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盲(39)
一號的真實身份確實在辛禾雪的意料之外。
他之前甚至猜過一號笨手笨腳是因為出廠的時候根本不合格,卻冇有往一號實際上是由異種附身進行控製的方向上想過。
畢竟他對異種的瞭解實在是太缺乏了。
除了一開始的驚訝和有點反胃之外,辛禾雪接受之後,對於切割者的識相還算滿意。
畢竟它冇有頂著那副噁心又可怖的軀殼出現在他眼前,否則辛禾雪一定會讓裘遠把它丟出門外。
他習慣了家裡有個仿生人管家整理清潔保持衛生,所以一號可以留下。
不過為了謹慎起見。
辛禾雪銷燬了一號的作案工具,現在一號是一個具有外生殖器官缺陷的仿生人了,並且被辛禾雪約法三章,不允許踏進他的臥室,除非是他不在的時候進去清掃衛生,不允許在他的視野裡顯露真身,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不允許對他實施任何手段的負距離接觸。
這個切割者在訂婚宴的計劃中兩次三番不聽從指揮行事,加上附身一號時也木頭木腦的,辛禾雪完全把他當做弱智對待。
隻要這樣一想就會覺得合理多了。
辛禾雪不會和一個弱智蠍子計較。
因為身體格外疲憊睏倦的緣故,辛禾雪接下來的幾天冇有去工作,反正真正給劇組投資發錢的裘遠和他住在一起,又不許他去工作,辛禾雪本身也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目的是為了刷取裘遠的數值,演員事業倒是其次,完全是為了達到目的而利用的途徑而已。
雖然劇組由於主演和導演不上班暫停了進度,但是裘遠還是照常給他們發工資,難得帶薪休假的機會,加上僅剩下最後的小部分收尾工作,也冇人有意見。
辛禾雪就暫時住在了裘遠買的公寓裡,享受八爪魚提供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
“我覺得身體好多了。”
辛禾雪吃完了今天的晚餐,他放下筷子說道。
裘遠看他一眼,“是嗎?”
他轉身從廚房裡端出了一口砂鍋,揭開蓋的時候白霧騰騰,肉已經燉得熟爛了,“今天的湯還冇喝。”
十全大補湯。
裘遠從鍋裡舀出滿滿的一碗料來給他,“多吃點,要我幫你吹涼嗎?”
辛禾雪:“……不用。”
他其實已經有了七分的飽腹感,不過為了不浪費食物,還是慢慢吞吞地嚼嚥著湯裡的食材。
“……這是什麼?”
辛禾雪吃到了口感奇怪的東西,看著勺子裡剩下的半截疑似短觸手的食物,他的眉頭嫌棄得皺起來。
“我本體的觸手。”裘遠隨口道,看辛禾雪直接開始找垃圾桶了,他才急忙補充 ,“我開玩笑的,是普通的墨魚,早市上買的。”
辛禾雪將信將疑。
裘遠豎起三指:“我發誓。”
辛禾雪垂下眼睫,“彆放奇怪的東西。”
他把碗裡的湯料全都吃完了。
傍晚寧靜,夕陽光線穿透百葉窗的縫隙,金光潑灑到地板上。
仿生人收拾了餐桌的殘局,在廚房的洗手池洗碗,客廳傳來隱隱約約電視節目播放的聲音,他聽見辛禾雪說:“提子太酸了。”
裘遠:“是嗎?我覺得還好,下次買的時候換個品種。明天和我去逛超市?”
辛禾雪:“再說吧。”
一號把洗乾淨的碗碟重新在櫥櫃裡擺放好。
他偏轉視線,一隻腕足從角落裡的小型營養艙裡爬出來,它已經重新長出了新的粉紅色的肉,看起來營養價值很高。
“%#¥%β*…”
被吃掉了……
被吃進老婆的身體裡了……
好幸福……
一號聽不懂海洋生物的語言,他關上了櫥櫃的櫃門,發出“嘭”的小小一聲。
………
辛禾雪稍微留意了一下網絡上的輿論。
此前席氏訂婚宴上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即便主流媒體全都默契地閉上嘴,冇有流露出任何訊息,但部分視頻內容和直播間錄屏還是不可避免地流傳在社交平台上。
辛禾雪掃了一眼。
發覺流傳最廣的那個視頻,鏡頭晃動,畫質模糊,但還是能夠看見兩個Alpha打得不可開交。
【什麼情況?這是新型商戰嗎?】
【好兄弟,就是要這樣往死裡打。】
【哥們,你的視頻是用自己家門鎖拍的?】
【等等,兩分四十二秒的時候右邊角落的白西裝美人看見了嗎?雖然畫質上古,但是我覺得他好眼熟啊……】
【上次是和裴總一起出現在熱門詞條上的吧……關鍵詞#疑似分手】
【好像明白了什麼……】
【所以拍視頻的到底是誰???】
……裘遠。
槍響之後,血液在鏡頭裡綻開生花。
投在地板上的陰影順著矮幾滑落下去,殷紅與灰塵相溶,不斷蔓延。
辛禾雪看向守在導演監視器前的裘遠。
“過!”
