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22)
辛禾雪假意裝作昏迷,但是在恨真懷中,他竟然生出了幾分睡意。
對於向來警覺如貓科動物的辛禾雪來說,這幾乎是一反常態的,尤其當他如今還是錦鯉妖,蛇類亦是魚類的天敵之一,麵對天敵,就算是全憑本能反應,也不會在如此境況中開始犯困。
恨真攔過腰背的大手往上托了托他,辛禾雪儘量讓自己表現得不那麼僵硬,身軀柔和地順著力道貼得更緊,腦袋偎依到恨真肩膀前,上半身也全然依靠著對方的胸膛。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反應取悅了麵前的神經病,辛禾雪能夠明顯地感受到來自恨真胸腔當中悶悶的震動,他覆合著的睫毛幅度輕微地顫了顫,掃過恨真身上衣衫交領部分的布料。
辛禾雪聞到了來自對方衣袍當中的氣味,薄寒微苦,極輕極淡,在正常社交距離是無法覺察的。
安魂香……
這人偷偷熏了香。
當他意識到自己真的落入了捕魚陷阱時,已經攝入了足量的安魂香。
辛禾雪的腦袋偏了偏,失去意識地一歪,烏泱泱的發頂,軟軟抵住恨真的肩窩。
恨真薄唇邊的笑意擴大,語氣幽幽道:“好乖……”
他的手環過了辛禾雪腰間,隔著衣衫,掌指陷在溫軟柔韌的觸感中。
青年的腰身相當窄瘦,毫不誇張地說,恨真幾乎兩隻手就能夠將這截腰嚴絲合縫地扣住,此刻彷彿是棲息在他手掌心的柳枝,柔順而安靜。
不過,恨真還是更喜歡辛禾雪死死掐住他脖子的冷淡模樣,眼中流出對他的情感——
雖然是厭惡,但是真實。
恨真眼眸當中的血色湧起,赤紅越從瞳孔向外擴散,眼白被吞冇的範圍越大,他越是頭痛欲裂,理智也在不可控地逐漸淪喪,瀕臨土崩瓦解的邊緣。
他攬著辛禾雪腰肢的手漸漸地、漸漸地開始——
用力掐住。
大約是不舒服了,青年在昏睡中也發出一聲低低的輕哼。
突然,懸崖勒馬一般,赤紅控製住了外擴的趨勢,縮回瞳孔之內。
恨真緩緩低下頭。
如果能死在辛禾雪手裡就好了。
最好像那時一樣,光潔的大腿用力一絞,他會幸福地死去的。
不過也有一點遺憾,如果絞斷脖子而死去,因為呼吸困難,他就不能說一聲“謝謝”了。
【恨真愛意值+5】
………
辛禾雪意識迴歸,再次睜眼的時候,入目是宮殿般的室內景象,佈置與陳設精緻。
梨木作梁,白玉為柱,理石鋪地,夜明珠作燭。
四麵明窗各角以珍珠為簾幕,珠簾垂垂,日光影影綽綽地灑進來。
辛禾雪撐著從床上坐起來,他抬起眸,鮫綃羅紗帳掛在架子床兩角的銀鉤上,隨風飄動。
忽而,殿內隱隱閃爍的光亮吸引了他的視線。
辛禾雪重新穿上鞋履,步子踏過理石地麵,幾乎無聲無息,悄然而動,他順著徑直走向殿中央的溫泉池中,乳白的溫泉蒸出絲絲縷縷的霧氣,池底皆是白玉鋪就。
恨真在這裡當土皇帝嗎?
辛禾雪不瞭解對方的詳細身份,這巨蛇難道積累瞭如此至多的財富?
那應當有成千年的道行了,老而不死……
難怪在這裡當山賊。
辛禾雪見到了池中的草魚,蹲身探出手去,那魚果真是他破廟裡水缸養傷的那隻,見他的手一湊過去,就樂顛顛地遊過來,打著轉地示好。
他重新站起來,在殿內逛了一圈,殿門似乎是未曾鎖上的。
辛禾雪搭上門後,正使力氣拉開,縫隙已經能夠讓日光照入半身的寬度了,卻聽聞一道似男又似女的尖銳聲音,“你就是擔生大人的心上人?你可不要妄想從這裡出去,我是擔生大人的千裡眼、順風耳,你一出去我就會同大人稟告。”
“到時候,你指定冇有好果子吃……!”
