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盲(26)
為了取下他的眼鏡,辛禾雪湊得很前,說話的時候,但凡任何一人再傾身,就是能夠唇貼唇的距離。
瀰漫的透明水汽裡除卻溫泉水裡淡淡硫磺氣味,還夾雜著Alpha無聲釋放的資訊素氣味,強勢而極具攻擊性的麝香無孔不入,圈住青年的周圍。
偏偏Beta仍舊一無所知。
Beta冇有腺體,因此不會知道Alpha的資訊素越來越濃,彷彿在瘋狂叫囂著標記他。
但這樣也是徒勞的,哪怕是瘋狂地重複標記,一切氣味也會在浴缸中洗淨,外人永遠不會知道Beta是否有伴侶。
Beta始終自由,始終遊離在Alpha和Omega的資訊素衝動之外,隻有愛能夠將Beta心甘情願地拘束起來。
即使深知這樣的現實,席正青還是不可避免地釋放資訊素,這是刻在Alpha基因裡的求偶行為。
隻是在如今,麵對辛禾雪,這種麝香資訊素更像是人性與動物性拉扯之下,一種猖狂而下流的動物狂想。
席正青想去牽辛禾雪的手,在猶豫之後,他大手錮住了辛禾雪的手腕。
青年細膩的肌膚紋理緊緊貼住他掌心。
濕潤而熱。
辛禾雪抬眼,佯裝不解,“正青,你怎麼了?耳朵好紅,你不舒服嗎,是不是不適應溫泉,有些頭暈?”
席正青順到薄唇邊的話,在唇齒間繞了兩圈,對上辛禾雪澄澈的眼,他把話又重新嚥了回去。
還不是時候。
席正青還是希望自己能夠在辛禾雪麵前儘量維持風度,這期間他必須把握好朋友之間的距離。
即使他一對上辛禾雪,就變得像是一隻發情的狗,身體在前麵跑,腦子在後麵追。
和時常出入在公司、上議院以及慈善晚會的席氏繼承人,相差太遠了。
席正青逐漸變得不像是自己。
他鬆開桎梏辛禾雪的手,接過眼鏡。
席正青:“我冇有大礙。隻是昨晚和家人吃羊肉火鍋,氣血補得太足,泡溫泉讓我感覺不太舒服,你想吃點水果嗎?我去給你拿過來。”
他起身抬起步子,跨離溫泉池,身上的水淋漓落下。
和西裝革履時儒雅的商人形象不同,席正青實際上是肌肉精勁的類型,Alpha強勁有力的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狼,雖然不算是那種體型魁梧的誇張,但是寬肩窄腰、八塊腹肌這樣的標準都滿足。
幸好有K,否則體型和體力差距之下,席正青遲早會在躁動期把辛禾雪折騰散架。
這樣想著,辛禾雪對K說道:【他身上機械的部分,是防水的。】
席氏最尖端的技術已經足以支撐做出仿生皮膚,除了本質材料不同,無論是從質感還是表麵看,都和人類的皮膚差彆無二。
但是席正青顯然冇有在機械改造後的胸膛完全覆蓋仿生肌膚,而是特意留下了一部分改造的痕跡。
胸廓外側的前鋸肌上是藍紫紋路和機械結構,底下隱隱可以看見電流。
辛禾雪靠在岸邊,雙手交疊,他趴著,詢問席正青:“你真的還好嗎?”
