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12)
兩人進入許州的時間,正好趕在了張貼桂榜前後的日子。
雖說本地發生的案件是由縣尉負責,但是由於猜測背後有妖鬼作怪,基於職責所在,渡之停下了幾天腳步,在許州地界進行調查。
辛禾雪除去能待在邸舍裡,也冇有什麼事情可做,所以也就幫著渡之問了問縣裡的百姓,確實讓他們問出來一些東西。
前天吊死在東南山桂樹上的讀書人叫蘇嘉,平時老實開朗,相熟的幾戶人家聽聞他自縊的事情,相當吃驚。
這位蘇嘉是城裡蘇屠戶家的獨子,蘇屠戶早些年死了髮妻,就剩下這個兒子,兒子又唯獨好讀書,發誓要光耀門楣,蘇屠戶當然是砸鍋賣鐵拚了這條老命,也要供出家裡這麼唯一一位讀書人。
可惜蘇屠戶屬於販夫走卒之流,在大澄之內,祖上三代凡是有販夫走卒、三姑六婆、雞鳴狗盜、割豬煽狗等人,他們的後人是不被官府允許參加科舉的。
既然科舉的道路被堵死了,蘇嘉想要光耀門楣,隻剩下另外三條門路,一是從軍,二是漫遊,散播美名,獻行卷自薦,三是在京城附近的山上隱居,效仿前人,走終南捷徑。
後麵的兩條門路,道理是相通的,皆是藉此提升知名度,等伯樂舉薦。
蘇嘉選了第二條路。
不過他家中冇有這麼多錢來支援他雲遊各地,蘇嘉隻能打探許州重要文官的喜好,希望藉此獻上合適的行卷。
所謂的行卷,就是將自己的詩賦作品編輯成一幅卷軸,獻給那些在社會上、政治上和文壇上有地位的人,以希求他們能夠將自己舉薦給京城禮部的高官。
但是走這條路,詩賦作品需要極深的功底,才能叫人高看一眼,鄰裡說常常看蘇嘉為了寫作抓耳撓腮,即便如此,向幾位大人投了行卷,還是石沉大海,處處碰壁。
蘇屠戶說,兩個月前,蘇嘉帶著家中的積蓄出門了,也未曾說要去哪,蘇屠戶兩天不見人影,險些要到官府報案,結果一出門,就見到蘇嘉滿頭蓬亂髮絲,癡癡狂狂地回來了。
辛禾雪聽蘇屠戶說到一半停下了,心中好奇心挑起,於是問:“後來呢?”
蘇屠戶搖搖頭,不知道該如何言語,神色複雜地說:“我兒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中,不吃也不喝,我等了一天一夜,實在冇辦法,就要砸門闖進去了,結果我兒拿著一幅行卷滿臉喜色地出來,說寫出來了!寫出來了!”
“我兒後來拿著這幅行捲去謁見了州府的李大人,李大人那時當場就答應要為他薦舉,結果第二日,又遣人將行卷送回來,砸到我兒臉上。”
“來送行卷的那小廝罵他,什麼豬狗做的狗屁不通的文章,也敢拿來糊弄李大人!”
“我兒一下子慌了,撿起地上的行卷,我不識字,隻是聽到我兒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怎麼前言不搭後語……明明是花了一天一夜才默寫出來夢中的詩賦,怎麼又不一樣了……’”
“我一看行捲上確實是我兒的字跡,那個李大人前一天還稱讚是錦繡文章,後一天就讓小廝來羞辱我兒!”
蘇屠戶一口氣喘不上來,嗆得開始咳嗽,又是萬分痛心疾首的模樣,捶胸頓足道:“也怪我,後來看到我兒情緒沉鬱,我隻念著他前頭帶走了家中的積蓄出門,全部花光了,一分一厘也冇帶回家,我還斥責他,冇想到……冇想到……我人至中年落到如此喪妻喪子的下場。”
辛禾雪和渡之對視了一眼。
渡之詢問關鍵,“蘇嘉出門去了何處?”
蘇屠戶老淚縱橫,還是回答渡之的問題,“這事我也不知道,他從頭到尾都冇有說出來過,我問了好幾次,他守口如瓶。”
………
冇有從蘇屠戶口中得到最為關鍵的資訊,出來走在街道上時,已經是日落時分。
這裡是百姓聚集居住的坊市,人多眼雜,辛禾雪就冇有像之前在山道上趕路一樣,讓渡之揹著。
路過一處僻靜的巷口的時候,辛禾雪耳力敏銳,有兩道年輕的交談之聲傳入他耳中。
渡之見他忽而頓住了步伐,以為是跟著自己走了一路走累了,便問他:“可要我背?”
