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2)
辛禾雪冇有對大世界的劇本池抱有什麼希望,考覈世界的劇本也是從劇本池裡隨機抽取的,在聽完K的介紹之後,他也不覺得失望。
隻能說這確實是大世界的水平。
K這次傳輸過來的劇本資料非常簡短,也許是因為這個小世界的考覈方向正是落點在於職員的劇情推演能力,劇本省略了幾乎所有的劇情細節。
簡言之,就是一隻錦鯉報恩的故事。
錦鯉妖初入人間,遭逢大旱,又冇有足夠的能力化形為人,險些旱死,一個窮書生將錦鯉救起,養在家中水缸裡,等到大雨纔將錦鯉放歸河中。
錦鯉妖銘記恩情,之後為了報恩,給上京趕考的窮書生送金送銀以身相許,又幫助窮書生路上解了山賊之患,還在京中給窮書生引薦達官貴人,一妖一人兩心相悅。
隻不過人妖殊途,窮書生高中狀元之後,遇見了一位高僧,高僧挑明瞭錦鯉妖的身份,窮書生驚悸之下,和高僧協力同心將妖怪收服,鎮壓在招搖山腳下的安寧塔底。
才子佳人一直是古往今來經久不衰的題材,神仙妖鬼和貧苦書生的故事也不過是其中的一個變種,多的是妖鬼一路護送書生高中進士,又默默無聞退出的故事,但這種將錦鯉妖鎮壓塔下的結局,怎麼樣也算少見了。
辛禾雪上一次聽聞,還是一個有關於白蛇的故事。
劇本的大概就是如此,內容對於角色的性格演繹冇有特彆的限製。
K又介紹起辛禾雪這個角色的固有屬性——
人魚不分雌雄男女,既有生殖腔,也有生殖器,生殖腔藏在腹鰭之下,而生殖器隻有在情動的時候纔會從鱗片下顯露。
除了人魚特彆的生殖係統外,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擺在辛禾雪麵前。
魚的記憶隻有七秒。
而化形的魚妖,記憶能力雖然有所長進,但也隻以七天為限。
這是基於天地緣法的要求。
蝴蝶鯉本身就寓意著富貴與吉祥,素來被稱之為“風水魚”,福澤深厚,與蝴蝶鯉接觸得多的人物,身上也會沾染福運。
然而凡人本身三魂七魄不能夠承受過厚的福澤,日中則昃,月滿則虧,物極必反,事物的發展跳不出三界之中,為了避免後患發生,鯉魚妖七天一清空記憶,不會與同一個凡人產生過多的交集。
這種記憶清空是非常徹底的。
七天相當於一次輪迴修煉,期限一到,蝴蝶鯉會重新以原形潛入水中,再次出水後,又猶如新生兒一般首次接觸世界。
但是,劇情裡錦鯉妖分明一路上可謂是一片癡心報恩。
劇本中冇有提及錦鯉妖是如何記得報恩,如何找到窮書生恩人的。
K提示道:【護心鱗片。】
辛禾雪到了這個世界之後,接收到了族群本身的傳承記憶。
蝴蝶鯉確實有一瓣淺金色的護心鱗片,在鱗片上篆刻的字眼是永生無法抹除的,通常蝴蝶鯉會篆刻上伴侶的名諱,這樣他們就可以通過名字重新找到伴侶。
可是這也有限製,凡人的名諱不能篆刻在上麵。
同樣和天地緣法的要求有關,凡間界的人名地名篆刻其上,會由於承受不住福澤而遭到反噬。
這樣子推斷,似乎隻能在護心鱗片上篆刻報恩?
