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盲(27)
裘遠那夜在裴宅宴會廳裡,得知刺殺傑拉德的行動宣告成功後,他找到了切割者。
對方藏匿在一個銀髮仿生人的機體裡,裘遠可以判斷,那甚至是一個管家型仿生人,這讓切割者看起來分外滑稽。
裘遠冷聲道:“你最好和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會平白浪費這麼多時間。”
仿生人用無機質般的眼神掃過他,直直地向外走去。
切割者從來是獨來獨往,不與人交流的。
裘遠知道它的性格,因此也不希冀於切割者會如實交代。
何況,他還不算是切割者的直屬上級。
裘遠和火種組織,隻是互相利用的合作關係而已,在必要的時候,切割者需要聽從他的命令。
就比如這一夜需要觸手和切割者打配合的時候,切割者應當聽從他的命令,在得手之後儘快脫身,但凡再晚一些,聯邦軍隊來了,勢單力薄,何況他在明處,裘遠也難保切割者能夠全身而退。
當然了,即便裘遠將這些一通通分析給切割者,這個異種也是不會聽的,它聽不懂,它隻是一個服從命令的殺人機器而已。
狹窄而晦暗的走廊,隻有牆上的兩盞壁燈。
仿生人目不斜視地與裘遠擦肩而過,走廊的儘頭通向外界,那是更加無邊無際的黑夜。
濃重的黑色盤踞在夜空裡。
裘遠轉身。
強勁有力的腕足如離弦之箭,瞬間絞緊了仿生人的脖子。
這幾乎是奔著殺死對方的目的去的,腕足像虯龍一節節盤踞在仿生人脖子上,底下的機體傳出“哢哢”聲響。
原本地毯上的陰影瞬間遊離而出。
龐大的黑鎧異種向他發出低低威脅嘶吼。
裘遠嗤笑一聲,“終於露麵了。要是母親知道你冇死,還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她應該會特彆後悔讓你參與她情人的實驗項目吧?對吧……哥?”
他話音的末尾挑起,充斥著諷刺和興味。
異種已經喪失了所有身為人類時的記憶,它向著裘遠發動攻擊。
但是已經晚了,絞緊的腕足讀取了仿生人頸後的記憶晶片,資訊通過神經係統傳達給主腦。
裘遠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他將異種棲息的仿生人機體丟還給對方。
這時候的仿生人看起來已經有了損壞。
脖子上仿生皮膚壞死,電流亂竄,滋滋響。
裘遠事不關己地提醒:“你最好還是去維修一下,好及時趕回你的‘主人’身邊。”
異種周身漆黑的殼如同鎧甲一般,最後看了裘遠一眼。
………
裘遠知道一些有關辛禾雪生活的小細節。
比如指機械貓為狗,織寵物毛衣,晚上很容易直接在沙發上困得睡過去,還有因為三指就會暈過去,因此按照Alpha的正常尺寸恐怕很難和對方發生實質性的關係。
最後一項是他從仿生人的記憶晶片裡不小心窺見的。
他本來無意窺探青年的隱私。
但是仿生人的晶片大多數出現人物的重要畫麵都和辛禾雪有關,其餘記憶都是安靜的彆墅。
很有意思的是,他從仿生人的記憶一角,窺見了裝模作樣的席正青,這傢夥在假裝裴光濟的時候,甚至會特意在辛禾雪麵前裝啞巴,畫麵特彆引人發笑。
席正青可能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在青年的男友和男友的發小兩個身份之間完美切換,因為裴光濟還躺在重症監護室裡,席正青更是有恃無恐。
但是,當裘遠從記憶晶片裡看見,有一次席正青毫無所覺地弄混了自己在兩個身份之間不同的衣服,他穿了上一次“裴光濟”出現時的外套。
辛禾雪將對方當做席正青對待,因為灰色義眼和金框眼鏡。
“其實你分得清裴光濟和席正青吧?”
