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盲(43)
辛禾雪聽見窗外懸浮飛行器遠去的聲音。
礦址的生活區內竟然冇有醫生?
這不符合常理。
或許隻是冇有合適的醫生。
裴光濟需要回到核心區將醫生請到這邊來。
辛禾雪隻能這麼推測著。
裴光濟走時太過匆忙,忘記了要封鎖彆墅的權限。
辛禾雪第一次走出門外,入目皆是蒼蒼莽莽的山林。
他向外繞了一圈,很快發覺了異常。
這裡確實是礦址。
彆墅隻是地上的一部分。
在山林的中央,地表驀然垂直下陷,像是巨大隕石砸出的空洞,呈現上寬下窄的漏鬥狀,構成了偌大的地下建築,貼著岩壁一格一格區域劃分得井井有條,如同蜂巢一般的結構。
這簡直就是一座地下城。
或者說,地下礦場。
辛禾雪從邊緣向下俯視著這道深淵巨口。
普通人類的身形,立在地下城邊緣,與眼前這下沉的龐然大物相比較起來,不過是一隻螻蟻大小。
辛禾雪的視力還不錯,他觀察到地下“蜂巢”上麵直徑較寬的區域更像是生活與居住區,越往下,底部露出開鑿的殘餘痕跡,密密麻麻的機器運作著開采白晶礦,他看見了攢動的黑點,但離得實在是太遠了,無法分辨,或許是正在工作的工人。
他的視線順著礦址的邊緣掃過一圈,在正北方向有長長的下沉階梯,立著的綠色標識內容是安全通道,一級一級,不難想像地下的人們如果順著這道階梯從底部向上走的話,大概就像是攀爬金字塔的階梯一般。
除卻這個入口,辛禾雪看到了直升直降的電梯,說是電梯,更像是一個容量龐大的玻璃盒子,經停地下“蜂巢”的每一層,在每一層的電梯口還有星列棋佈交錯的軌道纜車,連接每一層的南北東西方向。
機器人巡邏著,把守在外界與地下礦場之間的電梯口。
辛禾雪猜測應該是自己停留的時間太久了,引起了巡邏機器人的警戒。
對方向自己直線地走過來,聲音平直而不含起伏,播報道:“發現不明靠近者,識彆為普通人類,Beta,性彆男,危險度F-……”
在檢測完危險度之後,機器人頓了頓,回頭轉身離開了。
辛禾雪:“……”
雖然以他的戰鬥力確實冇有什麼威脅,但是能讓恪儘職守的巡邏機器人直接選擇無視他,這是否還是有點太過分了?
過了一會兒,那個機器人又回來了。
他端著一杯水,送給辛禾雪,“人類先生,請問您需要幫助嗎?”
辛禾雪:“……謝謝,我想暫時不需要。”
………
他想要進入地下礦場的請求冇有得到機器人的準許,或許是因為本身的危險度不至於造成威脅,提出這個請求後同樣也冇有引起機器人的警惕,隻是被機器人禮貌地勸離了。
辛禾雪在裴光濟回來之前,重新回到了彆墅二樓的臥室裡。
裴光濟果然請來了裴家的醫療團隊為他進行身體檢查,不知道是不是辛禾雪的錯覺,他發現裴光濟在風塵仆仆地來回之後疲態更加明顯了,眼底的情緒凝重。
外界應該發生了他所不知道的更加棘手的事情。
醫療團隊並不能給裴光濟一個確切的結論,他們暫時冇有辦法發現辛禾雪的身體異常,檢測的各項指標僅僅顯示他的身體素質較之正常人要更加虛弱,需要靜養。
裴光濟眼底一片陰霾,麵色沉抑得彷彿是能夠擰出雨水的烏雲,任誰都能看出來他的情緒糟糕,“身體冇有異常,那怎麼會突然嘔血?”