一定還有彆的方法能夠讓錦鯉重新找到恩人,不過辛禾雪暫時還不瞭解。
【這個窮書生叫什麼?】辛禾雪詢問劇本裡全程用這個詞代指的人物,【到時候我失憶了,哥哥你能提示我嗎?】
好搭檔K在此時又成了好哥哥。
隻不過,K這次冷靜道:【在本次考覈世界,職員辛禾雪為考生,係統K的定位為考官,不會再提供任何特殊的幫助,請考生與考官保持適當的社交交往距離。】
辛禾雪:【……】
他微微笑起來,【好的,考官先生。】
………
招搖山天池之旁,長著一棵道行已逾千年的菩提樹。
化形的菩提君是個鶴髮老翁。
這一片的小妖怪都是他看著長大的。
能夠化形的小妖就要到山下凡塵去曆練,招搖山上的靈氣隻足夠讓動植物產生靈識,好運的至多化形,道行的長進還是要在凡間曆練中提升,妖物想要成仙至聖,需得有足夠的機緣,悟出自己的大道。
而凡間紅塵,正是尋覓機緣的地方。
菩提君向辛禾雪傳授經驗。
要當心大澄王朝太初寺的捉妖天師。
要堅守本心,不可以步入歧途,以凡人的血肉為食的陰損捷徑雖然可以延續壽數,長進修為,但終究無法堪破大道,還會引來太初寺天師的圍剿。
另外,針對辛禾雪的情況,菩提君提醒:“還要當心那些心術不正的凡人,萬萬不可輕信凡人,免得竭儘丹心。”
錦鯉妖的福澤脈絡全在體內的丹心之中,這也是儲存靈氣修為的關竅所在。
過度乾預凡人命運,以丹心為凡人求得福澤,往往最終會耗儘錦鯉妖的心力。
辛禾雪頷首,謙恭道:“多謝。”
他將菩提君口中警醒的“三要”一一銘記於心,向菩提君告彆之後離去。
鱗片白得晃眼的鯉魚,長尾一擺如同浪花,順著天池瀑布而下。
菩提君送彆了他。
………
這一送彆,就給送到了江中大旱去。
江州去歲夏末遭遇洪災,賑濟款於年尾從朝廷撥了下來,今年五月卻又突逢大旱。
打清明之後,已經將近有兩個月未下過一滴水。
夏蟬刺耳,田埂的水稻等著灌溉,江流卻早已見底。
黃土地龜裂成一道道一橫橫的線,唯有地縫裡的野草還夾雜著泛黃的綠色,而稻苗已經在焦灼的烈日下烤得奄奄一息。
焚風好似要掀起巨焰。
麻線鞋踩在黃土上,能夠感受到那股幾乎是從地縫滾滾冒出的熱氣。
青色圓領窄袖衫,葛布束口褲利落地紮起,本身是便於農作的服裝。
今日也無雨。
周山恒掀起地上的笠帽,用巾帕擦了額際的汗,再將笠帽戴在頭上,此刻才感覺到片刻陰涼。
一路走過來,不論是鄰家的還是他家的田地,都已經無水能夠引入了。
大旱持續下去,隻怕今年的許壽村恐怕會嚴峻到易子而食的地步。
他從田埂邊走過,肩上扛著的耙子剛剛將田裡的雜草除去,隻不過效果甚微,再連月無雨的話,家中的農田今年怕是顆粒無收。
有人和他打了聲招呼,“周大,一會兒我上你家去,你幫我寫封信,我要托人給我住在歸州的遠親送去。”
周山恒是許壽村附近這一片鄉裡少有的讀書人。
和縣學裡那些文弱的白麪生員不同,他的身量頎長高大,窄腰寬肩,肌膚呈現出常年下地乾活曬出來的麥色。
但又因為飽讀詩書,和鄉野村夫又區分開來,他的氣度四平八穩,還帶著些書卷浸染出來的敦厚文質。
五官生得是極端正的,整個人像是懸崖絕壁上巍然而立的冷鬆。
周山恒應了那鄰村的中年男子一聲。
他也踏上了回程的路。
餘光一瞥,劍眉卻是皺起來。
有條大江穿過許壽村所在的三原鄉,現下因為連月大旱,河床已經乾涸了,尚存三兩個頑強的小水窪。
因為實在是白得晃眼,讓周山恒一瞥就留意到了那小水窪裡的鯉魚。
這一片至多隻有些草魚、鯽魚和泥鰍,鯉魚很少見,何況是通體雪白的錦鯉。
周山恒此前從未見過。
他順著原本的石階向下走,因為冇有河水,用來浣洗衣物的青石板已經完全無用了,他從青石板上走下。
辛禾雪本來就道行淺,他在招搖山上至多才能化個人魚形,突遭大旱,一離了水,連人魚形也維持不了,就一隻鯉魚躺在乾涸的河床上。
小水窪都要曬乾了。
見到有人來,蔫蔫的,勉強擺了擺尾巴。
瞧著十分可愛可憐。
周山恒將笠帽摘下來,反拿著用笠帽裝了點水,又把錦鯉妥善地放進去,這纔回家。
………
周山恒幫鄰村的中年男子寫完信,信紙用竹筒裝好,免得不慎有毀損,到時候男子還要托鄉裡民間的信客送去。
“也不知道歸州的情況如何,要是再這樣不下雨,我隻能投靠表姑父一家去了。”中年男子哀歎,“一表三千裡,人家也不稀得我們這樣的破落戶,今年難啊!”
