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25)
夏天悶熱得像是一個裝秘密的盒子,隻有當風吹動屋簷下的短褲才讓路陽提心吊膽。
他這個人平時話密得辛禾雪要手動封住他嘴巴,現在話匣子一合上了,就顯得相當反常。
何況竟然還在一次辛禾雪突然靠近的時候,像是遭遇洪水猛獸一樣倒退。
異常到讓人想不留意都難。
辛禾雪早上池塘邊發現路陽的時候,被路陽打著哈哈糊弄了,現在仔細想想,路陽確實很可疑。
控製自己……好兄弟……禽獸……
辛禾雪仔細回想聽到的關鍵字。
他以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銳利地反射光澤。
路陽偷吃他那份的雞蛋糕了?
也不用嚇成這樣,隻是一份小蛋糕而已。
莊同光推門進房間,就看到弟弟戴著他的眼鏡裝深沉。
“哥,戴你的眼鏡我看不見了。”辛禾雪抬頭道,“頭還有點暈。”
漆黑方框的眼鏡,戴在臉上顯得臉頰線條更加柔和,沖淡了幾分原本過於昳麗的五官所帶來的視覺衝擊力。
“你冇有近視,戴眼鏡當然會頭暈。”他解釋道。
莊同光上前,辛禾雪把眼鏡摘下來,等哥哥低頭,就將眼鏡架到莊同光的臉上。
塑料鏡腳固定在耳朵上,還殘留著餘溫。
辛禾雪彎了彎眼睛,“還給你,還是你戴著合適。”
“你在房裡做什麼?”莊同光偏頭看了看,“姥爺中午買了西瓜回來。”
原來是要切西瓜了,叫他去客廳吃。
辛禾雪讓出空間,桌上是厚厚的一本電話簿,他解釋道:“我剛剛給鎮上的郵局打電話,問你的錄取通知書有冇有到。”
今年的高考成績在他們回老家的第二天就公佈了,莊同光當時正在掰苞米,被催著回家打電話,他撥打到聲訊台查過分數。
他在考場上發揮得很穩當,結果也不出他所料,他填的第一誌願怎麼樣都穩了。
剩下的就是要耐心等待錄取通知書送達了。
莊同光說:“鄉裡的郵遞比市裡慢三五天,冇那麼快。”
比起其他人,倒是考生本人最不著急,莊同光習慣性地想去摸弟弟的腦袋,半道伸出去的手卻被阻攔下來,辛禾雪不滿地說:“一會兒弄亂我頭髮了。”
莊同光隻好收回手,“錄取通知書要考生本人簽收,鄉鎮郵局知道我們家的電話和地址,通知書到了他會打電話給我們,現在先去吃西瓜?”
“好。”
雖然說鄉裡的郵遞會慢一些,但是第二天的上午,他們就收到了鄉鎮郵局的電話,這轉移了辛禾雪的注意力,讓他冇有再關注路陽之前表現出來的異常。
姥姥去殺雞宰鵝預備慶祝了,姥爺正和路陽還有林鷗飛他們收割稻子。
家裡隻有一輛自行車,他坐在後座上,陪莊同光去鎮上的郵局取通知書。
去鎮上的道路有一段是上坡,辛禾雪拽著莊同光的衣襬,問他需不需要他這段路下去走,這樣上坡還省力些。
莊同光笑了一下,反問道:“那你太小看哥哥了,總不能小時候騎得動,長大了反而冇力氣了?”
他笑起來看著和平時穩重溫厚的樣子很不一樣,多了一種專屬於年少的瀟灑。
迎著四通八達的風。
這種時候,好像才令人意識到他隻不過比弟弟大兩歲。
辛禾雪將額頭抵到莊同光的脊背上,隔著T恤衫,夏天的陽光把後背曬得熱烘烘的。
他手指無意識地絞了絞對方的衣襬,像是撥弄毛線球。
辛禾雪想了想,出聲問:“哥,你有時候會不會煩,自己有一個弟弟?”
他當然不會問莊同光是否討厭過他,小時候的他就已經知道自己有多討人喜歡。
辛禾雪比較想知道,五歲時他從荔城搬到菱州市,莊同光突然要擔當起一個哥哥的責任,有冇有煩惱過。
“雖然多了我這樣的一個弟弟肯定很開心,”辛禾雪彎彎眼睛,半認真半開玩笑道,“你會不會有時候感到壓力很大?”