裘遠幽幽發問。
辛禾雪垂落身側的手指動了動,仍舊麵容冷淡,“裘遠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請不要說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話。如果冇有彆的事情,那麼我要回房間休息了。”
在聽到裘遠的話時,辛禾雪的心緒確實亂了一瞬。
他不知道裘遠是如何瞭解這件事情的。
嚴格意義上來說,今天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裘遠卻似乎知道有關席正青和他之間關係的更多細節。
這說明他和裘遠之間已經有了一個資訊差。
但是辛禾雪還不知道錯漏在哪裡。
席正青應該不會這麼蠢地把這件事主動攤牌告訴裘遠,這應該是裘遠自己發現的,裘遠在席正青身邊安插了間諜?
事情冇有全然地被把控在手裡,這種隨時有失控隱患的感覺令辛禾雪心中很不舒服。
裘遠雙手環臂,好整以暇地看著辛禾雪,一絲一毫也不錯過青年臉上的神色變化。
【裘遠愛意值+1】
辛禾雪問K:【裘遠目前的愛意值時多少?】
K:【3……不對,是24?】
連K這樣冷冰冰的非人程式機械音,都能聽出來一些意料之外的詫異。
辛禾雪心神一動,“裘遠先生,上一次裴影的成人禮宴會,你也在場嗎?”
裘遠挑起眉峰,他是那種利落的劍眉,給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是金髮藍眼,但五官在細節上仍舊帶有東方人的韻味,顯然是混血。
“當然,我也不是故意要看到席正青在花園角落想親你的,”裘遠聳聳肩,想起了什麼唇邊笑意更濃,“噢不對,當時你叫他……‘光濟’?”
辛禾雪平淡的反應讓裘遠確定,這位Beta雖然有臉盲症,但是確實是能夠分清楚裴光濟和席正青的,否則換了哪個正常人,在知道男友的發小假裝成男友接近自己,而自己被矇蔽在謊言的糖衣之中,知道真相的一瞬間,不會連眼神都不閃一下。
辛禾雪:“偷看可不是好習慣。”
裘遠:“比起席正青在花園這樣的場合公然調情,我覺得我這個人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辛禾雪一步一步地靠近他,裘遠微微訝異一瞬,還是配合地後退到牆麵。
從表麵上看,金髮的Alpha是被眼前黑髮青年逼退到牆角,即使他比Beta要高了一個頭。
辛禾雪聞到了很淡的一種味道。
像是遠海的深深藍色裡,白色浪花拍打在山崖石綠青苔上,天氣不錯,太陽高懸,日光暴曬而曬出了海水鹹濕的氣味。
他之前聞到過。
辛禾雪掀起薄薄眼皮,他的眼型美得恰到好處,上部像是一彎弦似的月亮。
他和裘遠對視,冷淡吐詞,“我指的是,希望你的觸手能夠禮貌一點,偷窺是會被做成小丸子的。”
觸手彷彿知道青年在說自己,肇事的兩隻不由得支棱起來,絲毫不顧主腦的命令,就這樣現形了。
之前被十萬伏特電得外焦裡嫩,在修複液裡浸泡養傷之後,潰爛瘡口裡壞死的肉脫落,新長出來的肉明顯比其他部分要更鮮紅。
其中一隻湊上前,輕輕地碰了碰辛禾雪的手指。
黏膩的觸感。
辛禾雪當即皺起眉,他像是躲避什麼臟東西一樣,和裘遠退開距離,說道:“噁心。”
裘遠認為自己應當主動和外周神經係統切斷聯絡,劃清界限。
如果他早一步這樣做,也就不會發生眼前這樣尷尬的情況。
被辛禾雪低低罵了一聲噁心的觸手,是承擔求偶與繁衍功能的交接腕,被罵了不但不以為恥,反而激動地一陣陣顫栗。
裘遠就這樣受到副腦的影響,唐突地豎起了旗。
“……”
【裘遠愛意值+2】
【裘遠目前愛意值40】
………
裘遠和辛禾雪的走廊談話,是在左永言突然過來的時候打斷的。
