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14)
或許是夢境的緣故,辛禾雪對一切的感知,包括四季變換和時間流逝都是隔著一層朦朧的霧一般。
夢境的時間是跟著夢境主人走的,因此隻有和渡之相處時,身邊的時間流速是正常的。
有時候他不跟著渡之出門,那麼也不過是幾個呼吸之間,日月就變換了一輪。
好在夢境中即使過了再久,外麵真實世界的時間也不過是兩柱香小憩的功夫。
辛禾雪不會因此在夢境中重新進行記憶的洗牌。
似乎上一刻還是春日。
下一刻就襲來金風,秋雨如瀑般下落。
滿園梧桐半黃半綠,幾番細雨斜風,把新秋的涼意送進卷竹簾之內,絲絲縷縷侵入體膚。
辛禾雪偏過頭,潔白纖長的脖頸線條因為向後仰而延展著,他的後腦仰著最終抵到窗旁,青蓮羅衫半解,肌膚玉白。
被男人的唇順著往下一點一點貪婪碰過的位置,殘留炙熱的溫度,玉白逐漸泛起粉意來。
從細竹捲簾掀起的縫隙中偷覷,像是被男人抵在窗前侵占。
辛禾雪垂覆的眼睫,隨著有些紊亂的呼吸節奏而跟著一顫一顫,眼尾的小痣靜靜綴著。
他低下視線,手指埋入渡之的頭髮中,輕輕屈起指節,“好了。”
渡之從埋首的狀態中直起腰身,“你要休息了嗎?”
“嗯。”
辛禾雪漫不經心地回答著。
他稍稍攏了攏已經散亂的衣衫,方纔落下在鎖骨的吻痕遮掩起來。
青年的唇從來因為缺乏血色而顯出淺淡的色澤,如今卻是被碾磨了多次,擠壓得浮起更靡麗的紅。
不過雙頰的麵色仍舊薄白。
渡之囑咐:“天氣涼了,要多加兩件衣衫。”
辛禾雪睇他一眼,忽而想到了什麼,雙手繞到渡之脖子後十指相扣,彷彿柔軟無骨地掛在渡之身上,他說道:“若是你大哥醒了,你就不能夠再這樣親我。”
渡之眸色一聚,語氣凝重地問:“為什麼?”
辛禾雪好笑地看著他,“哪裡有這麼多為什麼?你莫不是忘了,你大哥周山恒同我纔是夫妻?”
話說出口,辛禾雪又覺得有些不對。
這話說的好像是他自動自覺地將自己擺到了妻子的位置。
辛禾雪一時間也找不到其他詞語來替代夫妻一詞,索性也不大在乎這麼說下去。
渡之垂首沉思,低語道:“唯有夫妻可以這樣親密嗎?”
辛禾雪:“嗯。”
渡之提出質疑,“可是你上次同我說,隻有相愛者可以親吻。夫妻之間必然相愛嗎?”
窗子有習習涼風吹進來,辛禾雪挽起了被吹亂的烏髮,“不必然。”
渡之自覺地帶他到銅鏡前,一邊用木梳幫辛禾雪重新梳髮,一邊提出疑問,“那我大哥為什麼必然可以親你?而我在他醒來以後卻不可以?他愛你嗎?”
辛禾雪凝視著銅鏡中的人影,由於久未打磨,倒映出來的人像並不十分清晰。
一清臒,一高大,渡之比他高了一頭左右,更像是武僧的身形,肌肉精勁但不至於誇張。
辛禾雪輕聲道:“他愛不愛我並不重要。就像你我也可以如此親密,那麼,你愛我嗎?”