畢竟他聰明又漂亮,凡人都應該有壓力。
不能不說辛禾雪長大了,他向來漂亮而自知,但不會把驕矜臭屁的一麵表現出來。
不過,捕捉他上翹的唇角,仍然像是捉住小步輕俏的貓一樣簡單。
他翹翹尾巴,莊同光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獨生子的家庭,突然多出一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弟弟,要扮演好哥哥的這個身份,要承擔起屬於哥哥的責任……
會有壓力嗎?
“冇有。”莊同光給出一個否定的答案。
他踩著自行車踏板,仔細地回想小時候的事情。
與其說是壓力或者負擔……
莊同光說:“比七歲那年更早之前,我就決定要保護你了。”
“嗯?”
這是他意料之外的答案,辛禾雪不解。
“你應該不記得了,那時候你還很小,不到記事的年齡。”
莊同光盯著眼前的道路,陽光在綠油油的白楊樹葉子之間跳躍,撒下晃眼碎光。
那時候他也很小,因為能走能跑能說話,終於放心帶著孩子坐火車了,辛芝英就拖家帶口地回荔城過年。
那纔是莊同光第一次見到辛禾雪。
這麼小的孩子,雪花一樣乾淨脆弱,還不會走。
莊同光聽大人說,這孩子已經能說話了,按理來說應該能夠走動,但是之前學走路時摔了幾次,之後就不肯走了,老人家也縱容著,去哪都讓姥姥姥爺抱。
辛芝英和莊平要去市集買年貨,姥姥姥爺在灶房忙活,留莊同光照顧辛禾雪,但客廳裡有探訪的親戚,大人小孩都有,所以也不擔心安全的問題。
莊同光聽辛芝英說,他當時正是好動的年紀,估計被留下來照顧弟弟肯定是不樂意的。
好在客廳裡有其他小朋友。
莊同光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和另一個小朋友起了爭執,可能是因為搶奪一個小火車模型。
他已經打算把自己的小火車讓給客人了,小小的辛禾雪卻爬起來,小跑了幾步去打那個人。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勇敢的小孩?
莊同光低眉,淡聲道:“所以我就在想,我會保護他一輩子。”
“你從來不是我的負擔,反而是我一直前進的動力。”
他迴應辛禾雪,剖開真摯而赤誠的一顆心。
………
薄薄的包裹裡是一紙錄取通知書。
莊同光成功錄上了第一誌願大學的電子資訊工程專業,學校有軍工背景,這個專業畢業之後進航天科工或是電子科技集團有優勢,就業去向很穩定。
填報誌願的時候,也有一些親戚和老師勸過他報金融,或是其他“21世紀朝陽產業”,但是莊同光考慮過自己的興趣和性格,還是選擇了電信工程。
也許是從小的生活環境影響,父母都是國營工廠的職員,哪怕經曆了下崗潮,童年度過的那種平靜而幸福的生活仍然是他所嚮往的。
等這個暑假結束,他就要到首都的大學唸書了。
首都和菱州市,特快列車一趟要十四個小時。
所以錄取通知書拿到手上的這一刻,莊同光並冇有想象中的高興。
他原以為他會更開心一些。
但往後就要有一趟趟火車,一個個晝夜的輾轉橫亙在他和辛禾雪之間。
放不下的人,山高水遠也會想著。
莊同光還冇有出發,就已經開始思唸了。
他推著自行車,聲音壓得有些低,對辛禾雪叮囑:“我去外地上學之後,你早上不要空腹去學校,也不能空腹吃冰淇淋,更不能一口熱的一口冷的,書包裡的藥要常備,體育課不舒服就在旁邊休息,讓同學陪你去醫務室,每天晚上學習不要太晚,記得喝牛奶,十點必須上床睡覺……”
辛禾雪揉了揉耳廓,太陽曬得他臉頰有點發紅,“我知道了,哥,你好囉嗦。”
莊同光嘴唇翕合,抿成一道直線,最後還是道:“聽說大學的宿舍每層樓都有IC卡電話機,到時候我打電話回家你要接。”
前方正在走著的辛禾雪,雙手牽在身後整個人轉了個圈兒,麵對著莊同光,同時懶洋洋地倒退著走。
“你今天很奇怪,總是煽情,你不能高高興興地拿錄取通知書,高高興興地去上大學嗎?”
辛禾雪問:“哥哥你非要我掉珍珠才樂意嗎?”
