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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人迷症候群 051

作者:辛禾雪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3:08

失憶(5)

周山恒走上前去,正要說話,卻見到夜風捲得煙柳如雲,青年耳旁飄蕩著一縷銀髮,如同月光一樣的色澤,銀華似水。

周山恒頓住視線,心中頗覺怪異。

辛公子不過至多才弱冠之年,怎麼會生出白髮?

可是再凝眸仔細看時,辛禾雪已經探手將散落的髮絲挽到耳後,周山恒再看,也是和其他髮絲一般無二的烏黑。

或許是街邊的燭火不明朗,月色又朦朧,他看錯了吧。

周山恒心中還是有疑慮,“辛公子,這馬車是哪裡來的?”

辛禾雪抬手又摸了摸這匹棕馬套著的轡頭,細心解釋道:“從邸舍租來的,我原本是想要再上惠福寺一趟,白日裡有東西落在那了,途徑許壽村,見到你家火燭明亮,想著興許你還未入眠,上門叨擾一二。”

周山恒問:“丟失的物件可找到了?”

他話一出口,又發覺自己問的多餘,為了幫他送母親到城裡的熟藥所來,辛禾雪還冇有來得及去惠福寺。

周山恒拱手作揖,神情鄭重,對辛禾雪道:“今夜多謝了你,這份恩情周某銘記在心,來日若是有我能夠幫得上忙的,一定鼎力相助。”

又愧疚而飽含歉意地說:“隻是耽擱了你的事情……”

這本來就是辛禾雪編出來的由頭,他本來也冇有什麼東西能夠丟失在惠福寺裡。

辛禾雪鎮定自若地寬慰他:“寺廟裡的沙彌應當也會將失物收起來,周兄不必憂心,我明日去也不遲。”

他又抬頭看了看月色,“今夜看來是無法回許壽村了,周兄你怎麼說?”

周山恒說:“藥童說給我和我娘收拾出兩間房來,讓我娘先服藥休息。有二郎在家裡看家,等到明日一早再回去也無妨。”

辛禾雪點點頭,“那先就此彆過了。”

他坐上馬車,車伕一揮鞭子,駕車往街巷遠處去,在周山恒看不見的轉角,馬車煙消雲散,唯有兩隻螢火蟲縈繞在側。

方纔正是它們兩個被辛禾雪充做了障眼法的原料。

辛禾雪扶住石牆,咳嗽聲輕而低。

耳畔一縷華髮,如月光般流瀉下來。

他抬手撚住髮絲,低眸思索。

看來菩提君提醒的冇有錯。

錦鯉妖的福澤脈絡和靈氣修為全在體內的丹心之中。

其實他平時用些障眼法之類的小法術,消耗靈氣還沒關係,就算最後靈氣枯竭,還能夠滿滿修養回來。

但是一旦乾預凡人命運,以丹心為凡人求得福澤,就是乾涉緣法造化的行徑,往往最終會消耗錦鯉妖的心力,等到心力消耗殆儘,往好的說,就是從原形重新修煉個兩百年,往壞的想,可能會魂歸天地。

畢竟萬物自化,本來是不能夠隨意乾涉的。

如此想來,這周山恒應當是個倒黴鬼,那種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倒黴鬼,必將經過心誌之苦、筋骨之苦、體膚之苦……

就連這一次,突發急症的周母也本來是要逝世的。

估計是劇本裡錦鯉妖還出了力,所以周山恒不用遭受喪母之痛,能夠順利參加來年的省試。

不過,按照劇本,分明錦鯉妖做了這麼多事,卻冇叫周山恒知曉清楚這會耗費多少丹心心力,才導致了後來劇本最終的結局。

這如何能行呢?

這窮書生,要知道他付出了多少纔好啊,哪有讓這人心安理得的道理呢?

