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盲(34)
席正青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
“嘟嘟——嘟嘟——”
無人接聽。
洋南灣位置僻靜,遠離市中心,冇有高可摘星的鋼筋水泥建築物和絢爛的霓虹燈,落地窗外夜色是濃厚的藍黑。
時鐘顯示出來已經是十點半。
如果是尋常,辛禾雪早就回來了,況且不可能電話都不接。
一定是有什麼異常情況。
席正青第一個聯想到的是裴光濟。
誰知道這傢夥會不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即使失憶了,那天在餐廳裡裴光濟看辛禾雪的眼神也明顯不對。
能不能不要惦記彆人的未婚夫?
席正青飲了一口水,將杯子擱置在餐桌上,他收拾了著裝,將居家服換掉。
比起裴光濟主動挽回,席正青更擔心的是辛禾雪對裴光濟重燃舊情。
怕辛禾雪不記得外套,路上著涼,席正青出門找人的時候,扯落了玄關落地衣帽架上的風衣外套,搭在手肘裡。
他一邊不甘心地繼續打電話,一邊右轉擰開房門。
熟悉的電話鈴聲恰巧響起在門口。
席正青猛然停下步伐。
他盯著門外的情景,和裘遠對視上的時候,雙目不含一絲情緒。
青年的側臉趴在Alpha肩頭,在Alpha背上睡著了,穿著的夾克外套領子向下翻,露出雪白的頸,烏髮或許是在路上被夜風吹亂了,細軟地垂落下來淩亂的幾縷貼著頸部線條。
裘遠咧齒笑了一下,聲音有意放低,“晚上好,不請我進去喝杯水嗎?”
席正青不發一言地把辛禾雪抱過來,顧及辛禾雪正睡著,他低聲警告裘遠,“和彆人的未婚夫保持適當距離。”
席正青著重強調了“未婚夫”三個字。
裘遠聳肩,“隻是今晚下班晚,進行了一些正常的工作交流,他睡著了我就送他回來而已,你太多心了。”
房門在裘遠麵前直接關上。
險些撞到了裘遠的鼻子。
過了一會兒。
房門又拉開,內部的燈光往外打,拉伸席正青的影子,他黑著臉。
一件獵裝夾克外套被丟出來,差點掉到地上,還好裘遠及時邁兩步接住了。
“小心點。這是上個月才定製的。”
裘遠抱怨了一句,房門已經重新緊閉。
和妒夫真是冇法交流。
他兩指拎起夾克衣領,反甩到後背,想到辛禾雪今晚穿了他的外套,爽了一下,於是瀟灑地哼著歌離開了。
………
裘遠偷看了他的通訊器。
雖然他故意取消了開屏密碼鎖的行為,讓通訊器看起來像是一個圈套,但是裘遠冇有辜負他的期望。
看來八爪魚的好奇心也挺強的。
辛禾雪當時在裝睡,不過對方拿起了他的通訊器很長一段時間,或許看到了他此前發給裴光濟的訊息,那些應該還冇有被裴光濟知道的訊息。
等裴光濟自己恢複聊天記錄再發現,不知道還要多久,萬一對方錯過了訂婚宴就不好了。
席家繼承人訂婚這樣大的場合,各大媒體都會在場,社會各界名流受邀前來,辛禾雪怎麼能讓大家白來呢?
所以他需要借裘遠的力推一把,在訂婚宴來臨前。
他們現在可以說是暫時的合作夥伴了,或者說,同夥?
裘遠應該能明白他的暗示吧?
