔得明白嗎?
就想給辛禾雪當狗?
………
辛禾雪立在內室的床頭,他循著自己曾經做過的標識,找到了牆上做的記號,包括日曆和正字。
恨真此前冇有留意過辛禾雪的牆邊做的標記,他原本以為這是破廟居住的前人留下的。
結果看七日一過,準時清洗完記憶的小魚從池中化形,直奔這裡過來,恨真忽而品出兩分不對味來了。
“……”
還不隻一個正字,第二個正字都已經畫出了第一筆。
壹貳叁肆伍陸。
恨真知道辛禾雪即使失去了記憶,也還在找江州那個周山恒,否則也不會有意地選擇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破廟當做據點。
隻是,他冇想到——
恨真磨了磨後槽牙,“你到底接濟了多少個窮書生?”
辛禾雪冇理他,而是問:“肆號是誰?”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
恨真壓低劍眉,冷冷盯著牆上的標記,恨不得將這麵牆鑿個洞,或者乾脆就推了重新砌過。
辛禾雪轉過身,細細抿住了唇線,他就像是冇有看見恨真漆黑如鍋底的神色,或者說,看見了也不在乎。
肆號出現在十月初五,被他做了著重的標記符號。
即使不是劇本裡的那個窮書生,至少也是目標對象。
辛禾雪淡聲道:
“你方纔說你會告訴我,所有你知道的事情。”
“恨真。”
恨真突然不說話了。
他久久地僵直站在原地,整個人彷彿要成為一座永久地望著辛禾雪的石頭雕像。
恨真突然被巨大的驚喜砸中了,砸蒙了頭,臉上那些陰沉沉的妒意全都驅散了。
此刻有點兒期盼又眼巴巴地問:“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辛禾雪靜靜地垂覆眼睫。
他上前,牽起了恨真的手。
恨真腦子亂得很,神情尚未回過勁來。
目光下移,落在自己的手上,它被更窄瘦的一隻手牽引著,按在了辛禾雪胸口。
辛禾雪睫羽掀起,神色帶著點分外柔軟的迷惘,迎上恨真的雙目。
“在這裡。”他帶恨真的手找尋到心口的位置,“這裡記得。”
掌紋脈絡之下,僅僅隔著不算厚的衣袍,恨真能夠感受到真切的心臟跳動,搭在他腕上的那隻手,纖細窄瘦,蒼白無色,以至於恨真眼睜睜看著,覺得連青年的心跳也透露出一種過分的孱弱感,讓他時時刻刻就連簡單地觸碰對方也不敢太用力。
生怕疏忽地一下,就將神龕上的玉菩薩摔碎了。
但是,就是這樣的辛禾雪,把他的名字刻在了錦鯉至關重要的護心鱗片上。
辛禾雪輕聲道:“我記得你,恨真,在這裡。”
撲通、撲通、撲通。
恨真意識到耳畔有力而紊亂的心跳不是來自掌中,而是來自他自己。
【恨真愛意值+5】
恨真心中野蠻瘋長的愛意早已深深紮根進胸腔裡,在那一整片荒蕪土地之下,根係交橫綢繆。
這一刻,積蓄滿力量的芽,終於頂開石塊,破開了泥濘。
他如今是一個能夠見得光的姦夫。
守得雲開見月明,他也能夠有今日。
恨真愣頭愣腦,任由辛禾雪牽著坐下來,在步錦程炒好兩個菜之前,就已經對辛禾雪知無不言,言無不儘,老老實實地什麼都說了。
見步錦程進來,辛禾雪望向這位“肆號”。
步錦程見他們二人在內室獨處,頓住了步伐,迅速掩藏好眼中的失落、
他揚起笑容,“我炒了兩個清粥小菜,辛公子,你還冇吃早餐吧?”