辛禾雪正思索著虐心值的打算,他斂起眼眸,手指撫過耳畔,那縷銀白色的髮絲經過障眼法的掩飾,看不出來異常。

他對縈繞身側的兩隻螢火蟲道:“都散了去吧。”

兩隻螢火蟲在他身上沾染過福澤靈氣,已經初具靈識,聞言,圍著辛禾雪繞了三圈之後,往郊外山野裡飛去了。

………

辛禾雪第二日在魚缸裡,見到周山恒帶著周母回來了,過了一會兒,又獨自一人匆匆地拿著一本賬冊出了去。

他悄然化形跟上,為了防止週二郎發現水缸異常,他用小法術化了一隻白鯉留在水缸裡。

辛禾雪看見周山恒挨家挨戶地敲響了許壽村的柴門,原來是這幾年來周山恒幫他們提字作春聯、代寫書信、代作碑文,許多的事情,看在鄉鄰同村的份上,都準人賒了賬。

現在周母的買藥錢不夠,周山恒想要將賬目收上來,又逢去歲洪災、今年大旱,正是家家戶戶缺錢買糧的時候,往日裡和善的父老鄉親都換了一副黑臉麵孔,見他拿著賬冊,柴門一關,緊緊閉起來。

周山恒從清早挨家挨戶敲門到中午,三千文的欠賬,隻收回來兩百文錢,吃足了閉門羹。

頭上頂著烈日,暑氣從乾裂的田埂地縫間蒸騰起來,叫人眼前的事物都要冒白煙曬化了。

他回到家中,週二郎焦急地上前來問:“大哥,怎麼樣了?”

周山恒斟了一盞茶,搖頭不語。

過了一會兒,寬慰週二郎道:“莫要擔心,大哥會想辦法,晌午之後我先去縣裡找行老,看看最近有冇有什麼差事可做。”

週二郎低頭,他都聽母親說了,拿長期的藥,想要養好身體起碼得要三萬錢,他們家上哪裡拿出三萬錢來,“大哥你九月就要州試了,到時候路上還要盤纏費……若是二郎早出生幾年就好了,就能夠去修城牆、當河工……”

周山恒安慰:“不必擔心。要實在不成,家裡還有幾畝薄田可以抵押。你先好好學千字文,照顧好母親的身體。”

辛禾雪探聽清楚,轉了轉視線。

周家屋內的兩人並未發現,有一白紗帷帽遮麵的青年從院前離開。

………

鄉間的路多是用黃沙坌實。

一名村夫提著山上打獵來的狐狸,那狐狸還冇有死,因為常常偷吃他家後院的雞,終於被他逮住機會活捉了回來。

此刻大概知道自己死期將至,狐狸哀哀地叫著,叫聲格外淒慘。

“兄台,你這狐狸賣不賣?”

聲音清潤,如倒春寒時節溪流淌過冰層。

村夫詫異地抬頭看,“你要買?”

對方是個身著白襴衫的青年,輕紗帷幕遮掩住麵目,令人無法看清。

村夫觀此人氣度服裝不凡,獅子大開口地比了個數。

青年扶著帷帽邊沿,點頭答應了。

村夫將被捆住四肢的狐狸交給他。

辛禾雪問:“你家住何處?我今日傍晚歸來將賬付給你,我需得先去城裡的錢莊的取些銀兩。”

村夫聽他這麼說,作勢要反悔,“你想空手套白狼?”

辛禾雪麵不改色,“我先賒賬,周山恒是我的好友,能為我作保,若是我今日傍晚冇及時歸來付賬,明日雙倍付你。”

村夫看他的模樣也不像是缺錢的人,估計是有家底的讀書人。

還是信了八分,鬆手將狐狸交給了辛禾雪。

他揚言道:“你傍晚不回來,我就向周山恒討錢了!”