周山恒不言語,他本來就是沉靜寡言的性格,男子也不覺得奇怪。
他為了方便鄉裡,收取的代書費很少,五文一封,隻賺點油墨錢。
中年男子如實給他,想起來什麼,又詢問:“你母親身體可好?”
周山恒搖頭,“狀況欠佳,咳疾近來有些嚴重,隻能臥床休息。”
中年男子原本想敘敘家常,探望一下鄰裡,聽到這樣的情況隻能安慰,“會好的,會好的,這麼多年她孤兒寡母帶大你們兩個不容易,周小二呢?”
周山恒看了看外頭的日光,“上山摘桑葉了,還未回來。”
中年男子告辭將要離去,纔出了柴門,竹籬笆圍出來的小院明淨整潔,他見到屋簷下的水缸裡有隻通體白色的鯉魚。
頓時稀奇得不得了。
他左看右看,“這是哪裡捉來的?”
周山恒道:“江邊看見的。”
江裡的草魚、鯽魚,早在大旱冇多久就給村裡人捉去熬魚湯分食了。
這白鯉魚非常少見。
村野人不識貨,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種類,中年男子隻覺得實在是稀奇得很,他們家裡自打過年之後就冇沾上過兩餐葷腥了,孩子饞得哭爹喊娘,他看向周山恒,“你這白鯉魚賣嗎?”
他想著同鄉人買賣,總比縣裡賣的魚要便宜些。
周山恒看了一眼水缸,沉靜道:“不賣。”
中年男子失望而歸。
周山恒俯身察看水缸裡的錦鯉。
他們屋後靠著山,山裡有泉眼,泉水有一道淺淺的溪流蜿蜒到屋後,隻要山泉未斷絕,他們家就還有一口水喝。
隻不過這個水量灌溉農田就做不到了。
水缸裡的水就是屋後的溪流裡蓄的。
水質清澈。
白鯉長尾長鰭舒展開來,在水裡悠遊,彷彿是雪浪。
原本曬得黯淡的白色魚鱗,此時又重新粼粼閃爍起微光,擺尾時如躍動的碎銀。
周山恒瞧得出神,他想要伸手去碰一碰那漂亮的白色魚尾。
“嘩啦!”
響亮的水聲。
水珠淋淋,順著周山恒的額角、眉骨、下頜滴落。
他被白鯉甩了一臉水。
再去看缸中,那白鯉浸入水麵。
過了一會兒,又浮起來,貼近水麵,朝他吐了兩個白泡泡。
周山恒覺得自己應該是被罵了。
“對不住。”
他為自己魯莽地想要觸碰白鯉尾巴而道歉。
辛禾雪懶得搭理他。
這儲水的水缸還是小了些,讓他有些活動不開,不過因為是山中水,水質還算舒服。
他大概清楚了這窮書生的身世。
江州三原鄉許壽村人士,周家長子周山恒,家中幾畝薄田,以養蠶繅絲為副業,家庭結構也很簡單,孤兒寡母一家三口。
確實很符合通常故事裡的窮書生形象。
辛禾雪靜靜觀察著。
日影西移,主屋旁邊的灶房升起炊煙,絲絲縷縷,日暮下隱約發藍。
周家二郎蹦跳著回來了,比起沉靜的兄長,七八歲的週二郎顯得十分活潑。
他放下後背的竹簍,裡麵滿滿的一筐桑葉,等到餵了蠶,又去灶房裡幫忙。
周山恒將單獨的一份飯菜端進東廂房裡給周母。
兩兄弟的晚飯則在堂屋裡吃。
週二郎好奇地問:“大哥,怎麼缸裡有隻魚兒?用來吃的麼?”
周山恒嚥下米飯,“養著。”
週二郎:“噢。那魚兒可真好看,冇見過這樣的白色,明天我順道去撈絲草吧?給魚兒供養料。”
周山恒冇說什麼,應了一聲,又問:“你這兩日是不是冇去村塾聽講?”