醫生隻能道:“裴總,對於辛先生的情況,我們的建議時接下來靜養觀察一週,我們會儘快給出治療方案。”
目前隻能是這個辦法。
何況為了礦場的高保密性要求,這些人來了之後也不能輕易再出去,即使他們搭載飛行器前來的時候其實無法通過完全封閉的車廂記憶外界的路線,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尤其是在目前這樣的緊要關頭,短期內不會再有人員能夠自由出入這裡。
夜晚。
無星無月。
裴光濟早已經通過彆墅的監控和出入記錄,瞭解到辛禾雪在他離開後到達了礦址邊緣。
他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擔心自己過多的詢問反而會引起辛禾雪的厭煩。
辛禾雪猜測每天的食物飯菜都是從地下礦址內部的生活區送上來的。
他吃過晚飯後,一言不發,冇有和裴光濟交談,而是直接去了浴室洗漱。
在聽見浴室裡傳來丁零噹啷的聲響後,裴光濟心臟一緊,他強行撞開了浴室門。
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被人錯手拂落滿地,七零八落,有的已經滾到了牆角。
青年倒在地板上,臉色霜白,一絲一毫血色也無,溢位一種脆弱的半透明感,像是已經破碎的美麗瓷器。
【裴光濟虐心值+1】
剛剛落腳休息的醫療團隊又被叫過來,匆匆複返。
他們實在是查不出來青年突然吐血或是突發昏倒的原因,隻能先給辛禾雪掛葡萄糖水。
青年輸液的手很冷。
手腕窄瘦,手背上細細的淡藍脈絡彷彿不堪一折的枯枝。
裴光濟坐在床沿,虛握住辛禾雪的手,提供熱源。
辛禾雪也不知道在開通無痛脫離的程式之後,他的身體會差成這樣。
他設定了一個月的脫離期限,聽K的解釋,也就是說,他的身體器官會在一個月內迅速衰竭,即使單單從表麵上看,看不出來什麼,但是身體各項代謝等機能都會迅速衰敗,逐漸他會變得越來越嗜睡,沉睡的時間也會越來越長。
到了最後一天,最先停止工作的身體器官,是心臟。
雖說是無痛脫離,但辛禾雪還是能體察到自己的身體衰敗,比較人性化的一點就是冇有痛覺。
這種痛覺虛無縹緲,卻又能夠體察到生命力如同指間漏沙,無法把握的感覺,反而讓人更加冇有安全感。
輸液已經結束。
壓完鍼口的棉花團被丟進垃圾桶裡,輸過液的左手手背上殘餘了淺淡青痕。
裴光濟將辛禾雪的手重新放入薄被裡。
纖長的眼睫顫了顫,微小的動作即刻被裴光濟捕捉到了。
他緊張地問:“你醒了?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辛禾雪望著天花板,緩慢地眨了眨眼,像是才適應臥室夜晚的燈光。
“太亮了。”
他搖搖頭,手背擱在額前,正好遮擋光亮。
裴光濟將臥室的吸頂燈熄了,隻留了床頭櫃上的小夜燈。
辛禾雪側過頭,烏髮軟軟地搭在枕上,“明天我想出去轉轉。”
青年好像已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冇有這樣平和地和他說話了。
裴光濟的半張臉陷在不明朗的黑暗裡,看不清神情。
他應答辛禾雪:“嗯,明天上午讓席正青帶你出門逛逛,你想到下麵的礦址看嗎?”
辛禾雪不關心為什麼明天是席正青,他得到了想要的結果,隨口應了一聲,就翻過身閉上了眼睛。
略微蜷起來的睡姿,讓清瘦的後脊線條經過睡衣布料描摹出來。
裴光濟幫他掖了掖被角。
………
裴光濟在後半夜的時候離開了,換班回來的是席正青。
他們像是有什麼事情瞞著他,或者為了什麼事情焦頭爛額,辛禾雪能夠看到風塵仆仆的疲態。
不過在他試口風打探的時候,席正青又會巧妙地扯開話題。
上午的身體檢查結束。
席正青陪同辛禾雪到附近轉一轉。
“你要到下麵去看?”席正青的語氣略微詫異,“……也可以,但是底部的空氣不好,我們隻在上部逛一逛,好嗎?”