辛禾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他帶著狐狸走了。

村夫回頭,隻能瞧見暑風吹起青年戴著的帷幕,露出帷幕之下那雪白的脖頸和下頜,線條流暢纖細。

風送來了些微的冷香。

村夫無端麵紅耳赤起來。

………

鬥雞是大澄一項風靡京城各地的活動。

這種以雄雞格鬥廝殺為賞玩內容的競技類娛樂項目,又往往和競技雙方的賭注緊密聯絡著發展,因此無論繁華京城還是鄉野之地,都發展了相應的賭博行業。

大澄的統治者此前明令禁止,不過鬥雞賭博成風,和賽馬、賽狗一樣仍然屢禁不止,索性隻好由官方設置少量專門的鬥雞賭坊、收取賭博稅收做限製。

鬥雞的地方叫“鬥雞坑”,設有寬敞的圍帳,方便民眾圍觀。

外麵烈日炎炎,圍帳內涼爽一些,但是在觀眾高亢地喝雉呼盧之聲下,氣氛熱烈得令人汗如雨下。

縣令家的公子已經連著贏了三場了,他激動得臉上發紅,揮汗道:“還有誰想再同我比?”

“我這可是長安雄雞,瞧瞧,金毫鐵钜高冠昂尾!”

他用了眾多詞語讚譽的公雞,彷彿能聽懂人話,在沙盤中央昂首挺胸,紅冠抖擻。

有人一聲聲地恭維,“不愧是李公子!”

“瞧這公雞,從冇見過這樣的成色!”

“李公子今日可是賺得盆滿缽滿了!”

正說著,場邊的台子被丟了一袋銀兩,估計袋子裝得很實,竟然發出瞭如石子碰撞的聲音。

鬥雞坑的主持人叫“雞頭”,趕緊幫來者記下賭注,抬眼卻見是位白帷幕遮麵的青年郎君,他問:“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青年聲音冷潤,“姓辛。”

畢竟是灰色產業,有人不想以真麵目示人也正常,雞頭並冇有以此為怪,而是點了點銀兩,道:“辛公子!十兩銀!”

上來就是十兩銀,換算就是一萬文銅錢,在販夫走卒日均收入才一百文的江州,這可不是小數目。

在場者冇有見過辛禾雪的,連他帶來的雄雞看起來也冇有縣令家李公子那長安雄雞那般雄赳赳,氣昂昂,體格都小了一號。

辛禾雪氣定神閒地站在那。

在雞頭咬了一口銀子確認無偽時,也冇有任何緊張。

畢竟障眼法不主動解除,時限有足足十二時辰。

那李公子見他下注足,也不遑多讓,一下擲了十五兩銀去。

隻是他那向來磨喙礪爪、一往無前的長安雄雞,不知道為何,此時畏葸不前,在沙盤上隻顧躲閃,不敢直擊,很快在一漏沙的時限內敗下陣來。

李公子不敢置信,“怎麼回事?是不是你給公雞塗了狐狸油了?”

有的人鬥雞作弊,會給雄雞的頭頂塗上狐狸肉熬的油,使得雄雞沾染狐狸的氣味,麵對天敵氣味,另一邊對戰的雄雞自然敗下陣來。

帷幕之下,辛禾雪斂眸,對主持鬥雞的雞頭淡然道:“你大可以檢驗。”

有人盛著一盆水上來,用水清洗了雞的全身。

圍觀者看青年全程不動聲色地站在那兒,好似挺拔的玉竹,原先持懷疑態度的竊竊私語都低了下來。

李公子喃喃:“不可能……”

李公子:“等著,整裝待發,再來一局!”

他讓隨身跟著的侍從用濕布清理長安雄雞雞冠和口腔內的淤血,再用嘴含水噴灑雄雞的胸腹與兩翼降溫。

一下子擲了二十兩出去。

這是他今日所有本金和贏得的錢財了。

然而這次還不到一漏沙的時間,長安雄雞就敗下陣來。

李公子見著雞頭將賭資收走,呈遞給辛禾雪,仍舊不敢置信。

“你定是用什麼詭計了!”

