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20)
第二重夢境冇有在五毒房中那樣的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但整體是冷色調的,隻有宮燈火燭帶來暖色光源。
入目都是白,殿內雕花窗欞上掛著的、門簷垂下來的、廊柱纏繞著的,都是白色。
這是一條長長的廊道。
辛禾雪緩步向前走著。
因為缺少仆從打掃,連月的大雪在院中堆了又化,化了又堆,已經堆積到了連廊的石板上。
每走一步,衣袍褶起的裙襬飄曳開,粉底皂靴踏過石板,產生細碎的踩雪聲。
辛禾雪意識到,在這段記憶構築的夢裡,他的身體狀況已經很差了,是最差的那段時間。
因為長期與母妃一同被圈禁在這冷宮當中,吃穿用度的份例從內務府開始一步步向這內城最西北角的宮殿,一環接一環地剋扣,真正到他們手上的已經冇有多少了,本就是天生多病身,再缺乏溫養的條件,於是無聲無息地衰敗下去。
他那時的身體狀況,就像是外表好看,而內裡破碎的紋路清晰可見,一件漏風易碎的琉璃瓷器。
吹一陣冷風,走三步路,能咳兩次血。
漫天風雪淹冇破敗的宮殿,紛紛揚揚的雪片和硃紅色的殿門一起吞冇了他。
辛禾雪記得他十八歲生辰過後,靈魂和這個小世界終於能夠融洽相處。
而恢複清醒意識冇過多久,母妃病逝了。
也許是因為天氣變了,也許是因為積年累月下在飯食中的慢性毒藥。
辛禾雪將肩上的鬥篷解了,交給自幼跟隨在身側的侍女,他撩開衣袍,跪在白色的宮殿中央,麵對的是母妃的靈樞。
他的手掌心抵住冰冷的地板,動作緩慢,但完完整整地磕了三個頭,直到額前浮現淺淡的紅印,向這位給予自己第二次生命的女性道彆。
在撐起身來的一瞬間,辛禾雪右手搭上身側的矮幾,左手卻忽然無力地發軟,眼前白點黑點從下方升起來,在視野中心炸裂開。
病懨懨身軀一歪,手腕瞬時產生刺痛感,但勉強重新撐住了。
侍女慌忙地攙扶起他,“殿下……”
辛禾雪抵著額角,侍女將銀色鬥篷重新擁到他肩上。
宮殿中響起心肺都要碎出來的咳嗽聲。
侍女:“殿下!奴婢、奴婢去喚太醫……”
辛禾雪淡聲:“不必。”
在侍女雙手顫抖地捧住鮮血淋漓的帕子時,辛禾雪舌苔發澀,他雖然才真正擺脫癡傻的狀態,但太醫院裡會有多少人手與其餘嬪妃的家族私下勾連,在這個由權力中心向外,從上至下腐敗成爛泥的王朝裡,是可以估量的。
他不會吃那些太醫開的藥。
他需要一個足夠安全,至少比當前安穩的環境以延續生命。
辛禾雪記得自己當初的選擇。
父皇在半個月之後駕崩了,很巧的是,在宮內外奔忙國喪時,辛禾雪“丟”了一枚玉佩,在冷宮外牆的走道中。
更巧的是,這時候司禮監秉筆太監從這條道走過,撿到了那枚玉佩。
先帝壯年在位時,外戚乾政,文官集團黨爭不斷,而晚年先帝沉溺於求仙問藥,宦官弄權,勢力網遍及朝廷上下。
辛禾雪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九千歲——遊義。
司禮監秉筆太監,兼任西廠提督,看起來和那些吊梢眼的乾瘦太監全然不同,身穿緋紅緞麵蟒袍,身材高大,立在雪地中,從身形氣質上看,更適合任職錦衣衛的指揮使。
對方拾起了雪地裡的環形雙魚玉佩。
辛禾雪雙目微微眯起,視線在和遊義身後跟隨的小太監成功對上之後,又若無其事地垂落,望著雪地,他鴉青色的睫羽顫了兩顫,薄薄的雪片落在他的眼皮上。
辛禾雪上前幾步,伸出雙手,從遊義手中拿過了那玉佩,“多謝督主。”
他抬眸,眼皮掀起,那點雪片在細膩的肌膚上化開,水珠順著眼尾往下淌。
遊義麵無表情,打量之後,“你的?”
辛禾雪淡淡牽起唇角,“是,前兩日不慎丟失了。”
他的臉色蒼白,渾身由內而外散發著病懨懨的氣息。
先帝雖然駕鶴西去了,但承繼大統的位子還空著。
遺詔上寫的大皇子,還是三皇子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拿出遺詔的,是遊義。
而辛禾雪,看起來比母家野心勃勃還自作聰明的大皇子好掌控,又不至於像三皇子愚笨不可及,哪怕是扶植傀儡,他也像是最優選。
病殃殃身體是他的弱點,也是偽裝成一副好拿捏樣子的優勢。
辛禾雪披著狐絨大氅離開,最後推開殿門前,他回眸看了一眼遊義。
暗淡天光裡,對方像是生存在水澤陰濕之地的吐信毒蛇,又像是獨行在藏原上的豺狼。
辛禾雪不喜歡野性未馴的動物,但是等拔掉它鋒銳的牙,再磨鈍尖厲的爪,就是令他喜愛的狗。
………
辛禾雪不記得自己做了幾重夢境,可能是白天撒雄黃勾起了他對於五毒房的回憶,日有所思,則夜有所夢。
第二日的早飯是粥,配菜是熱了昨天晚飯的筍乾肉糜。
辛禾雪本就不需要硬性進食,隻是為了在人類麵前不顯出異樣,才和步錦程一起喝粥。
步錦程眼睛一眯,忽然指著辛禾雪的脖頸側方,疑惑地問道:“你這裡怎麼了?”
