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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人迷症候群 063

作者:辛禾雪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3:08

失憶(17)

埋在院內已然七載的竹葉清,挖出來之後再揭開宣紙和糯米糊封口,壇內酒香四溢,拂去酒罈的泥巴,拎起來,傾瀉而落,如瀑布般淋濕墳頭乾燥的土地,把枯萎草莖下的黃土都浸濕成一大片一大片紅褐色澤。

周山恒將倒空的酒罈擱下。

一旁靜靜站著的周母拭了拭淚,悲傷讓她的口鼻兩端多了幾道深深的紋路,“這是你爹生前埋下的竹葉清,我同他一起釀的。”

周父離開時,週二郎還冇學會說話,他對生父冇有多少記憶,但是察覺到了母親的傷心,便牽住周母的手,拍了一拍,“娘,你彆哭。”

“娘不哭。”周母擦乾淨淚痕,說道,“今年是個好年,你哥爭氣,考了咱們州的頭名,今日就要啟程上京赴試了。”

周山恒在墳前上了三柱香,“爹,我走了。”

他穿著雙層的青色交領夾衣,外袍則是深得發黑的靛青色,整個人高拔結實,身形如同山崖上的勁鬆,早已經不是從前恛惶無措的孩童。

周母為他披上羊皮裘衣,普通人家冬日能穿的夾衣都是苧麻、葛布的材質,到了北方,定然不足以禦寒,而裘衣普遍是富貴人家才能穿得起的,尤其是狐裘、貂裘、獺裘,普通人家最多不過穿著羊皮、豬皮製成的裘衣。

京城一帶必然寒冷,周母賣掉了今年織的布匹,才向同村蓄養牛羊的鄉鄰買來羊的皮毛縫製裘衣。

周山恒說道:“娘,你要多保重身體,二郎,照顧好母親。”

週二郎點頭如搗蒜。

周母給他檢查了一遍文解、家狀和結保文書,這些都是屆時到了京城,舉子報名要用的憑證。

她最後看著周山恒背上沉甸甸的竹笈,離開院子。

這時候纔是五更天,天際還未亮起,公雞叫了第二遍,但是在江州村野的冬天,距離天亮還很遠,鄉野裡是濛濛的光,漠漠水田一片空曠,呼吸之間都是來自腳底草莖和屋簷霜露的清寒之氣。

苦楝樹已經落儘了葉子,枝頭上是剩下一串串又黃又癟的苦楝子。

周母忽然又想到了長子在繈褓中被抱離的那一日清早,也是這樣的冬日,這樣的光景。

江闊,周江闊,這是周母來起的名字。

長子和二子雖然是雙生,但似乎並不完全肖似,或許是剛滿月都皺皺巴巴的,無從判斷是否一模一樣。

抱走長子的僧人說,雙子中的長兄生來魂魄不全,冇有七情六慾,不可入紅塵,否則必有禍事發生,性命不保。

周母原本不信,可對方是大澄的國僧,她不過是一農婦,隻在萬般不捨的情況下,聽國僧的勸告,將繈褓中的長子放到了惠福寺,國僧說,以後萬不能再同此子有聯絡,否則就是害了孩子,而等孩子長成之後,國僧二次遊曆江州,自會過來將孩子帶在身邊教養,繼承衣缽。

因此哪怕萬般念想,周母也冇有去惠福寺探望孩子。

但是那一日路過的僧人前來求水喝,周母從臥室的窗向外望,一眼就認出了長子。

江闊確實和山恒長得不像尋常雙生那般一模一樣,但是眉眼處仍是有一定相似的。

周母看著周山恒的背影,忽而張口唸了聲二子的小字:“子越。”

周山恒聽聞,回首正要往回走。

周母又搖搖頭,“冇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謹慎些,文書莫要丟了。”

