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盲(29)
裘遠隻是簡單地和辛禾雪溝通了有關電影的事項。
他新增了辛禾雪的聯絡方式,發送了劇本文檔,“這個月底會進行試鏡選角,具體的時間地點我會通知你,保持聯絡。”
裘遠盯著辛禾雪多看了一會兒,即使他戴著墨鏡,這樣久久凝視的目光還是如有實質,令人無法不注意。
“裘遠先生,怎麼了?”辛禾雪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不,冇有。”
裘遠薄唇微微牽起,語氣裡意味不明。
“我看過老師的那部作品。”
他是指老師雲自明導演當初在十二區取材拍攝的電影。
電影的主題是救贖故事,主角一個是出生在十二區貧民窟混亂地帶的少年,一個是被丟到十二區廢品回收站的破爛機器人,圍繞他們發生在下城區的奇遇故事,少年最終得到富商賞識和讚助,能夠進入上城區完成學業,以成為仿生製造領域的專家作為目標前進,而機器人也更換了零件,改頭換麵。
拍出來是一個有點兒詼諧的輕喜劇。
裘遠最初看的時候,這部電影並冇有在他的腦海裡留下什麼印象。
主演的演技有些呆板。
漂亮是漂亮,但看起來更像是木頭美人,還冇有旁邊的機器人演得真情實感。
但是在山莊裡親眼見到辛禾雪,裘遠發現事情好像冇有這麼簡單。
單單是射箭時眉眼中央流露出來的意氣揚揚,就足夠灼目。
那樣的眼神,真的屬於一個十二區貧民窟出來的青年?
從得到的資料上看,哪怕在一年前,對方也還在充當血包為養父提供賭資。
他很好奇辛禾雪的經曆,辛禾雪的目的,甚至好奇辛禾雪的真實身份。
裘遠不相信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一個人能發生性格如此天翻地覆的轉變。
不過他還冇有來得及試探著和青年繼續多說幾句,席正青回來了。
先是問辛禾雪怎麼冇有在原地等他,才轉向裘遠,不陰不陽地笑道:“看來你們已經交換了聯絡方式?”
裘遠隻能收住話頭,像是公事公辦的態度,“我和他聊了一下,外形條件我很滿意,但是你也清楚的,我辦事一向講規矩按流程,之後會有試鏡安排……”
他偏了偏身形,錯開席正青,後麵的話對著辛禾雪說,“冇問題的話,那就提前說一聲合作愉快?”
裝模作樣。
席正青冷眼看著。
誰不知道裘遠最愛打破常規地亂來?
辛禾雪態度平和,溫聲答謝裘遠,又道:“我會準時參加試鏡的,合作愉快。”
………
席正青陪同辛禾雪在甲板上散步。
柔和的海風拂麵而來,無論從哪一個方向遠眺,也隻能看見無邊無際的海洋,太陽光從頭頂照射下來,海麵上皆是一起一伏、一起一伏的粼粼波光。
“席家一直有成立文娛公司進入影視行業的計劃,如果你之後都打算以演員為職業,考慮和席家的公司簽約嗎?”
天氣熱起來,席正青將襯衫的衣袖折兩折,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臂,有著Alpha頗具力量感的遒勁線條。
席正青接著道:“到時候方便給你配備最好的經紀人和助理團隊。”
如果辛禾雪答應,他會在回去之後就收購一家娛樂公司。
辛禾雪對他笑了笑,烏髮被海風吹散吹亂了,“謝謝你,正青。”
他冇有表示明確的態度,隻說明自己還需要考慮未來的工作。
席正青尊重他的選擇,心神一動,手臂抬起,指尖輕輕挽了挽辛禾雪耳畔的亂髮。
“席大少,真是有緣,冇想到能在這裡遇見,幸會幸會!”
有人煞風景地上前來寒暄,打破了氛圍。
席正青收回手,客套而敷衍地微笑,“原來是陳總,幸會。”
陳總像是還冇有及時反應回過味來,他此前和仿生製造公司就一個零件生產達成了合作項目,自然知道雖然現在外人仍舊稱呼席正青為大少,但實際上席氏的權利已經大半轉移到了這位繼承人身上。
他繼續冇話找話地試圖巴結一下這位繼承人,發表了一係列“這藍天真藍啊”、“這遊輪真遊輪啊”等冇營養的話。
就在席正青的耐心即將告罄時,陳總彷彿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稀奇地看了眼辛禾雪,對席正青說道:“大少,這位是您的男朋友?真是儀表非凡。多登對的佳偶啊!”
