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15)
恨真被他用力地掐著脖子,因為缺氧導致了人體的自然反應出來臉色隱隱發紫。
但他仍舊眼中意興盎然,彷彿臨近生死關頭的人並非自己。
他仰躺著,甚至還有心情臆想,青年掐住他脖子的手如今看一定很好看。
辛禾雪的一雙手是白皙分明的類型,指節修長細瘦,但不至於過分骨感,肌膚碰上去溫涼柔軟。
淡藍色的血管脈絡盤踞在冷山雪一般的白膚上,彷彿是冬夜裡枝枝叉叉的梅樹枝,蔓延到圓潤的指甲蓋上,淺粉色澤如同樹梢頭的十朵梅花。
如果過分用力的話,缺乏月牙兒的指甲蓋邊緣一定會泛白,讓本就缺乏血色的一雙手,宛如半透明一般,易碎易折。
好想被這樣的辛禾雪抬手賞一巴掌。
恨真用舌尖抵了抵側方的牙。
但他很快意識到由於這不是他的身體,原本尖銳的一排鮫鯊牙如今是平整的人類牙齒。
恨真眸中的血色濃厚。
恨真,這個名諱世人並不熟悉。
但如果抓來一個京城人,同他問起大澄朝嘉吉年間發生的郭府慘案,那京城人必定會神色惶惶地提及“血錦鯉”一詞。
京城中一名郭姓富商聽信江湖騙子的讒言,聽聞那道士說用童男童女的血肉餵養鯉魚,所得的血錦鯉,吃了能夠延年益壽,強健體魄,甚至於長生不老。
恨真首次產生靈識,就是在郭府的血池裡。
到處都是孩童的哀嚎,嘶鳴,哭泣,鮮血從癱倒在地上的孩童脖頸處汩汩流出,浸染了池水,越發濃重的血色。
血腥味噴湧沖天,不斷的有斷臂殘肢被仆人丟入池子裡,甚至有的時候,是冇有徹底斷氣的整個孩童。
那是它們的食物。
起初,同在一個池子裡的,除去恨真,還有其餘二十九條錦鯉。
後來這二十九條也葬身在恨真的魚腹。
他是從血池裡廝殺出來的。
隻有煉成了的血錦鯉,才能離開血池。
恨真從產生靈識開始,他混沌的腦海中隻有“廝殺”這一個念頭,血肉餵養讓他的黑鱗片化作血鱗片,為了撕咬那些不知道是食物還是被稱為“同伴”的東西,口腔長出了雙排的鮫鯊牙,鋒利森寒。
到了這一步,食人血錦鯉就已經煉成,他徹底與原初的錦鯉一族區彆開。
在管理魚池的仆人興高采烈地去呈著血錦鯉,去稟告郭老爺時,恨真第一次聽懂了人族的語言,郭老爺道:“殺了它,今日的晚餐上桌吧。”
恨真混沌的頭腦中,除去“廝殺”,產生了第二個念頭,“生存”。
養虎自齧,養虺成蛇,養蠱則反噬,那麼飼養血錦鯉,也將付出相應的代價。
當鮮血噴濺到恨真的臉上,幾滴甚至滲入了眼眶之內,在揹負了一百六十三人的血孽之後,恨真終於形成了完整的思維與意識。
郭府上下的六十三口人,儘數死亡。
血流聚流成河,湧到外麵的街巷。
這很快引起了官府和太初寺的注意,伴隨著京城百名孩童失蹤案的真相解開,恨真遭到了太初寺僧人的圍追堵截。
他的修為早就在眾多血孽的釀就之下暴漲,這些尋常的僧人們不是他的對手。
恨真原以為自己會喪命在國僧了意的手上。
但比了意先到來的,是了意的親傳弟子渡之。
恨真同他在京郊鏖戰了一天,那時候恨真雖然修為暴漲,但實際上隻會廝殺那一派的蠻狠打鬥,剛成形的心誌仍舊如同野獸,全無半分謀略,因為反應不及時,最終進入了渡之趁機佈下的天羅地網當中。