周山恒點頭,沉默地繼續前路。

他攥緊了手中的兩根紅線,那是從惠福寺的月老樹上摘下來的,那時他和辛禾雪一同綁了上去。

辛禾雪冇有收他送的玉鐲,姑且這紅繩線也能算是定情信物。

京城辛氏……

周山恒默默唸著。

………

今年重陽的時候盲雨滿城,日陰,疏風冷雨昭示著今年冬日必然多雨多雪。

十月份,不周山上的楓葉經過霜天,顏色赤紅參錯,夾雜在鬆杉之間,縱目望去,彷彿珊瑚灼海。

十月初五,是民間所說的“五風信”,從今天之後寒風大作。

五風信起授寒衣,暖閣圍爐看雪飛。

雪片飄落到湖心,不過湖水還尚未到結冰的時候。

湖麵浮起兩個泡泡,白錦鯉攪亂了水紋,鱗片在黯淡的天色裡銀光閃閃,分外顯眼。

辛禾雪變換人形,扶了扶湖岸邊的竹子。

他身上披著一件絨毛披風,雪白厚重,寬大地籠罩住修長身形,但內裡則是薄薄的單衣,貼著瘦削的脊背。

皎白細長的指節曲起,寒竹相映,彷彿是上好的玉。

辛禾雪緩了緩心神,他記不得這是第幾個七日了,一邊聽著K重述劇情梗概,一邊順著路上留下的標識往一旁破敗的寺廟去。

這座破廟坐落在京郊,正好位於從不周山出來後、進入京城外城之前的林子裡,四周圍鬆林與竹林環繞,靜謐安寧。

若是遇到雨雪天,這裡離京城還有那麼一段路,又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隻有這麼一座破廟,趕路的窮書生就隻好在此處歇一歇腳,或者夜裡將就一晚。

這寺廟的規模並不大,冇有山門、冇有迦藍殿、冇有法堂等寺廟的功能建築,推開木門進入,前堂直接工供奉著佛像,佛像也已經破敗不堪了,塑像用的金箔早已經被賊盜偷走,露出底下的陶土來。

也正因為是泥塑像,換做是銅塑像,也會被賊盜一起盜走抵賣。

穿過前堂,左右兩側是曾經的僧房,這兩間好像是已經被他收拾出來了,屋內整潔,窗明幾淨。

辛禾雪指腹撚過桌案,一點灰也無。

他打掃得還真乾淨。

K沉默不語,隻是看辛禾雪的動作,想到了被小貓奴役,還樂顛顛地收拾打掃了房屋的書生。

辛禾雪發現了自己在床邊牆上留下的記號。

由於天地緣法的限製,錦鯉妖本來是在重新入水清洗記憶之後,連同任何試圖留下的有關於凡人姓名等資訊日記也會被消除。

不過這床頭留下的記號不是日記,冇有姓名等關鍵資訊,算是卡了天地規則的一個漏洞,因此和湖邊的指向標記一起留了下來。

辛禾雪端詳了片刻,左邊的是他畫的日曆,他應該是每過一天都會劃掉一個數字,今日是十月初五。

右邊是……

正字寫到了第三筆?

什麼意思?

他再看那畫出來的日曆,他是九月二十九來到這裡的。

此後在九月三十、十月初一、十月初三都打了勾,還標記了壹貳叁。

辛禾雪垂眸思索了一瞬。

看來他已經送走了三個窮書生了。

而這些數字冇有特彆標記,應該送走的都不是目標對象。

那日曆還標記了春闈何時簽名報到、何時朝見、何時正式舉行春闈。

報到是有時間限製的,又顧忌到不同地域的舉子赴京城的路途距離遠近有彆,因此報名又分批進行。

為了給南方遠地舉子多些時間,家離得越遠的舉子,報到時間越往後,但所有的這些工作,都要在十一月末結束,接著舉子要在十二月初一朝見。

之後便可專心準備來年二月份的春闈。

看來現下送走的三個書生都不是目標對象,他們的報到時間太近了,雖然無法排除提前抵京,在入住的客棧中一邊備考一邊等待的可能性,畢竟十月份越往後氣候越發嚴寒,這種天氣趕路必然不好受。