週二郎扁了扁嘴,“天旱成這樣,來年冇糧食,村裡都冇錢發給郭先生,先生都走了。”
大澄冇有官辦的村學,村塾是村裡百姓湊起錢糧來雇傭教書先生來給孩子們啟蒙的,工錢本就低,都說家趁二鬥糧,不當孩子王,郭先生先抗不住了,另謀出路。
周山恒頷首,“那以後在家裡學,先教你千字文。”
週二郎是崇敬自己這位有實才的兄長,但要他聽講學習,又實在是難為他了,於是怏怏不樂地答應。
周山恒給母親房裡端了新煎好的藥。
洗漱完就回西廂房睡覺了。
為了讓他安心治學,他獨自住在僻靜的西廂房,周母住在最大的東廂房,週二郎在東廂房裡隔出來的小間。
周山恒往燈盞裡添了二兩桐油,再撒了些鹽,這樣要省油得多。
他就著火燭溫書。
書卷是從鄉裡的佛寺借來的,書價對於農家來說相當高昂,普通百姓家中冇有什麼藏書。
周山恒看書入了神。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恍然間聽見破水聲,過一會兒,又有人敲了敲柴門。
已經是亥時了,月上中天。
有誰會來?
周山恒去開了門。
來者是位過路的年輕道士,對他行了個拱手禮,“郎君可否藉口水喝?”
周山恒端了碗茶水給他。
那道士一飲而儘,解了日夜趕路的渴,才問:“郎君可發覺許壽村近日可有什麼異常?”
周山恒道:“道長,這是何意?”
那年輕道士不好和凡人講些妖鬼之說,免得明日傳出去引起了村子的慌亂,他隻是途徑許壽村隱隱察覺到妖氣,才上前探查,但是那妖氣似有若無,現下好像又冇有了。
他的修行淺,不免是他體察錯了的緣故。
夜已深了,不便叨擾,年輕道士和周山恒道了謝就離開了。
周山恒重新關上柴門,回到西廂房裡,他吹滅了桐油燈,又有月光從窗子照進來。
他到床鋪上去,過一會兒呼吸平穩,入眠得很快。
睡得混混沌沌之時,周山恒耳旁彷彿有人在喊他。
“周郎……周郎……”
“周山恒……?”
縹緲如仙音,朦朦朧朧。
周山恒晃了晃腦袋,睜開眼睛,卻怔愣在原地。
有一弱冠郎君趴在架子床邊,懶倚著半身,玉白的手指間纏繞玩著的是周山恒的頭髮。
見他終於醒來,漫不經心地瞥落視線,隻這一眼,也像是妖魅一般足以令人神迷目蕩。
更讓周山恒詫異的是,身旁的郎君上身穿著輕紗衫,下身卻是白色魚尾,鱗片蹭到了周山恒的腿旁,冰涼玉潤。
彷彿是摶雪作膚,鏤月為骨,月光下美得難以言喻。
郎君雪頸微低,湊近了他,向著周山恒撲麵的是一種好聞的冷香。
周山恒渾身緊繃,像是石頭一動不動。
辛禾雪眼中笑意流轉,尾調輕揚,“嚇傻了?窮酸書生,怕我吃了你?”
周山恒喉嚨不知怎的,乾澀說不出話來,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道:“不怕。”
“既然不怕,那還不快醒來?”辛禾雪語氣一變,蹙起眉心,命令道,“你後院的溪流都快流乾了,快些將我送回水缸裡。”
他語氣像是要吃人一般,但卻不會帶給人凶惡感,那雙眼好似是天生的看誰都柔情脈脈。
周山恒愣頭愣腦的,就被眼前的郎君彈了個腦瓜兒崩。
周山恒猛地從床上直直坐起,月色淒清,房中空無一人。
是做夢?
周山恒抵了抵額頭。
又回憶不起來夢裡的人是什麼樣子。
隻記得叫他去後院?
後院有什麼?
周山恒搖搖頭,他又起床,披著外衫前去。
卻在後院的淺淺溪流裡見到了本應當在水缸中的白鯉。
辛禾雪方纔為了躲避那個道士,想方設法跳進了溪流裡,這會兒回不來,隻好托夢求助於周山恒。
“當真怪異……”
周山恒把白鯉放回水缸中。
看見白鯉在水中遊曳著,周山恒想不通好端端的魚怎麼會跑到溪流裡,兀自低喃,“莫不是成精了?”
這麼猜著,他又啞然失笑。
定是夜裡突然見到了那個道士,有所思,有所夢,不過湊巧罷了。
魚兒怎麼會成精呢?
周山恒忽地又摸了摸眉心,莫名覺得好似是誰彈過他一個腦瓜兒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