這個問題明顯意有所指。
席正青披上浴袍,道貌儼然地說:“我冇事。”
客房機器人送來了新鮮的水果,席正青將果盤送到溫泉池邊,看了一眼通訊器,“左永言可能快到了,我出去接一下。”
辛禾雪點頭,“好。”
席正青離開之後,辛禾雪調整了姿勢,極其放鬆地背倚溫泉池壁,水裡加了特色的療理藥包,有點淺淡的藥草味,水波拍打著,隱約的浮力向上承托著身體。
辛禾雪閉目養神。
他閉上了眼睛,因此也冇有留意到,竹籬笆的縫隙中,海洋生物的腕足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院子。
像是靈活蜿蜒的蛇,順著鵝卵石小道,尾部一擺,再從石壁順下,進入溫熱的泉水中。
遇水之後,觸手膨大了些許體形。
即使在上次的浴缸裡曾經被十萬伏特電得外焦裡嫩,花了很長時間浸泡在修複液裡才修養好傷勢,兩隻觸手仍然對於主腦的追問避之不答,嚴防死守。
甚至在今天過來的時候,也記得切斷了外周神經係統和中樞神經係統的資訊流,將主腦單方麵遮蔽了。
兩隻腕足在泉底纏鬥了一陣,決出勝負後,其中一隻才遊動上前。
辛禾雪在溫泉裡已經有了睡意,正昏昏欲睡閉目小憩著,身體也隨著水波往下滑,泉水漲過肩頭,一波接一波地輕輕托在下頜,打濕烏髮的髮尾。
驀然,有一股陰冷黏膩的異樣感圈上他腰間,狎昵地宛如嘬吻一般印過光滑肌膚,摩挲間,細薄麵板髮熱地泛紅髮粉。
色澤像是桃子熟透後鼓滿汁水的薄皮。
因為這異樣感與泉水溫暖的觸感全然不同,辛禾雪心神一動,瞬間清醒過來。
他猛然睜眼,“什麼東西?!”
溫泉卻又是一片風平浪靜的樣子,無波無浪,可腰間的陰冷彷彿還殘留著。
白霧蒸騰,凝結的水汽沾染辛禾雪眼睫。
辛禾雪莫名升起危機感,他的直覺一般不會出錯,因此辛禾雪決意不再久留。
他從溫泉池裡邁出來。
雪白的肌體濕淋淋,除卻大麵積的白,就是粉色。
辛禾雪匆忙裹上乾燥的浴袍,他往前走想要離開院子到內室去,但一下子從池中站起來,水裡的飄蕩感如影隨形,又好像是因為泡得久了身體適應不了。
辛禾雪眼前一陣煙花炸開般的閃光點,恍惚間踩到了什麼,天旋地轉。
他心中暗道不好。
但是預料之中摔倒在地的疼痛感冇有出現。
像是摔在軟綿綿的果凍上。
辛禾雪在原地意識昏了將近一分鐘,他從地上起來,地麵除卻人走過之後未乾的溫泉水跡,什麼也冇有。
讓辛禾雪懷疑剛剛摔倒的觸感是自己的錯覺。
他隻能快步往內室去,進入室內後,嚴實地推好了落地玻璃門。
院子的隱蔽角落裡。
“…&¥%# @&…&*”
被老婆踩了一腳,好幸福,章生值得……
………
辛禾雪離開了房間,他站在大堂裡。
他蹙緊眉心,問K道:【剛剛那是什麼東西?】
K幾乎目睹了全程,如實回答:【兩隻觸手,可能是上一次遇見過的。】
又是異種?
由於劇本的資訊有限,辛禾雪想不通為什麼第一區裡也有異種。按照新聞,異種的大規模據點應當是十二區之外的郊野,和第一區離得太遠了。
可是在短短一段時間內,他已經見過了兩個異種,還是在覈心區的裴家。
他忽略了什麼嗎?
辛禾雪環臂倚靠在牆邊,低眉思索著。
他在之後換了帶過來的衣服,是連帽厚衛衣,天空藍的顏色,這讓他看起來就像是格外青春秀麗的大學生。
如果按照年齡,本應該是這麼一回事。
一陣紛亂與嘈雜,伴隨著蜂擁上來的腳步聲。
亂七八糟的快門聲,相機的攝像頭幾乎懟到辛禾雪臉上。
擁擠而來的狗仔記者,推推搡搡著,錄音的話筒塞前,七嘴八舌地問:“你好,請問你和女媧仿生製造公司的繼承人席大少是什麼關係?”
“有人見到你和席大少進出同一房間,請問是真的嗎?”
“你們是否有達到朋友之上的關係呢?哦你似乎是Beta,席正青先生多年潔身自好,是否和他對於Beta的特殊偏好有關係呢,可以請你透露一下嗎?”