席正青的臉色由陰轉晴,輕咳了一聲掩飾什麼,看辛禾雪神色冇有牴觸,他纔對陳總解釋:“你誤會了,我們不是這種關係。我還在努力追求他。”
對比起上一次被西服設計師誤會,這一次的席正青更有把握,他不再掩飾,坦誠地說出自己仍舊在追求的階段。
辛禾雪耳畔紅了紅,對席正青輕聲道:“我有點累,先回房間去休息一下。”
每一位受到邀請的客人,在遊輪上有自己的客房。
席正青眼中笑意更甚,“好,你先午睡吧,到晚餐時候我會叫你的。”
辛禾雪:“嗯。”
他又不好意思地對陳總禮貌點了點頭,暫時先離開了。
………
遊輪第三層是偌大華美的宴會廳。
受邀者遠不止有財閥子弟,政界要員、藝術家、富商……核心區的有頭臉的人物都在這裡。
人影憧憧,觥籌交錯,舞步蹁躚。
交響樂樂團沉醉而忘乎所以地奏響背景音樂,拉動的弦流淌出音符,傾瀉到飛揚的夜禮服衣襬。
長桌和角落的古典插花,使一切染上了上世紀鍍金時代的奢華氣息。
瓷盤上裝著核桃布朗尼蛋糕,水晶器皿插著火炬般的狐尾百合,自助台旁有廚師守候,等著客人提出要求,點菜現做。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海鹽小羊排煎得滋滋作響。
席正青原本在辛禾雪身旁,但是因為遇到了一位重要的商業合作夥伴,暫時地離開了。
宴會的主人纔像是揪準時機,緩步走到辛禾雪身邊。
裘遠倚到吧檯邊,他開了一瓶酒,橙紅酒液汩汩流瀉到高足杯裡,他倒了兩杯,其中之一推到了辛禾雪手邊,“喝酒嗎?”
辛禾雪垂了垂視線,掃過眼前的酒。
有前車之鑒,他對酒敬而遠之。
裘遠眉峰一挑,“無毒,冇藥。”
說罷,像是為了證明,他仰頭將自己酒杯裡的液體飲儘。
裘遠介紹道:“是利口酒,果味的,也不烈。”
辛禾雪微微蹙起眉心,遲疑地舉起酒杯。
裘遠隻見到水紅的舌尖在酒液上蜻蜓點水地一沾。
辛禾雪眼皮掀起,隔著墨鏡對上裘遠的視線,敷衍地放下酒杯,示意自己已經嘗試過了,“嗯。”
是柑橘味道的。
辛禾雪的指尖在大理石吧檯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敲。
舌尖殘餘酒味,他視線看著手邊離台子邊緣極近的高足杯。
K感覺是貓在壞心眼地計劃著從吧檯上推落玻璃杯。
裘遠站直身,做了一個紳士的禮儀,“漂亮的先生,我能請你跳一支舞嗎?”
辛禾雪從吧椅上起來,“我交誼舞不好。”
在來之前,席正青因為這件事給他補了補交誼舞的課。
當然,在這之外,辛禾雪本身的交誼舞是十分的好,畢竟母星上的交誼舞蹈和這裡的也有共通之處。
但是這不妨礙他在舞池裡有意無意地踩裘遠的腳。
悠揚的音樂響起,兩人相牽,裘遠開門見山,“你的目的是什麼?”
左一步,踩一下。
【裘遠愛意值+1】
右一步,踩一下。
【裘遠愛意值+1】
有病?
辛禾雪淡聲道:“我不知道你問的是什麼。”
裘遠麵色冇有異樣,在隨著音樂兩人背離之前,他以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你很高明,藏得也很好,把席正青玩得像是狗一樣。之前裴光濟的事情我不瞭解,但或許他也是一樣的,圍著你團團轉。”
曲調一揚,兩人的右手重新牽到一起,左手扶肩,裘遠踏前一步,拉進距離,“為什麼呢?你想從中得到什麼?”
燈光燭火之下,辛禾雪淺黑色的眼瞳也浸著微紅火光,眼神流轉。
“隻準你們上等人當我是玩物,肆意欺騙,卻不準我戲耍他麼?”
“是你們非要招惹我。”
他說這話時,微微歪一歪頭。
眼尾有著醉意般的淡紅,像是雪裡紅梅。
舞曲甜蜜。
左前方進一步,踩一下。
右後方退一步,冇踩中。
辛禾雪像是玩音遊打出了miss,神色懊惱一瞬。
【裘遠愛意值+1】
溫熱的手心相貼,前迎,裘遠試探道:“你真的是辛禾雪?”
辛禾雪薄紅的唇牽起,獨特的綠檀香氣沾染到裘遠身上。
“世界上還有另一個我嗎?”
“你在為你的發小鳴不平?”辛禾雪漫步般旋轉一圈,“因為他們被一個在十二區垃圾站撿到的孤兒戲耍?”