陽光曬得少年清透的肌膚白裡透紅,一雙眼好似有點兒怏怏不樂地瞧著人。
看莊同光還是那副樣子,辛禾雪停頓步伐,上前小跑兩步,兩根手指提拉起對方的唇角,“要這樣纔對。”
他幫忙扯出一個晴天娃娃式的括弧笑臉,但和莊同光本人實在不適配,反而顯得滑稽,所以倒是辛禾雪先笑出聲。
莊同光這才笑出來。
回去的路上有一段長長的下坡路,辛禾雪說要兜風,搶走了自行車,讓不愛笑的莊同光走路回家。
自行車下坡的時候,風會從前方灌入袖管,鼓起短袖衫,耳旁隻有呼呼的聲音和頭頂白楊樹葉劈劈啪啪。
一棵棵大樹高速後退,樹蔭裡有碎光,照亮斑駁陸離的世界。
莊同光小跑追了幾步,發覺確實追不上下坡的自行車,隻好老老實實地走。
明明以前還是一個因為自行車時他撒手就會生氣的孩子,什麼時候已經不再需要他扶住後座了呢?
莊同光意識到他和辛禾雪真的長大了,再也回不到原點。
………
村旁的山上有幾棵楊梅樹,現在這個時候,楊梅想必已經熟成深紅髮紫的顏色了。
辛禾雪帶路陽和林鷗飛到處逛逛,現在苞米剝了,穀子在大晴天下曬著,農忙到了收尾的時候,終於可以漫山遍野無目的地瞎跑。
去摘楊梅的路上,要爬一小段山路,說是山,其實隻是丘陵,多數土地都被開墾為農田了,隨處可見種著紅薯葉、花生和秋茄子。
他們踩著田埂走。
等翻越這片土坡,楊梅樹就在另一麵臨水的地方。
辛禾雪在阡陌溪流處衝了衝腳,溪流底下是橢圓的鵝卵石,踩在上麵不疼,和頭頂酷熱的太陽不一樣的是,流動的這道淺淺溪流格外冰涼。
腳趾浸在清涼溪水裡,甲型圓潤,腳背雪白得令人目眩,粼粼泛光。
“你的腳好秀氣。”
路陽一邊說著,一邊踏到辛禾雪旁邊,濺起水花,把水珠子濺到了辛禾雪小腿肚上。
他們的腳的大小和身高都呈現正比,辛禾雪的腳要更薄削窄瘦,因為膚色,淡藍的血管脈絡走向也更加明顯。
“知道了,大腳陽。”
辛禾雪肘擊了路陽一下。
林鷗飛隻草率地衝了衝腳,他站在坡頂,往下看,“楊梅樹在那,有河?”
幾棵粗壯楊梅樹,依傍著一條河流生長,遠遠望過去,已經能看見深綠枝葉間,掩映的那些紫紅的梅子。
小黃聞著小主人的味追著來了。
“你怎麼不在家陪大黃玩?”
辛禾雪揉了揉小黃的腦袋,小黃隻知道吐著舌頭散熱,尾巴擺得把地上泥塊全拍碎了。
他們到了楊梅樹的林蔭底下,要想摘楊梅還得有人爬到高處去。
路陽自告奮勇,辛禾雪和林鷗飛一人拿了一個果籃,正好裝梅子。
林蔭底下涼快,又臨著水。
林鷗飛看了一眼小黃,相當年輕矯健的一條狗,“大黃現在多大了?”
辛禾雪拽了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狗玩,“大黃比我大一個月。”
這個意義上來說,大黃纔是真正從小就和他一起長大的夥伴。
“它是我的救命恩人。”辛禾雪回頭衝林鷗飛說話。
人們口中說,孩子都是三翻六坐八會爬,以前辛禾雪幾個月大的時候,姥姥姥爺農忙,就請了個嬸嬸幫忙照看,嬸嬸趁孩子午睡了,出門倒個垃圾的功夫,回來一看風把門吹關上了,那時候的辛禾雪已經會爬了,可能是剛被吵醒急著找人,正在一點點從床角往外爬。
記得嬸嬸立刻跑到田裡喊人回來,姥姥姥爺往口袋裡一摸,竟然忘了帶鑰匙。
千鈞一髮之際,大黃四肢抓地從門洞裡鑽了進去,汪汪叫著跑回臥室裡,掉下來的孩子正好砸在大黃餅上。
大黃累得趴在地上吐氣,小小的辛禾雪好像還覺得很有意思,抱著大狗脖子笑。
長大了聽大人說起來才知道凶險。
辛禾雪想,那麼高的床沿,要是摔了磕到腦袋,他就要變成和路陽一樣的笨蛋了。
“你們倆說什麼小話呢?”路陽在樹上大聲喊到,“接著接著!”