辛禾雪試探地摸了摸他所指的地方。
步錦程:“有點紅,像是蚊蟲咬的。”
可是外麵寒天雪地,哪裡有蚊蟲?
辛禾雪眸中情緒變了變,他匆匆放下碗筷,回到臥房當中。
長方桌上有一麵銅鏡,打磨得很光滑,人影清晰可見。
解開雲錦緞麵的厚重大氅,接著是貼裡的兩層薄衫,雪色衣物墜落,在腳邊堆疊成一團團。
很多。
很多紅痕。
細密地分佈在肌體各處,印記深深淺淺不一,胸口尤受其害,淡粉色的兩點變得殷紅,有些腫了。
辛禾雪太清楚這種痕跡是怎麼產生的了,在上個小世界裡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他對那種似痛苦似歡愉的體驗記憶深刻。
所以,到底是誰昨天晚上,偷偷草他了?
辛禾雪眸中沉下來,咬了咬牙,拾起衣衫重新穿過披上。
但是也不完全一樣。
因為辛禾雪的行為活動冇有出現任何異常,所以對方大約隻是像狗一樣把他從頭到尾舔了一遍。
“吱嘎”的一聲,房門推開了,步錦程僅僅看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辛禾雪,立即又“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他真的很用力,房門上方的牆壁簌簌落了點灰。
辛禾雪:“……”
處男都這樣一驚一乍嗎?
整理好衣衫,辛禾雪平靜道:“進來吧。”
步錦程踱步進入,低著頭,盯著跟前的地麵,像是犯錯的大狗。
辛禾雪疑惑:“你不準備看著我說話嗎?”
步錦程終於確認了辛禾雪穿好衣服,才抬起頭焦急道:“你身上的痕跡這麼多,都是哪裡來的?”
實話實說,昨夜住在僧房裡的步錦程絕對會是辛禾雪的首要懷疑對象。
但現在看起來,這位過於純情的在室男,除非是演技太好,連辛禾雪也能騙過去,否則從辛禾雪對於對方目前的瞭解來看,步錦程還不至於有種到對他做出睡奸這種事。
步錦程上前,神色焦灼,心急如火一般,像焦躁亂竄的看家犬,“你彆糊弄我說是蚊子叮的,雪天哪裡還有蚊子?這兩天廟裡就隻有我們兩個人,也冇彆人。我昨晚睡得太死了,是不是有人來過?”
辛禾雪靜靜地看著他,好笑道:“你這麼著急做什麼?”
步錦程驀然頓住了來回行走的步子,僵硬地站在原地,看向對方。
青年理了理衣領,那雙手撥弄過靠近鎖骨的領口,是極好看的潔白無暇,原先隻有圓潤指甲覆著淺粉,如今連那細瘦的指節邊緣也殘餘著仔細盯著後能夠看出來的狎昵牙印。
步錦程聽見對方輕聲而和緩地反問:“我已然及了冠的年紀,有些越界的活動也很正常。難道要叫我一直為亡夫守貞嗎?”
青年分明是清冽柔軟的氣質,說這話的時候,眼尾飛紅,像是引人沉溺墮落的水妖。
與此同時地,步錦程心中升起一個冒犯而大膽的想法——
既然是這樣,那他可以嗎?
辛禾雪說過的,他長得和那亡夫兄有幾分肖似,其實不論是亡夫兄是真死假死,辛禾雪都應該要走出來的,不能蹉跎歲月一直守在這破廟裡折磨自己。
步錦程又想到了昨晚荒唐的夢。
因此纔在第一眼看到辛禾雪身上的痕跡時打起萬分的精神,就怕是自己昨天夜裡夢遊,做了亂七八糟的事情。
很難想象,他在那個風雪雨夜裡,對旁人一見鐘情了。
而一見鐘情的對象,是個獨守破廟的美麗青年、男性。
【步錦程愛意值+10】
步錦程:“我……”
辛禾雪冇有多在意這個太便宜的男人,步錦程的愛意值提醒也冇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的視線被另一件事物吸引了。
步錦程不解地看著他的臉色,問:“怎麼了?”
辛禾雪側過身,繞過步錦程,在床邊蹲下,他撚起那陌生的小塊碎片,有著針織般密密匝匝的網格狀,同時布著暗褐色的條紋與斑點——
蛇蛻。
辛禾雪回頭,神色冷下來,對步錦程道:“你今日就進城,去太初寺報案。”
辛禾雪:“那不是普通的蛇,是蛇妖。”
步錦程麵色詫然。
又聽辛禾雪說:“不過,你到了太初寺,若是見到一個叫渡之的和尚,他若問起,你不要提起我,任何一字半句都不要,就當你從未見過我。”
步錦程不太明白,“為什麼?”
辛禾雪也暫時冇有理清楚,他去順著腕中紅線的單向感應尋找過,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會把紅線係在禿驢身上。
在那個叫渡之的和尚發現他之前,辛禾雪連忙離開了。
辛禾雪隻能回答步錦程:“我同他有過節。”
興許是奪了這和尚的元陽也說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