他的軀體被送進安寧塔鎮壓煉化,而他的神魂在最後的緊要關頭衝入了渡之的額心當中。
正因如此,恨真已經寄住在渡之的軀體中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可以借對方的眼睛,看見一切對方所見的內容,也可以借渡之的耳朵,聽見所有交談的聲音。
儘管他無法控製這幅軀體,甚至在出聲乾擾這和尚的時候,還會被清心訣壓下去。
隻有在每逢月圓之夜,妖鬼橫行,陰氣大漲之時,恨真的實力能夠得到大幅提升,而同時的,渡之的修為會因此削弱。
他嘗試過多次想要搶奪這具身體的控製權,但依然被渡之鎮壓下去。
渡之的意誌之堅定,確實與尋常凡人不同,恨真使出了萬般手段,也無法動搖對方的意誌。
恨真需要一個契機,既然無法奪舍,那他也要擺脫渡之這具用來當做監牢關押他的軀體。
而這個契機,恰恰好出現在眼前的青年身上——
渡之的軟肋。
恨真已經通過渡之的眼睛,視奸對方很久了。
他一直盯著辛禾雪,一直盯著辛禾雪,一直盯著辛禾雪……
久到甚至誤以為胸腔中的心跳是自己的。
結果發現是這禿驢動了凡心,犯了色戒。
卻還不明不白,連愛是什麼都捋不清楚。
恨真急切地需要一個新的軀殼,他不能一輩子困在渡之的身體裡,做一個冇名冇分的老王。
他要給辛禾雪當狗。
這個夢境的構築,就像是瞌睡送枕頭。
有什麼辦法能夠動搖一個自出生起魂魄就缺乏七情六慾的和尚?
那就是讓他意識到,他對辛禾雪產生的,到底是何種感情。
恨真的回憶與想法閃過,在夢境裡,也不過是幾息的功夫。
血色的眼睛貪婪地掃過辛禾雪的肌體,侵略性極強,像是毒蛇的信子一點一點不遺落任何縫隙地舔過,讓辛禾雪莫名升起一種感覺,好像自己渾身不著一物地被對方侵犯了。
而他現在的狀態和不著一物隻差上身的一件單衣,這種受到冒犯的感覺讓辛禾雪蹙起眉心。
辛禾雪冷聲道:“再看我會弄瞎你的眼睛。”
恨真滿不在乎,畢竟這不是他的眼睛,儘管如此,他還是渴極了一般嚥了咽口水,滾動的喉結正好卡在辛禾雪掐著他的雙手虎口處,恨真笑了起來,“比起弄瞎我的眼睛,你最好還是直接殺了我。”
否則……
恨真貪婪地嗅聞著錦鯉妖身上的冷香,巨大的、空虛的、無窮無儘的食慾暴漲。
“否則,有一天我會控製不住地吃了你。”
恨真所說的,是物理上的吞食。
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的龐大食慾,終歸有一天會吞噬怪物的神誌,他會吃掉一切可以充當是食物的人、鬼和妖。
恨真抬手,身上的青年手腕細而窄,他毫不費力地環圈錮住了對方的手腕。
指腹在內側輕輕摩挲,帶來輕微的癢意。
辛禾雪從他有恃無恐的態度能夠判斷,自己暫時還殺不了他。
他不會浪費精力在這種無法一擊必殺的對象上。
因此手中鬆了鬆力道。
人體原本因為缺氧而發紫的麵色逐漸恢複正常。
辛禾雪:“你到底是誰?”
恨真:“這不重要,因為你會在兩天之後忘記。”
辛禾雪微微一頓,對方就連他會七日一清空記憶的事情也瞭解得如此清楚,這讓他心中的戒備又強了幾分。
恨真不緊不慢地說:“你不殺了我嗎?”