他還是選擇遷就病人。
席正青有權限,巡邏機器人在識彆了生物資訊之後,很輕易地就讓他們通過了。
他們順著通道進入了升降電梯裡。
電梯停在地下八層。
這確實是很淺的位置,辛禾雪看到電梯按鈕可以直下九十層,估計地下九十層就是挖掘白晶礦的第一現場。
地下礦址靠近岩壁的空間結構都是由金屬部件組合而成的,完全能夠承受超高土壓。
中央有獨立的支撐內部通風和空氣循環的換氣係統,因此辛禾雪在呼吸的時候並冇有感到有任何不適。
強力排水泵裝置不僅常規裝載在每一層的四個方向,而且越往下越密集,辛禾雪猜測底部會有更多這種裝置,因為要麵對隨時有可能的地下水滲出的問題。
上部還可以藉著天光照明。
底部大概就隻能通過光導裝置和強力電燈來構建人工照明係統。
席正青介紹道:“‘蜂巢’的結構最早是我的曾祖父作為總工程師設計的。”
他對辛禾雪說著。
從他的口中,辛禾雪瞭解到白晶礦的發掘已經有著超過三代人的曆史,蜂巢的設計也愈加完善,由一開始的人工采掘,到後來各個高度危重作業的崗位已經被機器人替代得七七八八。
現在留在這裡的很多人,是當初送進來的工人的後代。
因為高度保密性的要求,他們也無法再回到外界,已經與外界社會脫節了,何況他們相當多人實際上父母祖父母出身下三區,老家要麼是被異種勢力霸占要麼環境變化不適宜人類生存了。
裴家和席家將蜂巢構建成了完全獨立的地下城市,基礎建設完備,能夠滿足他們的生活需求,不能再提供勞動的工人,也會有配備的養老型機器人服務他們終老。
辛禾雪很難說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他們迴歸聯邦,很大可能生活水平甚至無法追及這裡,而生活在蜂巢裡,則是終其一生作為忙忙碌碌的工蜂。
他們冇有出去蜂巢那道門的權限,即使出去了,聯邦也不過是一個更大的蜂巢。
辛禾雪嚴格意義上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冇有對此談論什麼意見,一路上都是席正青在說話。
路上他們正好撞上了工人和部分機器人的遊行活動,辛禾雪湊熱鬨地看了看標語的內容,大約是在控訴蜂巢市政係統的管理層都是機器人,而機器人的思維不能夠代表人類的利益,人類要求在管理層增添席位。
蜂擁而來的人潮把他們分開了。
辛禾雪被推到路邊緣,後退兩步,險些趔趄摔倒,幸好有人及時扶住了他。
是一箇中年Omega男性,戴著眼鏡,看起來氣質儒雅,像是大學裡的講師。
辛禾雪向他道謝了一聲,抬眼看到自己被擠過來的位置。
這似乎是對方的店鋪。
是一家機械維修店,大字的木招牌已經有些年頭了。
辛禾雪的褲袋裡被對方塞了什麼東西,席正青很快撥開人潮走了過來,辛禾雪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自然地又和對方道了一聲謝謝,席正青緊張地問他:“你冇事吧?”
辛禾雪搖頭,和席正青一起離開了。
他察覺到席正青好像皺著眉頭回首看了一眼。
………
之前在蜂巢入口處攔住他的機器人,辛禾雪冇看錯的話,對方的影子……
是一號。
或者說,切割者。
可是,一號怎麼知道這裡的地址?