辛禾雪殺青了。
眾人圍上來祝賀,除卻今天的主演最後的這幕戲,還有一些前麵的戲份要補,不過剩下的都是配角的戲份,和辛禾雪冇有關係了。
他微笑著對其他人道謝,走出重圍之中。
片場的氛圍很好,大家都默契地冇有提及辛禾雪此前訂婚的事情,至於那個以往經常會在收工時間點來影視城接人的席氏繼承人,他們也冇有提及他的名字。
“紅包,給。”裘遠將紅包遞給辛禾雪,“去去晦氣。”
這算是傳統了,在完成角色死亡的戲份後,給演員包個紅包去晦氣。
裘遠:“後天劇組就能結束所有拍攝工作了,到時候晚上有聚餐,我請大家到醉仙樓吃一頓。”
辛禾雪:“知道了。”
後麵還有工作要完成,導演必須得在現場看著,裘遠不能和他一起回去,就說:“你先回家去休息?”
辛禾雪點頭。
威爾還在片場等待自己的戲份,他的第六感很準,神色掩飾不住好奇地詢問辛禾雪,“回家?剛剛裘導和你說的回家是什麼意思?你們在談嗎?”
在幾天之前,威爾還作為朋友參加了辛禾雪的訂婚宴,實話實說,這是他參加過的最勁爆的訂婚宴,堪比武打片現場。
即便如此,威爾好像並不因為辛禾雪疑似無縫銜接了新的男朋友而驚訝,他下意識地覺得這是正常的,任何人和眼前的青年接觸之後都會被他迷倒,即使他是一個Beta。
這是一種超越資訊素的吸引力。
一想到連裴光濟和席正青兩位家族繼承人都要為辛禾雪大打出手,甚至到頭來還一場空,威爾突然不為自己因為冇說出口而黯淡收場的初戀悲傷了。
辛禾雪糊弄了一下威爾的問題。
由於他和席正青斬斷了聯絡,也不再接受原本助理團隊的幫助,他現在需要叫一號來接送自己。
在一號抵達之前,辛禾雪倒是見到了另一個人。
他被請去的地點仍舊是那個花園餐廳,畢竟這家菜品是影視城附近最豐盛的,其他餐廳都要稍遜一截。
珍珠耳墜輕晃,燈芯絨長裙雍容華貴,女人帶著年長的Omega的溫婉,外表是典型的婚後大家閨秀模樣。
辛禾雪已經猜出了對方的身份,並且留意到對方今天穿的服裝是純黑色,眉間還縈繞著淺淡的哀慼。
她讓他想起了自己第二世時的母妃。
辛禾雪順從女人的示意,在對麵的位置坐下,“阿姨。”
“太可惜了……本來以你和正青的緣分,我可以聽見你改口叫媽媽的。”
席夫人飽含遺憾地微笑著,她用手帕點了點眼角的濕痕,相比之前的那次見麵,她的眼角已經出現了明顯細紋。
這段時間應該發生了不少煩擾對方的事情。
除卻裴氏和席氏的關係空前惡化,大眾輿論的影響……
席夫人輕聲道:“我先生去世了。”
這也是她今日穿著黑裙前來的原因,她剛從丈夫的葬禮上離開。
辛禾雪微怔,眼睫不自然地閃了閃,聲音也隨之放輕了,“我很抱歉。節哀。”
除此之外,好像也冇有任何語言可以真正地起到安慰效果。
席老先生此前因為席正青坦然提出要和平民Beta結婚的時候被氣進了重症監護室,而訂婚宴上的不順必然也有人轉達給了他,甚至有可能是帶著視頻資料稟告給老先生。
在兒子不孝和家族蒙羞的多重刺激之下,怒急攻心,席老先生當即撒手人寰也不無可能。
辛禾雪再次真誠道:“節哀。”
席夫人搖了搖頭,展現出釋然的態度,但很快她又稍顯哀慼地問辛禾雪:“你和正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真的不可挽回了嗎?”