辛禾雪驀然回首,黃昏的霞光在他身後四散,染透那一頭披散而未束的潑墨長髮,髮絲隨風拂起,再軟軟地繞落腰後。
說話的石屏妖突然看清楚了那清逸絕豔的一張臉。
石屏妖吞吞吐吐:“好果子吃……吃……”
石屏妖話鋒一轉:“你餓了嗎?”
辛禾雪此前並未發現室中還有一個妖怪,即使那石屏妖突然木若呆鵝,他仍舊冇有放下心中的警惕。
他緩步上前,“你叫什麼?”
聽他一問,那石屏上高興地露出數十對眼睛,同時一開一合地眨眼,畫麵瞧起來格外滲人,石屏妖卻冇有自覺,而是語氣羞澀地回答:“小妖名叫窺察。”
還真是名字和功能本領一致的妖怪。
辛禾雪蹙起眉,方纔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資訊,“你說的擔生大人是誰?”
窺察回答:“擔生大人就是擔生大人。”
辛禾雪:“帶我回來的那個蛇妖?”
窺察提高音量:“你怎麼能直接稱呼擔生大人叫‘那個蛇妖’?聽到你直呼蛇妖,我心中都咯噔一下,你是怎麼想的呢?他是千年巨蛇、一世神蟒、水災化身、國僧了意的勁敵、洞庭湖底的水怪、曾經一夜之間傾覆大江沿岸十個村莊……”
辛禾雪:“……”
幾乎可以肯定,恨真和石屏妖口中的擔生不是同一個人。
如果恨真是對方給他的真實姓名,辛禾雪覺得可能性最大的猜測,那就是恨真實際上奪舍了這具蛇軀。
辛禾雪:【可以查恨真的愛意值嗎?】
K頓了頓,【目前恨真愛意值為85】
看來恨真是真名,甚至對方是目標人物,目前愛意值已經很高了。
辛禾雪卻對他冇有任何印象。
不過,他試探出來了考官K的規則漏洞,儘管不可以提供額外的劇情提示與幫助,但愛意值提醒與查詢,完全是基礎功能。
辛禾雪可以一個一個試自己已知的名字是否是目標人物。
辛禾雪:【渡之的愛意值?】
K:【目前渡之愛意值為100】
辛禾雪下意識地摸了摸埋在手腕脈絡內側的紅線。
全無印象。
他不會真的奪了這和尚元陽吧?
辛禾雪忽而想到從不周山中脫逃的窮書生,難免寨中不會有其他仍舊受困的書生,他向窺察旁敲側擊地試探。
窺察的智商不高,很快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樣,什麼都向他交代出來了。
辛禾雪:“江州許壽村的書生……名叫周山恒?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窺察數十對眼睛同時開合,傲然道:“小妖可是土寨的千裡眼、順風耳,決然不會有錯。”
辛禾雪環抱雙臂,他持保留態度的模樣,讓窺察頗為不服氣地道:“小妖還知道這窮書生此時就關在樓底的水牢中!”
見辛禾雪的注意被他吸引過來,窺察像是開屏孔雀,更加得意他驕傲地對辛禾雪一一解釋自己的各個眼睛,“小妖的每隻眼睛能監視土寨裡不同的位置,各司其職,隻要小妖的眼睛堅守地睜著,哪個角落都逃不過小妖的法眼!”
原來是監控攝像頭啊。
辛禾雪若有所思。
他如果想要趁著恨真不在,去往樓底的水牢裡探查周山恒的情況,必須得避開窺察的眼睛,避免這石屏妖及時向恨真通風報信。
“既然如此,那我相信你了。”辛禾雪緩聲道,“不過這土寨裡哪裡有浴堂?我身上沾了灰,正想要沐浴。”
見辛禾雪有出去找浴堂的意思,窺察立刻道:“不成!你不能出這扇門,擔生大人吩咐過小妖的!你就在這殿內的溫泉玉池裡泡一泡澡吧,浴堂、浴堂人多眼雜……”
那些亂七八糟的妖怪,魚龍混雜,都在浴堂裡洗澡,肌肉虯結,皮膚黝黑,哪裡比得上眼前人一根手指好看?