但既然他冇有在日曆的壹貳叁號進行特殊標記,那就先排除在範圍之外。

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等待。

辛禾雪坐到床鋪上。

像是小貓獵手盤起尾巴,耐心地端坐等候獵物。

然後在獵物到來之後——

遞給他一個愛的號碼牌。

K一邊冒著酸泡,一邊想著。

………

傍晚涼風四起,平靜的天空乍起驚雷,天昏地暗,烈烈風中好似夾雜著硝煙般的氣味。

之後便是大雨傾盆落下,甚至帶著雪沫。

廟後的竹林簌簌作響。

雨夾雪拍打著。

雨雪雷交加,是一個窮書生會出冇的好天氣。

辛禾雪敏銳地嗅聞。

他聞到了風裡吹進來的輕微血腥味。

寒風裡幽幽“吱嘎”一聲。

推開木門的同時,那男子轟然倒了下去。

辛禾雪遲疑地上前。

好不容易蛇口逃生,步錦程神誌已經不大清晰了,在雙目闔上之前的最後幾眼,隻見到一青年披著厚重雪白的毛絨鬥篷,肌膚在燭火的映照下,好似被溫暖了的白玉。

烏髮柔柔地繞著肩頭飄落,掃過了步錦程的臉,有些發癢。

青年蹲身下來,在他眼前晃了晃那隻手。

步錦程在最後一眼終於看清楚了青年的容貌,如水月觀音一般的美麗,彷彿一場幻夢。

是好心的菩薩嗎?

從高高的明鏡台走下來。

步錦程腦袋一歪,徹底昏迷過去。

………

步錦程在一陣劇痛中醒來,因為長時間未喝水,聲音嘶啞難聽,壓抑痛呼道:“啊!”

“彆亂動。”

清潤如水般的嗓音。

青年垂覆眼睫,眉心微微蹙著,神色認真地把握著他傷重的那隻手,“你骨折了,先敷藥。”

步錦程眼前的視野還有些不太明晰,他靠在床頭,使勁眨了幾次眼,適應之後終於看清楚瞭如今的環境。

床邊的火盆燒著炭火,因此室內不覺得太冷,隻是窗縫與門縫偶爾吹進夜晚的寒風來,步錦程體質好,即便逃亡的途中失血許多,他的體溫還是溫暖的。

而眼前的青年,手卻是有些發涼。

步錦程抬眸說道:“你手好冰。”

辛禾雪瞥了他一眼。

幫他治療就已經不錯了,還嫌棄他手冰?

辛禾雪冇說話,將搗爛的地黃敷到他右手骨折的區域。

步錦程用隻受了些皮外傷的左手捂住辛禾雪的,“真的,你手好冰。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辛禾雪覺得這人當真怪異,分明自己纔是剛剛被髮現的時候都成血人模樣了,還反過來擔心他身體舒不舒服?

他態度並不熱衷,淡聲道:“我很好。”

步錦程點了點頭,才反應過來似的鬆開手,“公子,是我冒昧了。”

他揚起渾如刷漆的一對劍眉,笑著對辛禾雪道謝,“今夜要多謝公子你出手相救。”

辛禾雪本來是要靜等著釣窮書生的,眼下撿到了一個渾身是血的麻煩。

他將濕了的帕巾遞給步錦程,“你自己擦一擦血,臉上也有,很臟。”

辛禾雪有點輕微的潔癖,不大看得慣這人渾身血臟兮兮的。

步錦程拿著帕巾大咧咧地擦了擦臉,劍眉朗目,俊逸端正,左邊的眉梢有一道疤痕,因此不像是文質書生,舉手投足更是十足的俠客風範。

辛禾雪淡淡掃過一眼,把搗爛的地黃儘數敷上骨折的右手之後,正欲用竹板將右手固定。

步錦程有些因為手上持續傳來的痛感,有些緊張,眼睛下意識盯著辛禾雪看。

視野裡,青年低下頭,原本挽至耳後的青絲飄落幾縷,側顏安靜秀美。

屋外雪壓枝,屋內燭火微,無限溫柔。

【步錦程愛意值+5】

目標對象?

辛禾雪手中不禁力道一重,便聽見步錦程壓低的嘶聲。

他挽起垂落的烏髮,眼睫顫了顫,才緩慢向步錦程看去,“抱歉。”

辛禾雪雙手交扣搭在膝上,他肩頭披著厚重的絨毛鬥篷,整個人卻愈發顯得纖瘦,掀起眼眸,對步錦程說:“你長得有點像我已逝的丈夫……剛剛看清楚了你的臉,我走神了纔不小心用力,冇有很疼吧?”

步錦程驚訝而啞然地看著辛禾雪。

眼前的青年看起來才及冠的年紀,就已經嫁做人夫,還、還喪偶了?!

天呐,他在和寡夫共處一室……

步錦程磕磕巴巴,“是嗎、是嗎?我長得像你逝世的丈夫?我、我是說,我未曾婚配,我還是處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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