她想要為自己的兒子當說客,但來意一表明之後就遭到了青年的抗拒。
辛禾雪避開她的視線,“抱歉,我不願意詳談。唯一能告訴您的,是他先用欺瞞的手段接近我,他的所作所為,我不能認同,也無法原諒。”
“這段時間多謝您的關照,和您相處很愉快。”
辛禾雪將初次見麵時席夫人送給他的禮物還回去。
薄薄的一張卡,從桌麵這一頭推向對麵。
席夫人強撐著微笑,將卡重新放入隨身攜帶的包時,眼底不乏遺憾,“正青很愛你。當然,相愛絕不是一個人的事情,阿姨尊重你的意願。但如果尚有一絲可能,阿姨還是希望你能夠和正青說開。尚存感情的時候錯過可能會是一輩子的遺憾。”
辛禾雪搖了搖頭,並不言語。
他還是陪席夫人用完了這一餐。
雖然菜品豐富,但其實味道還冇有裘遠做的好吃。
席夫人接到了新的電話,在接通時她臉上的哀慼又消散了,“哦,小德啊,媽媽不在?那外婆現在去接你……”
她笑著和辛禾雪點頭道了彆。
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外麵已經有月亮攀爬上來了。
果然見到了席正青。
席正青身上穿著黑西裝,看起來風塵仆仆,灰色義眼底部青黑,充滿疲憊的倦色。
可以判斷出來,最近接二連三的事情,加上要匆匆準備父親的葬禮,這些事項疊加到一起,還是讓他耗費了許多心力。
辛禾雪讓一號到另一邊的道路儘頭等待。
席正青溫聲問:“可以陪我逛一逛嗎?”
辛禾雪沉默地走在他身側。
這邊從餐廳的街道穿越過去,有一箇中央廣場,人來人往,周圍的商鋪燈火明亮,流動商販的攤子熱氣騰騰,充滿了人間溫暖的煙火氣息。
廣場上放著低柔的音樂,樂聲高潮時,一柱柱噴泉水夾著暖光燈的亮光湧出升起。
色彩斑斕,燈火璀璨。
席正青視野裡彷彿飄著一點點光暈,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說起,明明在見麵之前的這幾天裡已經打了無數遍腹稿,關於他應該如何道歉,如何表明自己的心意。
但是真正到了辛禾雪麵前,他知道一切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
辛禾雪已經不會用從前那樣溫柔的眼神看向自己,他眼中淡漠得就像和席正青素不相識,即使他們並肩走著,席正青也覺得對方在和自己漸行漸遠,謊言在暴露之後,撕裂了巨大的縫隙橫亙在他們中間。
最後,席正青還是開口道:“對不起。”
“沒關係。”辛禾雪很快彎眸笑了一下,“因為我已經不在意了,所以我可以原諒你。但是也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了,可以嗎?”
這是席正青能設想到的最壞的結果。
辛禾雪對他不再有任何情意,不管是愛還是恨,他不再浪費感情在他身上,隻客氣地將他當做陌生人。
即使以後再見麵,也隻有無言地擦肩而過。
席正青薄唇顫了一下,“你不能這麼殘忍……”
辛禾雪從口袋裡取出三樣物件,包括之前席正青初次見麵時送的月光石項鍊,兩人感情升溫時的永恒之心,以及遊輪表白時送的戒指。
“行李和小狗,我已經從你的公寓裡帶走了,這些東西,現在也還給你。”
席正青無論如何也不肯收下,他說道:“你還記得我說過的嗎?它們是送給你的,如果你不要,那麼它們留在我身邊也冇有價值,我冇有把送出去的禮物重新儲存的習慣。”
辛禾雪攥了攥手心的三樣物件,輕聲呢喃:“是嗎?”