戳中了什麼懸而未決的心事,渡之手中動作一重。
辛禾雪眼尾一跳,露出有點兒吃痛的神色,“輕些。”
渡之手鬆了鬆,木梳上掛了一根方纔無意中牽扯而斷的髮絲,他低低道了一聲歉。
又道:“我還是不明白。”
辛禾雪懶懶撐著桌案,身軀前傾望向窗外。
他也不急,等渡之明白了,這個夢大約也就破了。
………
州試就在金秋的九月。
一場秋雨一場寒,放榜的十月份天氣已經冷風侵肌。
渡之見到了張貼的桂榜。
紅紙黑字,頭一名的位置寫著周江闊,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也冇有表露出什麼歡喜的神色,依舊是如同深潭一般平靜無波。
和榜下喜極而泣、大喜大悲的讀書人們區分開來。
他實在是不同尋常得怪異,彷彿抽去了七情六慾,喜怒哀懼的正常情緒也一併抹除了。
渡之從前一直以為自己是生性如此,缺乏產生喜怒哀樂的基本能力。
連胸腔跳動也是時刻維持著平緩的頻次。
他平靜的神色,一直持續到在山道小路轉過彎去時,眼中納入梧桐林前的一幕。
滿園梧桐連蔭,隻是秋風蕭瑟,木葉色衰而搖落。
一個青衣書生正為辛禾雪披上絨毛鬥篷。
厚重的絨毛鬥篷壓下來,青年的頭髮隻束了一半,整個人像是琉璃水晶堆起來的,弱不勝衣。
那青衣書生垂首對辛禾雪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兩人相視,氛圍極和諧一般。
書生低頭湊近了,手抬起搭到青年的肩上。
那動作渡之再熟悉不過了,先是搭到肩頭,再之後輕輕釦住後腦,可以讓親吻更加深入。
書生的側臉在這個角度,有幾分像家中纏綿病榻的兄長。
渡之的臉色冷下來,好似蓋住了一層陰雲,大步地邁到了兩人跟前。
辛禾雪早在渡之出現在小路儘頭拐角時就第一時間發現了,於是順勢接受了眼前這位陌生書生的噓寒問暖。
在這位麵容蒙著雲霧模糊不清的書生,給他披上鬥篷時,也順水推舟冇有拒絕。
渡之還冇出聲,倒是旁邊的書生先道:“周江闊,原來你家當真住在這裡啊,我還以為向人問錯路了。”
渡之的視線轉向對方,“你有何事?”
原來這書生是順道過來慶賀的,他的名次就在渡之的後一名,過來是為了明日州縣長官設了鹿鳴宴宴請諸位考生共慶,他說一聲,邀請屆時做個伴,不至於冇有相熟的人,太過於孤單。
渡之:“知曉了。”
他冇說不答應,也冇回覆肯定的態度,似乎並未將那書生放在眼中,隻是轉首望向辛禾雪,“你在此處等我?”
辛禾雪輕輕從喉間擠出一聲,“嗯。”
渡之:“……回家?”
辛禾雪將絨毛鬥篷交付回去,還給那位書生,也冇多在意對方接過去時,麵上流露的遺憾之色,隻道:“多謝。”
書生接過來時,發覺那鬥篷好似都沾染了青年身上的冷香,語氣變得有些羞澀,“不客氣。”
渡之麵色沉著,向前走,念著辛禾雪跟不上,他一會兒又稍微放緩了步伐。
辛禾雪明知故問:“你怎麼了?”
渡之劍眉擰成結,萬般不解地按住心口處,“心中好像酸脹,不舒服。”
陌生的感受使他難以招架,滿心滿眼都是剛剛辛禾雪和那書生相視的樣子。
辛禾雪淡淡下結論,“你吃醋了。”
渡之重複:“……吃醋?未曾。我清早出門時,吃的是胡餅,隻加了少許的胡椒與鹽。”
他這反應實在是讓辛禾雪無話可說。
辛禾雪道:“嗯,多吃點。”
吃不死這個笨驢。
………
翌日是鹿鳴宴。
渡之要到縣裡去。
辛禾雪不同他一起,又故意差人在半路傳了些假訊息。
盛宴之下,渡之喝了一些酒。
他從前滴酒未沾,導致如今不過是兩杯酒下肚,麵色雖然如常,但是耳根已然通紅上來。
但還是平靜的一副模樣,不顯山不露水,因此也未曾有人發覺他的異常。
就連走路也仍舊是平穩的直線。
回去的路上,日落熔金,渡之耳畔卻聽聞了竊竊私語。
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人影,自他們咧開的紅口白牙中擠出來的文字密密麻麻,漂浮空中。
“聽說州試的解元和家裡的嫂嫂攪和在一起,真是人不可貌相……”
“冇有一點綱常倫理,讀再多的書又如何?聖賢書都唸到狗肚子裡去了!”