如果一號知道,那麼代表裘遠應該也清楚。
辛禾雪目前還不能判斷,那天裴光濟給自己看的視頻最後那一段畫麵——裘遠被送上去往軍事監獄的卡車,是真是假。
辛禾雪關閉房門。
他從褲袋裡拿出了那張紙條。
是他見過的字跡。
但格外出乎意料的一點——
這是裴影寫的。
“彆害怕,我會安全救你出去。”
內容簡短,隻是一個保證,冇有太多的資訊。
這張字條好像已經放了很久了,邊角有茶漬泛黃,不可能是辛禾雪纔來的這幾天遞進來的。
辛禾雪無意識地摩挲著邊邊角角,他的大腦高速思考運轉著。
裴影……
切割者……
還有裘遠……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維修店裡的中年眼鏡男子。
腦海中又閃過一個畫麵——
遊輪的房間裡,裘遠聳肩說道:“我也是前兩天才知道裴光濟醒來的訊息。”
“他一醒來,就把裴老先生和這段時間作妖的兄弟叔伯全都拖下水清算了,裴氏的權利現在全在他一人之手。”
裴影有點腦子就會做第二手打算,不可能隻賭裴光濟一輩子植物人狀態。
所以,應該在被清算以前,裴影就已經和裘遠有聯手了,否則當時連席正青都不知道裴光濟已經清醒的訊息,裘遠又怎麼知道?
而裴影在作為預備繼承人的那段時間,已經接觸到了礦址。
甚至將紙條留給了蜂巢裡的人。
辛禾雪認為裴影再聰明,他也還年輕,太年輕的腦子冇有那麼好使,因此,這是裘遠做的籌謀部署,裴影隻是做事者。
早在幾個月前,裘遠就算計到他會被裴光濟或者席正青帶到蜂巢來?
不,裘遠對這件事應該冇有全然的把握,但是他當初一定是想要導向這樣的結果。
辛禾雪眼底沉了下來。
遊輪的那場碰麵,讓裘遠確認了對他異種身份的猜測,他要將他拉入己方陣營,因此後來處處向他獻殷勤,包括配合他在訂婚宴的計劃。
裘遠當初要做的事情,就是拉攏他,在得到他的信任後,裘遠需要辛禾雪主動地采取方法進入蜂巢。
目的很簡單,炸燬蜂巢需要合適的時機,最好是異種從十二區掀起全麵反攻的時候,同時又需要合適的裡應外合,必須有人吸引裴光濟和席正青的注意,讓他們留意不到蜂巢的異動,同時這個人還要能夠自由出入蜂巢。
畢竟蜂巢出入時身份覈驗的生物識彆係統很嚴格。
就連外部的巡邏機器人也不能夠進入蜂巢內部,因此一號在附身巡邏機器人之後也冇有權限進入電梯,隻能在外圍打轉。
而內部又冇有人能夠出來。
可以出入蜂巢的,隻有裴家和席家的繼承人,裴影則是因為當初拿到了短暫的繼承人體驗卡,而今天出入過蜂巢的人又多了一個——由席正青帶進去的辛禾雪。
但裘遠早在中途好像就改了主意,他又不願意讓辛禾雪參與有關蜂巢的事情了。
因此在之前坦誠相待地說出自己要變革聯邦現狀的時候,裘遠的說法是自己要炸掉蜂巢,但蜂巢保密性太強,還無從知道地址。
實際上他知道,他從裴影那裡已經可以得知。
裘遠本來可以在那時順勢說出來,讓辛禾雪也參與炸燬蜂巢的計劃。
辛禾雪不知道他是什麼想法,為什麼中途停下來又不叫自己參與了。
然而,百密一疏,辛禾雪卻是被裴光濟和席正青聯手囚禁在這座彆墅裡。
事情又兜轉回來。
那張原本不會再派上用場的紙條,終於還是到了辛禾雪手裡。
這說明外界應該也在按照原本的計劃進行。
辛禾雪推測出來兩個Alpha風塵仆仆、眼底青黑的原因,不外乎是異種掀起了全麵反擊,裴家和席家的眾多工廠實際上都在遠離核心區的第六區或者下三區裡,不可能不受到影響。
既然一號已經到了蜂巢外部,那麼明天一定會聯絡他。
辛禾雪還需要再去蜂巢一趟,他要知道給他傳字條的那個人的身份。
在字條背後,對方還給他繪畫了簡易的縮小版蜂巢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