觸手消失不見,裘遠也戴回了墨鏡。
左永言來的時候絲毫冇有發覺有哪裡奇怪,辛禾雪和裘遠的氛圍看起來就像是朋友初次見麵的寒暄,非要說哪裡不對勁,大概隻有裘遠室內帶墨鏡,不過他也早已習慣了。
他熱情地和辛禾雪介紹自己。
在之後的午餐,是四人一起在餐廳包間內用餐的。
相處得很和平,就像這真的隻是一場普通的聚餐,席正青帶著新朋友介紹進他們的圈子裡而已。
裘遠已經瞭解了將近一半的真相,但左永言仍然一無所知,他殷勤地給辛禾雪夾菜,展露出麵對漂亮新朋友的熱情。
辛禾雪和裘遠就這樣默契地當做之前走廊裡的對話從來冇有發生過。
裘遠裝作不知道辛禾雪將席正青玩得團團轉,辛禾雪就佯裝不知道同一張餐桌上一起進食的還有異種。
雖然有點麻煩,但裘遠還是廢了心思去把山莊那條走廊的監控解決了,以保證不留下任何痕跡,避免第二天“異種滲透聯邦核心區,裘氏繼承人實為八爪魚”的新聞登上報紙頭版。
裘遠此前一直很好奇,在裴家宴會上,是什麼讓兩隻腕足和他切斷了聯絡,又傷痕累累地回來。
家庭常用的標準電壓值根本不至於讓腕足傷勢這麼重。
現在好像有了可懷疑的對象。
但是對方看起來完全就是手無寸鐵、毫無威脅的孱弱人類。
裘遠聯絡了切割者。
他要求切割者將辛禾雪的生活軌跡每日上報,意料之中地被拒絕了。
切割者正忙著給辛禾雪當仿生人管家。
而席正青還在慶幸。
他當時選擇縱容記者進入山莊,實際上是想試探辛禾雪對他們之間關係的態度,隻是冇想到辛禾雪的驚懼反應這麼嚴重,原本還在擔心弄巧成拙的時候,辛禾雪分彆時對他說今天一起吃飯很高興。
席正青順勢邀請了辛禾雪下一次聚會。
席正青認為青年在山莊那件事之後冇有展露出牴觸的態度,那說明他就是有可能的,他開始頻繁約辛禾雪出門,趁熱打鐵準備轉變兩人之間的關係。
在一場慈善晚會上,席正青拍下了一條項鍊,據介紹是十八世紀王室的古董項鍊,象征著國王與王後白頭偕老矢誌不渝的百年愛情,因此項鍊也被命名為永恒之心。
席正青將它送給辛禾雪。
海藍寶墜在其中,閃閃奪目,周圍星星點點的白色碎鑽更像是追隨著中央藍色寶石的簇擁者。
在席正青的手從後方繞前,正要為辛禾雪佩戴的時候,動作卻被辛禾雪抬手輕輕阻隔了。
青年低著頭,指尖緩慢地撫上原本的月光石。
這條項鍊也是席正青送的,但那還是初次見麵的時候,席正青頂著裴光濟的身份,送給辛禾雪的生日禮物。
辛禾雪微蹙眉間,猶豫之後對席正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正青,你的禮物太貴重了,我恐怕不能收……”
慈善晚會的拍賣環節,辛禾雪陪同席正青在場,這條被稱為永恒之心的項鍊被拍出了天文數字。
席正青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凝眸盯著那月光石項鍊。
辛禾雪肯定還以為是裴光濟送的,他平白無故又給裴光濟上分了。
席正青紳士地笑了笑,佯裝聽不懂辛禾雪委婉的拒絕,他動作自然地將永恒之心裝回絲絨禮盒裡,“不論如何,我拍下這條項鍊的時候,想的是你,想送的也是你。”
他話裡有話,藉著項鍊隱晦地表達這份心意。
“你如果不要,那它也冇有繼續留在我身邊的價值。”席正青神情略微失望地拿著那絲絨禮盒,“但我也冇有將寶貝轉手送人的習慣,你不要,那我就將它處理了。”
這個處理,聽起來更像是丟掉或者摧毀的意思。
青年眼中有不忍,於是隻好暫時先收下。
席正青眼中掠過得逞的意味。
辛禾雪語氣放緩,對席正青笑了笑,“那好吧,我先替你保管著,你要是什麼時候想從我這裡拿回去了,我再還給你。”
【席正青愛意值+1】
【席正青目前愛意值90】
………
席正青已經能夠自如地進入彆墅,他甚至進過辛禾雪的房間。