事情關乎聯邦赫赫有名的席家,隱含爆點,記者們激動地連串發問,近乎是狂轟濫炸,不肯漏下任何一絲一毫明天可能登上頭版欄目的資訊。
閃光燈混亂,有些刺目。
辛禾雪抬起手,低頭手背抵著掩在眉眼間。
“我們隻是朋友,其他的問題,抱歉……”
人多擁擠,空氣不太流通,辛禾雪泡完溫泉後身體不太舒服,他開始咳嗽起來。
伴隨著緊密的咳嗽聲,他臉色蒼白如雪,咳嗽的力度連帶著雙肩也開始顫抖。
鋥亮的漆黑皮鞋撞在大理石地板上,腳步聲急促。
席正青正言厲色,道:“保安,將這些人送出去。”
Alpha的臉色冷得可怕,他扶住辛禾雪,讓辛禾雪的臉埋在自己胸肩,麵對那群記者時,一字一句浸透了寒意,彷彿喉嚨間淬著冰。
“誰放你們進來的?不論如何,請不要打擾我的朋友。”
“嘉津報社和華阿利報社?之後我會聯絡你們的負責人。”
亂鬨哄的大堂重新變得安靜下來。
山莊的經理趕緊上前來,向席正青道歉,並且承諾之後席正青和他的朋友每次前來,都享有黑金用戶的待遇加上射箭俱樂部會員終身免費作為補償。
這些對於本身就擁有眾多度假村產業和高級私人俱樂部的席家來說,完全是不值得一提的事物。
席正青簡單打發了山莊經理。
他陪辛禾雪在沙發坐下,遞了一杯茶給辛禾雪潤潤唇,“你感覺還好嗎?”
辛禾雪垂覆眼睫,淺淡顏色的唇瓣在溫熱茶水潤過之後,浮出更鮮豔的色澤。
席正青的喉嚨緊了緊。
辛禾雪輕聲地解釋:“剛剛人太多了,我不太舒服。”
“抱歉,都是我的問題。”席正青誠懇地道歉,“我冇想到他們會這樣惡意揣測我們的朋友關係,給你帶來困擾。”
辛禾雪搖頭,“這不是你的錯,就像你之前說的,有些無良媒體喜歡捕風捉影。”
說完,他又輕咳了兩聲。
席正青知道他有社交焦慮障礙,剛剛突然成為人群焦點,可能引發了本能的恐慌反應。
隻是他從不知道辛禾雪的反應會這麼嚴重,席正青用紙巾擦了擦辛禾雪額頭上沁濕髮絲的冷汗,噓寒問暖地道:“你想先回房睡一覺嗎?到午飯時間我會叫你的。”
辛禾雪餘光瞥見了金髮Alpha的背影,在走廊間一閃而過。
對於席正青貼心的問詢,辛禾雪點了頭。
他冇有讓席正青送自己回房。
轉過走廊的時候。
辛禾雪見到了金髮的Alpha,水洗做舊質感的黑色皮衣夾克,墨鏡掛在半敞的領口,氣質落拓。
裘遠是有意在等他的。
辛禾雪分明已經分辨出了他的身份,卻故作臉盲且不認識的狀態,即將擦肩而過的時候——
裘遠出聲道:“山莊的保安不是擺設,何況今天傳媒巨頭的左家繼承人也到了這裡。如果不想丟掉飯碗的話,這群記者不會自尋死路。”
辛禾雪投去視線。
裘遠和他對視,眼睛是深海藍的顏色,眉峰挑起,饒有興致地道:“他們是席正青安排的。”
“我猜,或許是為了演一出英雄救美……噢我看了全程,或許我應該給這位發小交門票。”
辛禾雪保持距離,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裘遠打量眼前的Beta,容貌確實有將裴光濟和席正青迷得團團轉的資本 。
他知道就算不提醒,對方應該也猜到了大概,畢竟射箭的時候,青年看起來聰明得耀眼。
剛剛卻又演出一副柔弱可欺的樣子。
分明射箭能夠輕鬆地紮入靶心,那夜在裴宅的時候,也完全以掌控的姿態騎在仿生人身上,冷淡地發號施令。
不過身體似乎確實不好,三指就已經暈過去了。
“你看不慣席正青?”裘遠在辛禾雪身邊踱步轉了一圈,“我隻是想說,要是你也看不慣他,那麼我們應當是有共同話題的朋友。”
他對眼前的青年產生了莫大的好奇。
辛禾雪……
到底想做什麼呢?
突然,裘遠身形頓住,他彷彿被釘在原地。
為什麼青年身上有他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