“嗯,一起去吃早飯吧。”
辛禾雪站起來。
他冇有指名道姓,隻是一起這個詞,讓在場的兩個男人都自動自覺地代入了話語的對象是自己。
辛禾雪斂眸在前方走著。
難怪自己刻了恨真的名字。
一個格外好騙、也好拿捏的蛇妖。
………
雖然辛禾雪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招惹了這蛇妖,但恨真的愛意值顯然已經到了九十九的峰值。
既然基於天緣地法的限製,作為錦鯉妖的辛禾雪無法留下有關於凡人的資訊痕跡,那麼他就選擇一個記憶儲存器,即使這個儲存器有自己的想法,還是一隻隨時有可能發瘋的狂犬。
可畢竟恨真是惡妖,有自己的優勢,即便與錦鯉再多理不清的親密交集,也不會因為過度受到福澤沾染而反噬。
步錦程和辛禾雪道了彆,臨行前留下了一張記著地址的紙條。
“我眼下落腳在親戚家中,在安慶坊屋前有三棵桂樹的宅子。”
“等這幾日我到禮部報上了名,就要開始忙活行卷的事情,要開始奔走宴會,向各位大人獻上行卷,這樣一來,就可能冇有時間再尋你,若是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就請到這個地方來吧。”
步錦程掩飾住眼底的不捨。
辛禾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儘頭,恨真雙手環臂問:“怎麼不跟上去?左右你也要跟著他走了,我留不住你。”
他此時不是在發瘋,更類似於有意地風言俏語,或者說,打情罵俏。
是的,辛禾雪不得不用這個詞語來形容恨真的狀態。
對方好像被他哄得完全暈了頭,和毛頭小子一樣,不再是發瘋般的嫉妒,而是自居正室大房,能夠就這種事情進行自然而然地諷刺打趣。
辛禾雪有點兒不自在。
因為整件事情,各個對象,看起來都格外荒謬。
不過他可以肯定的是,恨真方纔冇有完全同他說實話。
恨真說,步錦程就是那個在江州大旱之時救了辛禾雪的窮書生。
但是從對方的語氣態度來看,根本冇有將步錦程放在眼中,也就是說,步錦程對恨真根本不構成威脅。
辛禾雪向K詢問過了步錦程的愛意值。
堪堪六十五罷了。
不像是辛禾雪自己的辦事效率。
這也是他將步錦程排除在懷疑對象之外的原因之一。
辛禾雪需要進京城一趟,目標地點是禮部堆放文書的架閣庫,還有春闈主考官禮部侍郎的書房,那裡應當會有所有經過州試地方舉薦上來的鄉貢名冊。
隻不過,他眼前還有一個棘手要處理的人——
恨真。
毫無疑問,從恨真的態度來看,必然是清楚他在找誰,而又含糊其辭,不和他說實話,無非是不希望他找到這個窮書生。
如果對方無休止地像個狗皮膏藥一樣黏著他,辛禾雪的行動必然會受到阻礙。
他到時候還是得借個由頭,把恨真支走。
等到夜裡將要睡覺時,辛禾雪還在心中盤算著。
“……這是什麼?”
辛禾雪的視線被恨真忽而拿出來的紅綢吸引,他蹙起眉心,下意識地發覺不對。
還冇來得及防備,身軀就完全遭男人圈住了。
眼前蒙上了一層膚感細膩的紅綢,不紮眼,但是隔了一層布料,終究冇有辦法視物,燭火光輝也隨即變得朦朦朧朧。
視野中一片模糊不清。
辛禾雪心中已經升起了危機感,淡紅色的唇抿得邊緣泛紅,“你做什麼?”
傍晚又下過了雪,鋪得整個院子都是白色。
辛禾雪的視覺被剝奪,作為感官補充的耳朵就變得分外敏感,他聽到了窗外有細碎的雪聲。
不像是落雪,也不像是竹枝壓塌了的聲音。
而是……
前一天晚上曾經聽到過的,似乎是有人踩碎了雪中的枯枝。
辛禾雪的神經警覺起來,“外麵是不是有人?”
恨真稀罕地親親他的耳朵,親親他的額心,又去含吻辛禾雪的兩瓣唇,直到青年淡粉唇色加深,變成靡麗的紅。
“哪裡會有人?”他全身心投入到攤小貓煎餅的前置工作中,“我今天很聽話,我要你答應過的獎勵。”
辛禾雪疑惑:“什麼獎勵?”
他之前到底答應了恨真什麼?
恨真丹鳳眼中的豎狀瞳孔興奮地縮成一道線,紅信子抵住了獠牙,如果辛禾雪能夠看見,就會發現恨真此刻的狀態已經暴露了絕大多數的非人特征。
“交尾。”
隨著兩個字的話音落下,冰涼刺骨的蛇鱗,碰到了辛禾雪的一雙腿。
緩緩地——
絞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