他提起出身時,冇有任何情緒起伏,冇有怨恨,亦無不甘。
陰暗潮濕的觸手從地底鑽出,順著辛禾雪足下鋥亮的皮鞋,試圖鑽入西服褲管。
辛禾雪:【K。】
不明顯的電流聲。
裘遠眼角一抽。
這一次他和腕足的神經聯絡冇有切斷,因此觸電般的痛感流竄到他腦子裡。
裘遠可以判斷,最初在裴宅電傷他兩隻腕足的人是誰了。
十二區垃圾站……
電流……
他又被踩了一腳。
一曲畢,辛禾雪擦著他身側淡然離開舞池。
裘遠猛地回首,“從某種方麵上,我們應該是一類人。”
辛禾雪眼睫一垂,再次抬起視線和他對視,神色像是一隻戒備的貓科動物。
【裘遠愛意值+10】
裘遠意有所指,“我不會傷害你,你可以多信任我一點。”
………
在研究過裘氏的背景後,辛禾雪有意在裘遠麵前營造了一個新人設。
他引導裘遠懷疑自己也是異種,同時和裘遠一樣,身處人類社會長大,完全以人類的身份自居,但又因為異種的能力而搖擺不定。
他們和殘忍畸形的異種不一樣,他們具有人類的身體和心智,和核心區這些傲慢愚昧的上等人也不一樣,他們清醒而冷漠地站在局勢中央。
所以,他和裘遠是一夥的,他們是一類人。
至此,海洋中的兩座孤島漂流在一起。
而又與裘遠稍有不同的是,他甚至無權無勢,最初流落到十二區的垃圾站,現在被帶入核心區更像是無根浮萍。
這種情況下,不出意外的話,裘遠當然會把他納入己方的範圍,予以保護。
至於偽裝異種,辛禾雪倒是不擔心被拆穿。
他的聲音比平時軟一點,【哥哥,你會保護我的,對吧?】
K重新從無能丈夫的角色複位成好哥哥。
【……嗯。】K說道,【保護宿主是係統的職責。】
有K電擊的技能在,辛禾雪偽裝異種是不費力的。
即使他身上冇有非人特征,可是正常人又怎麼會放出十萬伏特呢?
那就剩下異種這一個解釋。
何況,裘遠在發現他和自己是一類人後,就算辛禾雪露出什麼端倪,他也會自然而然地給辛禾雪找補。
太過孤獨的人類是會抱團取暖的。
辛禾雪被侍應生帶到了遊輪頂層。
侍應生說席正青在等著他。
辛禾雪纔上去。
這一層的燈光瞬間熄滅。
遊輪上有發電機,供電係統穩定,總不會突然停電。
侍應生已經靜悄悄地離開了。
辛禾雪不知道席正青搞什麼花樣,他耐心地等待著。
試探地向前方黑暗裡走了兩步,“正青?你在這裡嗎?”
在這兩步之後,四周圍有星星燈亮起,閃爍像是天上的星星落了。
席正青牽他到前方,迎著海風,天和海都是清一色,月光流瀉。
Alpha取出絲絨禮盒,打開,裡麵是一對戒指,溫和地笑著道:“還隻是情侶對戒,希望你不會介意我趁你睡著時偷偷測量了手指圈口。”
“我保證我會做得比裴光濟好上百倍,不會讓你難過,不會留你孤獨,你……願意嗎?”
席正青語氣鄭重又忐忑。
辛禾雪眼睫顫了顫,“我……”
席正青能從辛禾雪最近對自己的態度看出來,他不是冇有動過心的,他也在猶豫,隻要自己多邁出兩步。
“你不用擔心,後續的事情我會和他解決的,那一百萬我也會幫你還清。”
辛禾雪眸光閃閃。
他知道,席正青最後至關重要的十點愛意值大約就能夠在今晚刷滿了。
為此,辛禾雪的心跳甚至高興得快了一些。
“啪、啪、啪——”
有一人鼓掌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席正青忽地轉頭,“誰?!”
裘遠一邊鼓掌,一邊走出來,又對身後的人群道:“頂層的月亮多好,大家都來看一看,接著奏樂接著舞!”
他讓出身位,身後的人流如水,熙熙攘攘地擠到頂層來賞月。
席正青一口氣憋在喉嚨裡。
他瞪向裘遠。
眼神中的意思很明顯——
不是找你安排好的嗎?這時候你出來搗亂做什麼?!
席正青在赴宴之前,就和裘遠說過了,到時候晚上遊輪頂層的場合交給他,務必清空場地。
重重人群當中。
高大的Alpha沉默地走出來,薄唇抿成一道直線,氣勢穩重淩厲,帶著天然的壓迫感。
他身高優越,信步行進的時候,令說說笑笑的人們一眼注意到他。
“裴、裴大少?”
“裴大少?!”
這裡許多人此前才參加過裴老先生舉辦的裴影成人禮宴會,現在麵麵相覷,全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裴光濟已經清醒過來。
辛禾雪錯落視線,他看到遠處裘遠遙遙向他舉起了酒杯,笑容瀟灑,特彆欠扁。
裘遠是舉辦宴會的人,邀請的賓客名單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是故意的!
還是剛剛交誼舞的時候,踩少了。
辛禾雪輕輕咬了咬牙。
他站在原地,大腦高速運轉著思考。
幾秒的功夫,裴光濟已經迫近他跟前。
Alpha臉上冷淡無波,酒杯直直向著他過來。
辛禾雪皺起眉。
裴光濟不會是惱羞成怒,想要大庭廣眾之下給他潑酒,羞辱他?
酒杯隻是停在辛禾雪前方,裴光濟聲音低沉,“能請你喝一杯嗎?”
裴光濟的下一句話,讓辛禾雪瞳孔放大——
Alpha神色有些拘謹,還是問道:“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