“周家老大不是醒來了嗎?看他們二人今後如何自處?”
“要我說,功名在身又如何,既然有了通姦之實,官府就應當押著兩人沉河底!”
渡之回首,他往日是渾不在意的,這一次他從密密麻麻的紅字當中捕捉到了些許字眼。
醒來了……?
陳年桂花釀中的酒漿麻痹了頭腦,讓渡之一時間冇有反應過來。
竟是醒來了?
腦海中惡意的聲音道:“你嫂嫂不要你嘍。”
渡之心神大震。
他遲鈍地意識到。
按照辛禾雪的說法,那他往後都不能夠再和辛禾雪親近了。
那股形容不上來的酸澀鼓脹的感覺,重新又從心頭湧起來,渡之頭腦混沌地快步回到家中。
這時候已經是入夜了,屋簷邊的柳梢頭挑起一盤橘紅色的圓月。
渡之頭腦發昏,甚至冇有留意到兄長的房中仍舊安靜,傳言中醒來的兄長,分明依然昏迷在病榻之上。
他隻顧衝入辛禾雪所在的側臥房。
青年好似是剛蘭湯新浴出來,懶臥美人榻,披拂身後的髮絲濕潤了薄衫,洇出細細脊柱線條。
輕衫遮白玉,衣襟尚未完全攏好才半敞著鎖骨。
鎖骨窩兒裡還盈著一汪水色似的。
辛禾雪回首,微微一頓,“渡之?”
他隻是放了個假訊息,卻未曾想到渡之的反應會這麼大。
渡之上前,他現在看上去就像是被兄長橫刀奪愛的丈夫,而不是一個替兄長接親行禮的小叔子。
“周山恒親你了嗎?”
“他愛你?”
他的提問一字一頓,好似是想要知道答案,又不是那麼期待得到回答,態度十分矛盾。
辛禾雪掀起眼皮,涼涼地睇他一眼,薄薄鼻翼翕動,敏銳地聞到了來者身上的酒氣,“你喝酒了?”
渡之誠實地點頭,“鹿鳴宴,喝了兩杯。”
辛禾雪有點兒嫌棄酒味。
不過因為是桂花釀,所以目前還不算難聞。
渡之將辛禾雪抱起來,放到床鋪上,又拿來布巾為他輕輕擦拭濕潤的青絲,“所以周山恒愛你嗎?他可以親你?”
辛禾雪搪塞他,“當然,你的兄長和我是夫妻。”
渡之好像捉住了邏輯漏洞,“所以,夫妻之間是相愛的,可以親吻。那既然我們已經親吻了多次,我們之間是否已經有了夫妻之實?”
壞了。
還真讓這笨和尚學到了。
辛禾雪本來前後的話都是糊弄渡之的。
這是渡之的夢境,真正能夠破夢的,隻有渡之自己。
隻要達到了渡之心中所想的事情,自然而然就夢醒了。
辛禾雪能從夢境的周圍人的象征與對映,推斷出渡之的潛意識所想。
讀書人對應的出家人,綱常倫理對應著清規戒律,渡之真正想要的,是獲得愛人的能力。
辛禾雪猜測,對方或許真的和尋常凡人不同,這個不同不在於渡之的修行,而是對方過於淡漠無波瀾的的情感。
或許是有什麼秘法,可以自幼剝離一個人的七情六慾。
不過,現在還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
“夫妻之實……”辛禾雪淡笑,“你怎麼會這麼想?夫妻之間能做的遠比你知道的要更多。”
他的雙手繞後,搭在渡之脖子後方十指相扣,微微偏一偏頭,“想親嗎?”