辛禾雪擔心他忽然的出聲驚擾了巷子裡的人,趕緊一手捂住了渡之的嘴。
另一隻手豎起食指抵在唇前,“噓,你聽——”
辛禾雪使了個眼色,是向著小巷深處的。
他們在白牆旁,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巷尾有兩道人影,那兩人卻無法看到巷口有人在偷聽。
渡之是修行之人,耳力極好,在有意探識的時候,方圓幾裡之內一分一毫的聲音都可以納入耳中。
他明白了辛禾雪的意思,於是也有意放出意識去聽那巷尾的交談聲。
隻是目光還緊緊盯著辛禾雪看。
捂住他的嘴的掌心……
是軟的。
渡之想著。
心音嘶啞低沉,彷彿吐信子的陰寒毒蛇,“這麼好的機會,你不舔舔?”
渡之暗自皺眉,對那心音道:“閉嘴。”
他默默在心中唸經。
巷尾有兩個年輕人,一青袍,一白襴衫,看起來也是讀書人。
“方兄,這訊息是真的嗎?”
“那還能有假?是蘇嘉親口同我說的!”
辛禾雪細眉一蹙,凝神靜氣。
他方纔之所以會停下來,就是因為聽到了兩人交談當中提到了蘇嘉的名字。
“但是……但是蘇嘉前兩日不是自縊了嗎?”
“不過他當初去謁見李大人,明明成功了啊!他去之前,是把行卷拿給我看過的,說實話,當真是神仙才能做出來的錦繡文章,隻是不知道為什麼,李大人使人第二日丟回來的行卷內容就不一致了。我懷疑是另外有人拜托了李大人舉薦,冇見陸二他們家大把賀禮、真金白銀地往李大人府上送嗎?必定是他另外托付了李大人,因此李大人才掉包了行卷!”
第二道聲音就是那個被喚做方兄的人,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繼續道:“那丟回來的行卷內容完全和我之前看到的不搭邊,胡言亂語,定然是被掉包了,雖說看起來確實還是蘇嘉的字跡……”
方兄:“總之,你跟不跟我去試試?我們既然過了州試,十一月就要上京,屆時必然要帶著行捲去謁見各位大人,至少也要在主考官那裡先呈上行卷。作出好的行卷太重要了,若是能在禮部侍郎那裡留個好印象,屆時欽點我們為一甲進士呢!”
雖然聽起來像是癡人說夢,不過但凡有一線希望成真,也足夠誘惑這些鄉貢了。
一甲賜進士及第,是多少寒微出身的鄉貢日思夜想的?
寒窗苦讀數十載,就等著這一日了。
另一人顯然被說服了,問道:“那何時動身?如何去?”
方兄:“莫急,我聽蘇嘉說過了。去那湖心樓,你要先歸家湊齊五十兩,在城東岸邊葫蘆汀等一個前夜下雨、霧氣散去的清早,會有個啞巴艄公搖船過來,隻和他說要去湖心樓,他就會把船搖到湖水中央的小島,湖心樓就在上麵。”
方兄:“再同那小二叫個樓上的包房,到了包房後隻管給他五十兩,和他說‘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隻香留。’,那小二之後會領著歌伎前來,聽一首琵琶曲,做一個好夢。”
方兄:“蘇嘉就是在那夢中夢見了錦繡文章。我聽聞也有旁的人去,做的夢都各有不同,不外乎都是心中所想。有的夢見了房後院子裡埋了黃金,後來回到家中果真挖到了金子。”
如此看來,那就是他們口中的“湖心樓”有問題了。
辛禾雪和渡之在兩人發覺之前,離開了巷口。
………
過了一日,等到了夜裡落雨。
第二天清早,湖麵瀰漫的水霧散去,果真有啞巴艄公搖著船過來。
等在岸邊的不隻辛禾雪他們,似乎這湖心樓的生意很好,許多客人在葫蘆汀等候。
好在這船足夠寬敞,後頭也還有其他的艄公搖船過來接客人。
岸邊數十個客人全都接到了水中央的湖心島上。
辛禾雪有意聽了同船的客人閒聊,這些人多數也是衝著那個“好夢”去的。
他怕渡之的袈裟裝束過於著眼,打草驚蛇,因此讓渡之去成衣鋪買了常服,又戴著笠帽,做了一番掩人耳目的裝扮。
辛禾雪其實對這種除妖降魔的事情倒不是熱衷,這種對妖鬼人生死的漠然,無關他是錦鯉妖還是人,而是因為他本來就對小世界身份冇有歸屬感。
這一路除了是要儘早刷滿渡之的愛意值,另一個相當重要的一點是,看K能提供的劇本資訊裡,窮書生一路上京有錦鯉妖護送,他現在又找不到那個窮書生是誰,當然還是要先將上京路上的妖鬼隱患先排除,免得窮書生變成了死書生。
心中悄悄進行了一番冷幽默之後,辛禾雪抬起視線望向窗外。
高高的湖心樓已經近在眼前了。
樓前假山水榭,有雕花廊橋進入樓內。
雕梁畫棟,飛閣流丹,明珠銀紗,湖心樓的裝潢相當雅緻奢華。
辛禾雪說了要樓上的包房,那招呼客人的小二就領著他們上去。
踏進包房前,辛禾雪將五十兩放入小二手中,淡聲道:“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隻香留。”
小二咬了咬銀兩,笑眉笑眼,“誒!客人儘管先喝茶喝酒等著,姑娘們很快就來!”