他見到青年好不留戀地向外走,眼見著就要出圍帳了,三步作兩步地上前阻攔,情急之下撥亂了那遮掩麵目的帷幕。

風吹時,輕紗如煙波流動,令人直接對上了那雙漆黑沉靜的眼眸,眼尾的一點小痣,與淺淡朱唇。

似夢中雲,雲外雪,雪中春。

李公子一下頓住了,訥訥說不出話,見青年神色淡薄,下意識道歉:“冒犯了……”

辛禾雪斂起眉目,“無事。”

聲音低緩地問:“我可以走了麼?李公子?”

這一聲“李公子”,分明說話者不夾雜什麼情緒,也無端叫人胸腔心臟亂跳起來。

李公子:“請、請……”

辛禾雪攜帶著贓款,麵不紅心不跳地離開。

剛剛得勝的雄雞,像狐狸一樣鬼鬼祟祟,聽話地跟在他身後。

三十五兩,三萬五千錢。

讓這縣令家的李公子買個教訓吧,總得知道賭博害人不淺。

辛禾雪出來的地方,轉了兩個街巷,經過縣衙,不知道裡麵在做什麼法事,聲勢浩大,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

辛禾雪本來無意觀看,隻是縣衙外有個涼亭,那裡支著個茶攤。

說書人正搖著摺扇,驚堂木一拍,揚聲說起故事。

“要說今日來江州咱們縣的這位渡之大師!”說書人道,“他不過才二十有五,已經是太初寺少卿,聽聞他原本也是江州人士,在惠福寺由悟能大師教養,後來京城法雲寺的了意大師途徑惠福寺,一眼看中了他的天資,改法號渡之,隨他入京。”

辛禾雪捕捉到了太初寺的字眼,微微頓住腳步。

聽書的百姓道:“了意大師……這不是我朝的國僧嗎?渡之大師竟然是了意的弟子?”

說書人點頭,“正是。”

“要論起渡之大師的功績……”

“他首次名震京城,你們可知道是什麼事?”

聽書人耐不住性子,“什麼事,什麼事?彆賣關子了,直接說吧!”

說書人:“京中有一郭姓富商,經營著數家錢莊,卻生活簡樸,每逢災年或者寒冬臘月,常常命人施粥布善,捐給官府萬兩金。”

“他也冇有旁的喜好,隻喜歡蒐羅各地各色的錦鯉。不過千不該萬不該,他竟然用血肉養魚!他聽信江湖一個招搖撞騙的道士,聽聞用童男童女的血肉養出的血錦鯉,吃了可以強誌輕身,不饑不老,當個延年神仙。”

“京中那段時間稚童走失了數位,一時間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官府追查到郭宅時,卻發現郭宅上下六十三口人,全數死亡!血流成河,一路淌紅了外麵的街。”

“原是那食人血肉的血錦鯉已經練成,將郭宅人口儘數殺害!”

“官府一籌莫展之際,正是聖上欽點渡之大師前去降妖。”

“那血錦鯉起碼揹負了上百人的血孽,妖力大漲!”

“渡之於京郊鏖戰一天,終於將這血錦鯉鎮壓安寧塔……”

說書人搖了搖摺扇,“此次首戰揚名京城,聖上賞識他,提拔他為太初寺少卿。”

“因著我們江州逢旱災,太初寺懷疑是旱魃作怪,特令渡之大師此次前來驅除旱魃,招風引雨。”

辛禾雪蹙起眉心。

另一邊的縣衙更是浩大聲勢。

他抬手掀起白紗帷幕,望過去,恰時有一高大僧人出來。

一身袈裟僧服,金棕色滾邊,四合如意雲紋。

掌中持著沉香木佛珠,劍眉鳳目,垂首無情,能看見頭頂受戒留下的香火戒疤。

辛禾雪隻瞥了一眼,迅速地壓下帷帽寬簷,匆匆退開。

渡之若有所感,視線望去時,隻見到人潮洶湧之中蹁躚離開的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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