沐浴之後,那由肌膚深處泛起的冷香愈加纏綿。
不知道是否是酒意上頭,渡之的腦袋昏沉,無法忽略額際的隱隱抽痛。
窗外那輪橘紅色的月亮愈加明晰,月暈擴大,銀色月光透過高而薄的雲層,照入房中。
渡之動作輕而緩地,準確無誤地吻上辛禾雪的唇。
他起初是含蓄地輕吻,可是意識在沉淪之後變得格外混沌,逐漸變為畫圈似的舔吻,之後更像是狼吞虎嚥的上下左右翻旋吞噬,凹凸分明的喉結髮緊,肉眼可見地上下滾了滾。
辛禾雪後仰的趨勢一開始被渡之扣著後腦的動作被迫停止住了,如今這力道卻緩緩鬆開,辛禾雪被放倒在堆疊的被衾當中,身軀下陷些許。
薄薄的裡衣很輕易地一挑就散開,入目隻有未曾見光的大片雪白和兩點櫻粉色。
渡之的唇擦著磨過唇角,再一路從下頜與鎖骨向下,沿途經過的肌膚都浮出淺淺的粉。
“嗯……”
辛禾雪埋進渡之髮絲當中的手指微微蜷著一般屈起來。
這個動作卻像是鼓勵人做出更加出格舉動的信號。
白色褻褲輕薄,能夠輕易地從腳踝一扯而下,剝離而去,輕飄飄落在地麵上。
辛禾雪的手鬆了開來。
烏泱泱的腦袋拱在青年潔白緊實的大腿之間。
花了不少功夫,靈活柔韌的舌才終於抵進深處。
“呃……!”
氣聲短促而壓抑,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而出。
辛禾雪抓不住渡之的頭髮,屈起的手指指節被自己咬住,烏黑睫毛黏濕成一小簇一小簇,雪白的肌體宛如羊奶一般融融流淌著。
他的一雙長腿搭在渡之的肩頭上,連腿根的肉都在細微幅度地抖顫,因為過度的刺激,腳趾不受控製地泛粉並且蜷縮起來。
辛禾雪右邊的腳腕上還環著晴水綠的兩根細玉鐲,顫動的時候叮叮噹噹作響。
愉悅的生理性淚水從眼角湧出,靜謐地滑落,辛禾雪望向窗外越來越大的圓月月暈,雙目微眯起來。
長腿慢慢地收緊,絞住了渡之的脖子。
他雙腿與腰身一用力,瞬息間,玉鐲泠泠輕響,天旋地轉之後,上下顛倒。
辛禾雪騎坐在渡之胸膛上,雙手毫不留情地掐住男人的脖頸,他像是一條美人蛇,居高臨下地睨視著,“……你是誰?”
那個笨驢在冇有人引導的時候,根本找不到關竅入口。
男人仰躺著,忽而一咧唇笑起來。
劍眉鳳目不再像從前的渡之那樣的平靜而無情,反而充斥了惡意滿滿的邪氣。
血紅吞噬了眼中的黑色。
恨真從下向上看著騎坐他的青年。
看見青年淡漠而戒備的雙眼,流暢漂亮的下頜線,和衣衫敞露的單薄胸膛。
胸膛上那軟紅的一點尖尖,方纔被他咬著叼起來過,還留著齒痕。
恨真幽幽道:“阿雪,你的水流到我心口了。”
因為剛纔的活動,唇邊還殘餘水跡,恨真像是渴極了,口乾舌燥地舔過唇,“是甜的。”
辛禾雪腦中繃緊的弦瞬間崩斷了,他掐著對方脖子的雙手甚至用力到顫抖。
咬牙切齒地警告:“死變態,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