辛禾雪身上自然無錢可用,那五十兩是從太初寺少卿的俸祿裡出的。
包房內桌案茶幾梨花木椅美人榻屏風等一應俱全,辛禾雪和渡之落了座。
很快就有幾位樂伎前來包房,領頭者抱著琵琶,對他們盈盈一拜施禮。
辛禾雪未曾碰任何桌案上的食物酒水,隻是淡聲道:“唱曲奏樂吧。”
領頭者在木圓墩上落座,隨著琵琶聲一響,靡靡之音傾瀉出來。
辛禾雪與渡之早已有了準備,在耳中下了禁製,以免受到樂曲蠱惑。
隻是辛禾雪還靜靜坐著時,卻見旁邊的渡之身形一歪,伏倒在桌上,似是已經睡了。
?
倒頭就睡?
計劃變了嗎?
辛禾雪反應得很快,也佯裝伏案入睡。
他暗自解了耳中的禁製,聽見了樂伎們離開的腳步聲。
門外聲音很輕,是那個跑堂的小二問:“客人可滿意?”
那個琵琶女回答:“滿意,客人已經睡了。”
最後一個離開的歌伎帶上了廂房門。
門一掩的動作,送進來了歌舞樂伎們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因為此前房中點著鵝梨香,辛禾雪也未曾發覺這桂香。
他瞬息心中一動。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隻香留……
形容的正是桂花,所以有問題的不是樂聲,而是香味?
不過這香好似對妖不起效。
辛禾雪未受影響。
那香是針對人族的。
他搖晃了一陣渡之,“渡之?”
“臭和尚?”
渡之的劍眉緊緊皺著,眼皮震顫,神色不寧,像是夢魘掙紮一般。
看來不能用外力叫他醒來。
辛禾雪抿起唇,想了想,外麵既然冇有異動,他便隨之沉入了渡之的夢境。
………
辛禾雪睜開眼。
眼前的景象卻是一片昏暗的紅。
有東西遮擋了他的視線。
辛禾雪抬手將東西扯去了,這是一方紅布,更確切地說,這是……紅蓋頭?
他放眼掃了屋內四處。
房屋整潔乾淨,紅燭點著,窗上、牆上四處貼著“囍”字,整個房間明紅刺眼。
紅紗帳旁的梳妝檯前,一方銅鏡映出來肌膚雪白的青年,身上是硃紅婚服。
辛禾雪正在疑惑之時,臥房的房門吱嘎一聲響了。
發冠整齊,同樣穿著硃紅婚服的渡之走了進來,他似乎有些拘謹,板直了站在門口。
最後,還是走上前來,和辛禾雪飲了合巹酒。
辛禾雪一直在靜靜打量他,發覺眼前的渡之完全像是第一次見他一般,何況也冇有了之前出家時的記憶。
眼前的渡之,和凡塵俗世裡的男子冇有不同,發冠青絲束得整齊。
飲完了合巹酒,辛禾雪上前握住渡之的手,試探地道:“夫君……?”
渡之麵色不改地阻擋他的動作,分開了兩人的手,板正直言:“嫂嫂,不可。”
?
有病?
辛禾雪感到莫名其妙。
這渾和尚做的什麼夢?
辛禾雪狐疑地瞥向桌上的合巹酒。
渡之麵色如常,平靜道:“嫂嫂,我是周江闊,兄長還在病中昏迷不醒,我代兄長周山恒接親行禮。”
辛禾雪明白了,這還是一個沖喜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