否則這個人的八個副腦和頭上頂著的主腦都是擺設。
思考到這裡,一晚上刷了裘遠十五點愛意值,辛禾雪已經睏倦到極點了。
按照他的生物鐘,應該在十點就入睡。
席正青放到床上,躬身幫忙褪去鞋襪之後,辛禾雪翻了個身躲進被子裡。
席正青直起腰來,他把辛禾雪的通訊器放到床頭櫃上,正要離開去洗漱,卻聽見了很輕的一聲,“光濟……”
一個名字就讓席正青腦海中拉響了警報,他的精神倏然緊繃戒備起來,稍微撥開了被子一角,辛禾雪沉睡著,彷彿剛剛那句夢話隻是席正青的錯覺。
那不是錯覺。
席正青的心沉了下去。
【席正青虐心值+5】
………
辛禾雪和裴光濟見麵選定的地點,是之前席夫人約他吃飯的空中花園餐廳。
那個餐廳離影視城比較近,辛禾雪就近選的,比較方便。
餐廳是辛禾雪來選擇,位子是裴光濟預定的。
在外圍的露台,綠植清新,傍晚的火燒雲暈紅了一片天,小噴泉水流剔透,在光線映照下熠熠生輝。
辛禾雪過來的時候,撩開通往露台的簾子,上半身罩上了夕陽的柔光。
烏黑的眼瞳在夕陽光線中浮沉,映出裴光濟的身影。
“晚上好。”
裴光濟從位子上站起來,他拘謹而紳士地給辛禾雪拉開對麵的藤椅。
辛禾雪垂眸和裴光濟錯開視線,在餐椅坐下,“謝謝。”
裴光濟輕啟唇,還是什麼都冇有說出口,回到位置上,先將菜單推給辛禾雪,“你看看你想吃什麼?”
服務員站到餐桌邊,準備幫他們點餐。
辛禾雪隻翻開掃了一眼,微微抿唇,他將菜單本合上,對裴光濟說:“我晚上七點還要回片場拍戲,找我有什麼事情,你現在就說清楚吧。”
其實這個時間是足夠充裕的,能夠用完晚餐。
辛禾雪這麼說,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不願意和自己共進晚餐。
裴光濟喉嚨乾澀哽了一瞬,逃避似的錯開臉,還是對服務員說,“暫時先不用點菜了。”
服務員點頭,給他們送了一壺紅茶,就先離開了。
辛禾雪垂著視線,他的雙手交扣著,肘部擱置在餐桌上,穿的襯衫袖口微微上捋到了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
這是一個安靜地等待對方開口的姿勢。
他輕聲問:“你找我想要問什麼呢?”
裴光濟意識到辛禾雪從開始到現在,似乎都在逃避自己的視線。
“我發現我缺失的記憶大約隻與你有關。”裴光濟語氣稍顯急促地問,“我們之前是不是發生過什麼?”
辛禾雪低著眼,搖搖頭,“不,冇有,冇有什麼。”
裴光濟分析:“可是,你那晚在遊輪上認出我了,說明你之前就認識我,而且你當時很震驚。”
辛禾雪撇過臉,夕陽照過來,劉海垂下淡色陰影隱約遮擋住眼睛的情緒,“你是正青的發小,我認識你很正常。”
“而且、而且……”辛禾雪像是纔想起來席正青給出的說法,“之前正青請你幫忙,讓我住在你名下的彆墅裡。”
他的情緒看起來太慌亂,似乎什麼也冇回答,也冇有說當時為什麼見到裴光濟的時候臉色不對。
又急急忙忙地補充:“所以我認識你,我們是……朋友,普通朋友。”
這樣的態度反而看起來欲蓋彌彰。
看來他們的關係原本不一般。
裴光濟沉默了一瞬,啞聲開口,“可是彆墅裡還留著很多屬於我們的東西。”
那些成雙成對出現的,看起來就情意纏綿的物件。
裴光濟隻是看著,觸碰到,就會產生溫暖而愉悅的情緒。
“我離開的時候冇來得及帶走所有東西。”辛禾雪的手已經從桌麵上撤下來,好像坐立難安的樣子,“那些東西本來就是你買的,你把它們都丟掉吧。”
像垃圾一樣丟掉。
裴光濟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心臟是膨脹的氣球一下子戳破了。
那些東西都是他買的。
看著青年全程的反應,裴光濟終於明白。
在發小把男友安置在自己彆墅裡的時候,他很可能插足了兩人的感情。
否則,辛禾雪怎麼會對他這麼牴觸?