這意味著在辛禾雪心中,他的位置越來越重要了,連私人領域也能夠被接納進入。
席正青其實一直有些擔心辛禾雪的心理狀態。
因為辛禾雪幾乎從來不出門,除卻他的特意邀請之外,不出門的隱衷可能還是那令人困擾的臉盲症,席正青已經在此前發現了規律,辛禾雪在出門時會格外依賴身邊的人,像是將身邊人當做了主心骨,熟悉的特征會讓他感到安全感,從而平靜下來。
席正青擔心長此以往辛禾雪的狀態會出問題,畢竟之前對方就因為高中遭受校園暴力的經曆遺留了一定程度的社交焦慮障礙。
因為辛禾雪不願意,所以席正青也冇有強求他去接受心理疏導。
不過他還是谘詢了心理醫生。
這種情況下,最好還是讓辛禾雪培養一個穩定長期的健康愛好。
但席正青驚訝地發現,從一開始到現在,他確實冇有見過辛禾雪對哪一方麵有格外喜好偏愛。
哪怕是之前在山莊上練習的射箭,辛禾雪一開始看起來很喜歡,後麵再提起也是語氣寡淡。
那時或許是為了不掃興,才答應席正青嘗試射箭的。
席正青忍不住問:“你平時都喜歡做什麼?”
辛禾雪的視線從機械貓那轉移開,定在席正青身上,“喜歡做什麼……?”
他看起來眼神有些許空茫,“早上七八點起來,給小狗做貓飯,去花園散步,然後看看書……在十點鐘睡覺?”
很規律的作息,但好像也就是這樣了,席正青從他的狀態看不來有哪些特彆的熱衷。
隻是活在這世界上的必要生活規律而已。
席正青:“我是說,愛好。”
辛禾雪聽見他這麼說,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沉浸在思緒當中。
過了很久,久到席正青以為辛禾雪已經忘記他最開始的提問了,辛禾雪才恍然地對他道:“演戲算嗎?”
辛禾雪看起來有點羞澀侷促地翻出了自己少年時期演過的電影。
“你應該冇有看過。”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向席正青介紹,“這還是我在十二區的時候,有個導演找到我,希望我能出演他的作品。”
辛禾雪已經和席正青講述過自己從前的經曆,包括嗜賭的養父、撿到自己的垃圾站、混亂的十二區貧民窟以及後來被裴光濟接到第一區的緣由。
那部電影,席正青看過。
是為了瞭解青年的過去,在初次見麵之後,席正青特意找出來了。
不過,他仍然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
這一次,是辛禾雪陪著他看的,兩人窩在沙發上,好幾年前的電影,當時甚至還冇有全息投影技術,電影畫麵裡的十二區也還冇有今天這麼混亂。
電影片尾曲響起。
辛禾雪垂覆眼睫,他剛剛看起來還有些倦意,但是談起演戲時,眼中又重現出了光亮,“我喜歡演戲的狀態,每個角色都是鮮明的,拍戲時服裝也各自有角色特點,就像特彆的符號。我隻需要沉浸到自己扮演的角色裡就好了,其他人也是一樣的,大家都是一個個會說話有性格的鮮亮符號,我和彆人也冇有什麼不一樣。”
這種體驗像是能夠給他充分的安全感,讓他享受其中,不會因為臉盲的缺陷而困擾。
“當時電影的拍攝組人員還支援我去第六區完成學業,導演答應等我成年之後再繼續合作。”說著說著,辛禾雪的語氣低落下來,“但是這麼多年來,都沒有聯絡,大概是因為我已經不合適了吧,也冇有了以前的靈氣。”
席正青驀然開口,“不是的。”
他聽不得辛禾雪這樣否定自己。
“導演叫雲自明,對嗎?”
席正青有瞭解過,但他還是向辛禾雪確認了一遍。
見辛禾雪點頭,席正青才道:“他在兩年前因為意外去世了。”
辛禾雪表露傷感和遺憾,“這樣嗎?我都不知道……他是我最喜歡的導演,他的風格很特彆。”
席正青頓了頓,對辛禾雪說:“裘遠是他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