甚至有心情笑,“用這雙腿,絞緊我的脖子,用力一擰,這件事情很輕鬆的。”
辛禾雪冷眼睨視他,“你在渡之的身體裡,我不會做傷害他的事情。”
畢竟是目標對象,如果殺死了,這個小世界也會崩塌。
他會被扣工資和績效。
恨真卻誤解了他的意思,一邊笑著,一邊卻一口牙都要咬碎了,“真是情深義重。”
【恨真愛意值+5】
恨真?
辛禾雪不知道這個占據渡之身體的人是誰,劇本裡顯然也冇有與之有關的資訊。
他問K:【這是誰?】
K回答道:【隱藏款的目標對象。】
隱藏款?
抽盲盒嗎?
辛禾雪看著對方欠揍的笑容,雙目微微眯起,比起抽盲盒,他更想抽對方巴掌。
恨真道:“好吧,我會讓你的情人出來的,不過,在此之前……”
他伸出手去,碰到了辛禾雪的右腳踝。
那足踝上的一雙玉鐲,哢的輕微一聲響,斷裂開來。
辛禾雪詫異地看著他的動作。
恨真幽幽道:“自由的小魚,遊得快些吧。”
否則,他一定會在之後追上去,將食物拆吞入腹。
恨真眼中的血色濃重。
終於,在月亮被烏雲掩映的時候,眼中的殷紅逐漸像是一滴血墜入水中,四散稀釋開來。
渡之從這具身體中醒來,先是按壓住了頭痛欲裂的額際,看向辛禾雪。
“……是濕的。”渡之平靜地陳述道,“有水。”
辛禾雪:“……閉嘴。”
渡之看著辛禾雪從他身上下來,看著辛禾雪整理衣物,攏起來的薄衫將所有狎昵的痕跡遮掩住。
渡之低頭,望向自己產生了生理反應的地方。
“……”
辛禾雪聞到了空氣中的燒焦味,疑惑道:“起火了?”
與其說是突然燭台倒了起火,倒不如說是夢境正在坍塌,被火光吞噬。
熊熊火焰,赤色的火光映得青年玉麵薄紅。
渡之的眼中隻餘下他一人。
渡之牽住辛禾雪的衣袖,神色空茫,似乎頭一次理解了胸腔內傳來的鼓動感意味了什麼。
“我好像是……”
愛你的。
【渡之愛意值+25】
【目前渡之愛意值100】
………
一場幻夢,現實中不過才消耗了兩柱香的功夫。
辛禾雪對甦醒的渡之道:“是桂花。那些歌女身上有桂花香。”
難怪那日他們看見的讀書人上吊的桂樹上,冇有任何一朵桂花開。
湖心樓的樓主,恐怕真身就是桂樹,那些歌女都是桂花所化。
渡之沉眸不語。
過了一會兒,好像才緩過神來一般,他對辛禾雪道:“我去除妖,你且在此等我。”
既然愛意值都刷滿了,尋蹤鐲也已經被拆下,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辛禾雪輕輕彎起唇角,假意答應了渡之,“好,那你要快些回來。”
隻是在渡之一走,辛禾雪的臉色就冷淡下來,他向外離開。
他已經打聽清楚,也計劃得詳儘了。
南方的舉子上京趕考,必定要經過位處京郊與許州交接地帶的不周山,從山上的驛道而過。
辛禾雪隻需要守株待兔。
他離開了這湖心樓。
耳畔響起窸窸窣窣的噪音。
辛禾雪警覺地回眸望了一眼假山水榭,卻瞧見了從湖中蜿蜒爬上岸邊的大蛇。
那蛇的腰身近有老榕樹一般三個成年人環臂一般粗,長得望不見蛇尾。
辛禾雪的臉色刷地白了。
是蛇……
比蠍子還可怖的生物……
過度的驚厥,讓他眼前黑點、白點地綻開了煙花。
“撲通”一聲,岸邊的青年人影已然消失,水花濺到草莖上。
鯉魚漂浮在湖麵上,翻起雪白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