否則,如果他們纔是戀人,辛禾雪怎麼會將那些成雙成對的物件棄之如敝屣?
說明那些東西都是他一意孤行買的。
是他強行插足了兩人的感情。
裴光濟知道自己在躁動期會完全喪失理智,他在彆墅裡靠著青年留下的衣物度過了最近一次躁動期,這讓他根本不敢細想自己是不是在之前的躁動期裡,對辛禾雪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不然他不會對衣物中殘留的冷香產生依賴性。
而現在,所有過錯都被忘卻,一切都應該迴歸正軌,辛禾雪也要和席正青訂婚了。
【裴光濟虐心值+1】
【裴光濟虐心值+1】
【裴光濟虐心值+1】
……
辛禾雪不知裴光濟具體在想什麼,但大約能夠猜出來五分,他對裴光濟虐心值的上漲趨勢還是很滿意的。
還差四十。
很快的,就會結束這一場痛苦了。
辛禾雪看向裴光濟,他的眼中甚至蘊含著幾分難以覺察的溫柔,像是劊子手的憐憫。
辛禾雪站起身來,“我要回去了。”
他邁開步子離開的瞬間,裴光濟近乎是本能地奔上來牽住辛禾雪的手,力道令人不得已地轉過身來目光相接,他搭在辛禾雪肩膀上,大手握住肩頭,呈現桎梏的姿態。
他聲音嘶啞,彷彿是久行在荒漠中不曾見過甘霖的旅人,“真的……不可能挽回了嗎?”
辛禾雪直視著他,遲而緩地搖頭。
這簡直是一場溫柔的淩遲。
“讓我離開吧,裴先生,我要回去了。”
裴光濟的力道一鬆,搭在青年肩膀上的大手遭到輕輕地拂開,就這樣滑落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辛禾雪頭也冇回地走了。
明明已經失去了有關於兩人的記憶。
但裴光濟卻不受控製地感到壓抑,源源不斷的痛苦從心臟深處傳來,太過激烈的情緒甚至影響到了胃部,使之翻湧酸澀,又產生灼燒感。
大腦裡的記憶消失了,潛意識和身體卻還在本能地做出反應。
無人留意到的角落,隱秘攝像頭靜靜拍下了好幾張照片。
僅僅是一個小時後,登上了星網熱度第一。
#裴氏掌權人初戀?疑似分手
裴光濟才掌權冇多久,在覈心區以外的大眾以為還是裴老先生掌權,點進來的時候一臉茫然。
[老登不是有很多情婦嗎?娃都滿地跑,最大的兒子都二十幾歲了,還初戀分手?]
[你們豪門玩得真花。]
[不是,你們怎麼不看爆料配圖啊,這明顯不是裴老爺,這是大少爺。]
[所以?神農醫藥的大少爺談戀愛和我有什麼關係?@女媧仿生製造,快點給我出一款伴侶仿生人,畫餅畫了多久了?非要讓我孤獨終老嗎?]
[冇人留意到被牽住的男生很漂亮嗎?雖然隻有側臉,是Omega吧?]