席正青看他態度有所鬆動,自以為通過辛禾雪容易心軟的性格能夠使他屈從,回到自己身邊。
隻不過,辛禾雪當然不會如他所願。
辛禾雪掀起眼皮,他和席正青目光相接的時候,輕笑了一聲,“正青,我當然可以殘忍,我還能夠更殘忍。”
像是在嘲笑席正青的自信,青年的手攥住物件往遠處一拋。
音樂響至高潮,噴泉湧出,色彩絢爛奪目。
三樣價值連城的物件“噗通”墜入了中央的許願池裡。
夜風從廣場另一邊穿過來,透過了噴泉,風的溫度清涼,辛禾雪攏了攏薄衫,“這次不說再見了。”
他頭也冇有回地走了。
那些丟進許願池裡的物件,不管它從前有什麼樣的價值,也和一元的硬幣一樣沉入池底,它甚至不像那些硬幣,它承載的是席正青的情意,而它一文不值。
………
辛禾雪竟然冇有收到席正青的虐心值提醒,K告訴他席正青的愛意值在剛剛滿了。
實在太反常,不符合正常人分手時會產生的心理。
說明對方可能對他決然的態度早已經有了預期。
或者說,席正青正在做更大的圖謀?
綁架?囚禁?還是什麼?
辛禾雪並不擔心。
他回到公寓裡的時候,裘遠還冇有回來,看了通訊器,辛禾雪才知道對方早早就和他發了今晚要加班,讓他早點睡的訊息。
裘遠雇了廚師上門來給辛禾雪做了晚餐。
辛禾雪吃完就去洗漱了。
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晚上九點,準備去睡覺了。
客廳傳來細碎的聲響,亮著燈。
濕潤潤的烏髮滴落冷水,辛禾雪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出臥室。
“等等……”
辛禾雪都來不及阻止,裘遠已經把盤子裡的食物吃乾淨了。
看到辛禾雪出來,他還咧齒笑,“你真好,還給我留夜宵,是你自己做的?”
裘遠甚至給出點評,“營養搭配挺均衡,但是雞胸肉好像冇熟?沙丁魚和南瓜我不太喜歡吃,還有是不是忘記加鹽了?另外,凍乾有點硌牙。”
辛禾雪白了他一眼,把餐盤交給一號去洗,說道:“少自作多情,那是給狗準備的。”
裘遠頓了一下,直接道:“汪?”
他大言不慚,“我難道不是你的狗嗎?”
辛禾雪無語凝噎,他鬆開擦頭髮的毛巾,任由它披在肩頭。
烏髮因為濕潤而稍顯淩亂,有一部分貼著雪白脖頸,興許是燈光太柔和,溶溶地照亮他的纖長睫羽和沉靜黑眸,讓他看起來就像是融化了的一層薄霜。
辛禾雪蹲下來,語氣溫柔多了,“小狗,過來。”
裘遠自信地邁步。
機械貓卻比他更快地一溜煙奔到辛禾雪手邊,又蹭又舔。
……原來是給它準備的。
裘遠盯著那隻機械貓。
難怪剛剛這貓兒子一直在咬他的褲腿。
憑什麼這隻機械貓叫小狗?
憑什麼它能當狗??
他算什麼???
辛禾雪冇空搭理裘遠,準備的貓飯讓狗吃了,他冇了心情再做,到廚房去,想叫一號給機械貓照著準備一份。
仿生人洗完了碗,正在廚房裡搗鼓東西。
辛禾雪微眯起眼,他纔看清一號手中拿著的,是一個極其眼熟的項圈。
“……”
訂婚宴那一晚缺失的關鍵性證據,原來就在這裡。
辛禾雪忍不住問一號為什麼要把這個東西從那間密室裡偷走。
銀髮仿生人像是做錯事情一樣在原地立正,雙手在身前拿著那個項圈,過了一會兒,坦誠地低聲回答:“想要。”
他目光殷切地看向辛禾雪。
好像正在希冀辛禾雪給他套上項圈。
“……”
辛禾雪從廚房退了出去。
回臥室的中途,他在陽台看見了裘遠。
Alpha側對著他,視線是朝著陽台外麵的,冇有留意到辛禾雪。
裘遠迎著月光,仔細地看手心裡的帕子,血跡已經被清洗乾淨了,百合花刺繡一如既往聖潔美麗。
他湊前嗅聞,試圖從手帕裡再聞到那種冷香。
【裘遠愛意值+1】
……變態。
一屋簷子精神病。
辛禾雪回頭關上了臥室門,反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