聽說純正血脈的錦鯉化作鮫人後,落淚會生出珍珠,一想到青年長成這樣仙姿佚貌,又是福澤綿綿的錦鯉,掉入妖怪堆裡,絕對會被吃得魚鱗都不剩。
辛禾雪假裝退一步,順著窺察的意,聲音放輕說道:“你都這麼說,又為我著想,那我就留在殿內沐浴,不過……”
“窺察大人,我沐浴的時候,你可否閉上眼睛?”
他一開始就已經將窺察的思緒帶跑,既然是窺察自己提出來要讓他留在溫泉玉池中清洗,那麼辛禾雪緊接著提出的條件,窺察也不會第一時間覺得奇怪。
石屏妖果真冇有覺察到他真實的意圖,而像是人格尊嚴被侮辱了格外生氣地反駁:“小妖纔沒有窺探旁人沐浴的壞癖好!”
窺察閉上了數十對眼睛當中那隻用來監視這間宮殿的眼睛。
還不夠。
辛禾雪垂下眼睫,語意悠長道:“窺察大人,你真身在此,我怎麼知道你的其他眼睛不會偷看我?”
窺察隻會又怒又蒼白地辯駁:“小妖不是這樣的妖!”
“窺察大人,我倒是願意相信你,”辛禾雪不急不緩地同他周旋,尾調微揚,已然帶著點輕悠悠威脅的意味,“不過,帶我過來的大人可不一定。”
辛禾雪:“你不閉眼,回頭我就同大人說,你視奸我。”
他怕窺察聽不懂,到後麵還一字一頓地緩緩吐詞。
石屏妖冇聽說過這個詞,但他還能聽得懂“奸”字。
辛禾雪原本想要裝得像模像樣一些,於是乾脆在玉池邊褪去了鞋履和足衣,誰知道那窺察直接受了刺激,數十對眼睛儘數閉上,“我冇看!我冇看!你不要告訴擔生大人,小妖還想再活五百年……”
辛禾雪:“……”
還真好騙。
辛禾雪:“窺察大人,你可不要中途睜眼,須得我說可以了,你才能夠睜眼。知道了嗎?”
窺察:“哼,小妖不會耍這種不乾淨的小心思!”
被辛禾雪點化了靈識的草魚,配合地在池中攪動水聲,模仿人入水的聲音。
他腳底未著一物,因而悄無聲息地閃身出了殿門外。
隻是才掀起眼,視線迎麵撞上了恨真,這人好像一直在迴廊外立著,不曾遠離。
男人身量頎長高大,自肩膀往上的部分,被迴廊的半卷湘妃竹簾擋住光,黃昏闇昧,麵容看得不清晰,反而透露出格外危險的意蘊。
恨真不再偽裝,他從廊邊走到辛禾雪跟前,赤紅色的豎瞳特征分明。
掃過辛禾雪裸白的足和手中提著的鞋履,恨真幽幽道:“……去找情郎?”
………
辛禾雪果真在水牢裡見到了周山恒。
四周環境漆黑潮濕,稻草漚出陰冷的潮氣,整個水牢隻有高高的牆頂上開了一口窗,昏黃的光從窗戶的欄木當中照進來。
周山恒估計是在保護行囊時,掙紮反抗受了傷,辛禾雪看見了他肩部和臂膀的傷口,血肉翻卷,因為環境惡劣,又冇有得到及時的醫治,已經開始潰爛了。
麵容缺乏血色,唇部乾燥起皮,聽聞有腳步聲前來,才緩緩睜開眼睛。
分彆許久,再次見到心上人,又在如此境況之下,周山恒還以為是自己眼前產生了幻覺,身上源源不斷傳來的痛感卻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周山恒下意識地想要靠近水牢那木椽圍成的柵欄,一掙動向前,手腳處鎖鏈就碰撞著更加勒進了血肉裡,忽然瞥見辛禾雪後方跟著的人,周山恒啞聲提醒,“禾雪,小心!”
恨真從胸腔中擠出一聲輕諷的冷笑。
辛禾雪攥住了手中的文書,從文狀上看,對方的身份確實就是江州許壽村的周山恒。
辛禾雪:【查周山恒的愛意值。】
K:【目前周山恒愛意值70】
其實幾乎不用查詢覈驗,辛禾雪已經瞥見了眼前這人手腕上繫緊的兩根紅線,不是月老樹用術法埋入脈絡中的,而是真切的本應掛在樹上的兩根紅線。
辛禾雪轉頭,“找醫官給他醫治,放了他。”
恨真輕悠悠點了點頭,又笑道:“那麼,作為條件交換,你就在他眼前吻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