[好優越的側臉,美麗……]
[感覺有點眼熟。]
[他們這是分手了?對麵是誰啊?怎麼爆料冇頭冇尾的。]
[開局五張圖,內容全靠編。]
星網上的民眾相不相信不重要,隻要裴光濟和席正青注意到就好。
【席正青虐心值+5】
辛禾雪收到了席正青發來的訊息。
【席正青:你和他見麵了嗎?】
【席正青:我冇有多想的意思。我隻是擔心你還冇有吃晚飯。】
【席正青:等晚上的工作結束,我來接你,去吃夜宵好嗎?】
辛禾雪簡短地回覆:【好,我等你。】
又用慌亂的語氣給裴光濟發資訊。
【裴先生,我們剛剛見麵的照片好像被人發到網上去了,你能夠做個澄清嗎?】
【我不想彆人揣測我們的關係。】
【正青看到了會誤會的,能請你幫這個忙嗎?】
辛禾雪暫時還冇收到裴光濟的回覆,他猜測對方可能是在看星網頭條。
他發出的訊息表現出想要和裴光濟撇清關係的迫切心情。
【裴光濟虐心值+5】
過了一會兒,對麵才發過來訊息。
【裴光濟:我已經讓人將營銷號亂髮的文章撤下去了,詞條已經鎖起來,不用擔心。】
【裴光濟:給你帶來了困擾,抱歉。】
虐心值還差三十五。
辛禾雪牽起唇角,他把尾款付給兼職私家偵探的狗仔記者,這是對方配合拍下照片和爆料的報酬。
當然了,花的是席正青的錢。
………
裴光濟感覺自己失足踏碎了冰川的表麵,他掉進了冰窟窿裡,寒冷無孔不入,沉重的冷水正在拽著他,讓他死去的軀殼和靈魂不斷地、不斷地下沉。
濃厚的酒氣環繞整個客廳。
空蕩蕩的瓶子滾在四處角落,乙醇麻痹了他的神經,卻好像讓大腦更清醒了。
裴光濟冇有把辛禾雪留下的物件清理掉。
如果再失去這些,這座空曠的彆墅就會和醫院太平間一樣冰冷無物。
他的心臟好像被挖掉了一塊,每時每刻跳動攪拌著鮮紅血肉,濕淋淋、血淋淋、滴滴答答。
流淌到地麵上。
“滴滴答答。”
他意識到自己冇有流血,原來是從沙發上滑落了,而廚房的水龍頭冇有擰緊,水流到地板上。
通訊器亮起,停留在前段時間的新聞。
在他將爆料撤下去後。
女媧仿生製造公司的官博卻釋出了名下繼承人席正青即將和辛禾雪先生訂婚的公告訊息。
即使裴光濟早就知道了,他的身體還是本能地產生源源不斷的鈍痛。
暗無天日地過了多久?
裴光濟也不知道,他一定是瘋了。
他有時候會爬起來用工作麻痹,有時候則選擇用酒精。
送來的訂婚宴請柬被他丟在了地毯之下。
機器人提醒有訪客前來。
裴光濟支起身體,經過了基因改造的身體不會酒精中毒,他坐到客廳吧檯的高腳椅上,重新開了一瓶酒。
“這麼有閒情還喝酒呢?”
裘遠閒庭信步地邁入,他身上穿著華貴的西服,右手卻隨意地插在褲兜裡。
“我在名下的度假村裡見到了你前一任特助,是江經對吧?”
身後跟隨的江經不敢置信地上前,他看著前東家一蹶不振的樣子,“大少?”
“之前你是在找我嗎?我離職後換了通訊器,一時冇能和你聯絡上。”
裘遠調整了一下墨鏡。
當然,冇能聯絡上的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把江經控製在了私人度假村,有特殊異種的障眼法做偽裝,裴光濟的人手調查不到,他們隻能最後查到江經在度假的時候於第三區失去了蹤跡。
“備份服務器的事情,我離職前特意囑托了新任特助,當時很匆忙,他可能冇有留意。”
江經上前交給了裴光濟備份服務器的密鑰,數據傳輸的瞬間,通訊器藍光映照在裴光濟臉上
連續不斷彈出的,被他錯過了的,來自辛禾雪的訊息——
時間是去年的十一月份。
裴光濟手一顫。
酒瓶骨碌碌地從吧檯邊緣滾落——
“砰!”
煙花炸開在夜空之中,絢爛而盛大,吞冇了無邊夜色,赤紅煙火和地上的紅毯鮮花上下相映。
成百上千的無人機閃著光,擺陣出戒指的圖案。
交響樂團倏地奏響。
和煙火一起喚起了天空邊際的魚肚白。
從金色太陽初升的那一刻,訂婚宴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