辛禾雪趕緊伸出果籃,正好接下數顆楊梅,一股清冽的果香。
這幾棵楊梅樹都有好些年頭了,辛禾雪還小的時候它們就已經是大樹模樣,樹冠枝葉密密層層地鋪開來,現在的樹皮更是又黑又糙,裂開一道道深紋,摸上去紮手,上麵黏著乾硬的樹脂,蹭在路陽的衣衫上,冇一會兒就是一道黃印子。
“等回去洗楊梅,我還得先衝一個涼。”
路陽一邊嘀咕著,一邊拍了拍衣襬上粘的屑子和樹脂。
不過對他來說,夏天的午後衝個涼很輕易,一桶井水兜頭衝到腳的事情。
路陽一隻手抓緊樹乾,另一隻手去夠遠處的樹杈,身子傾斜,歪歪的好像要栽下來。
恰時,辛禾雪突然由於路陽的前一句話想起了什麼,發出疑問:“路陽,你之前這段時間為什麼老洗兩次褲子,晚上很熱嗎?”
辛禾雪有次連續兩個早上看見地坪的晾衣繩上掛了兩條路陽的褲衩。
按道理來說,鄉村依山傍水,夏天其實冇有城市裡那麼熱,不過他們的臥室冇有空調,隻有一颱風扇,可能吹三個人確實不夠。
所以辛禾雪在想著,要不要和姥姥姥爺說再去鎮上買一颱風扇,要會搖頭的那種。
誰知道他剛剛問出聲,路陽的聲音就緊張得劈了個叉,“什什、什什麼?”
辛禾雪抬頭:“我問你晚上很熱——”
“嘩啦!”
覆蓋了辛禾雪的話音的,是高高濺起的水花,炸開的水麵,和突然失去重量之後搖擺的樹梢。
零分。
人在尷尬的時候會變得很忙。
路陽從河裡浮起來,一會兒蛙泳一會兒狗刨一會兒蝶泳,一分鐘八百個假動作。
“哈哈我隻是想遊泳絕對不是從樹上滑下來了……”
他佯裝鬆弛地雙手抱在腦後仰泳。
這時候纔看清楚站在岸上黑臉的辛禾雪。
人被他濺得滿身濕。
路陽在水裡立正了。
………
“辛禾雪,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回去的路上,路陽追著人道歉,圍著辛禾雪左右晃快要晃出殘影了。
“我發誓!我真的是從樹上滑下來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跳水的。”
林鷗飛拆台,“你剛剛不是說想遊泳嗎。”
路陽激憤:“我不要麵子的嗎?!”
回過頭又老老實實地對辛禾雪討饒:“我錯了。”
辛禾雪微微眯起眼,睫毛在眼下投聚一小片淡色陰影,白皙的臉上缺乏情緒。
一路走回來,太陽曬得被淋濕的polo衫都要乾了。
最後楊梅也隻摘滿了半個果籃。
不過不做楊梅醬,隻是讓所有人都嚐嚐也足夠了。
辛禾雪把路陽晾在一邊,讓他自己涼快待著去。
拿起了院中的一個水瓢,舀滿了水,拿一袋子鹽,加入幾勺,這些楊梅還得用鹽水浸泡,免得一口一個果蠅幼蟲。
他將楊梅留在灶房,準備去吹風扇偷個涼。
臨走前,還翻轉了灶房掛著的牌子,“路陽勿入”。
莊同光正在翻曬穀子,看見辛禾雪,於是對他說:“表舅舅送了一箱子百香果來。”
表舅舅家包了一個小的山頭當果園,每年夏天親戚總能收到他們家送的水果。
辛禾雪叫上林鷗飛,各開了一顆百香果,一個勺子下去,酸得皺鼻子閉眼。
過了一會兒,衝完涼的路陽走過來了,髮梢濕潤淩亂,可憐地看著辛禾雪,找話題:“辛禾雪,這個好吃嗎?”
辛禾雪抿嘴回味後,真誠道:“糖分很足。”
林鷗飛點頭:“嗯,很甜。”
“你要嚐嚐嗎?”辛禾雪問。
路陽見辛禾雪終於肯搭理自己,忙雞啄米點頭。
辛禾雪用勺子舀了滿滿一勺,“啊。”
路陽幸福,“啊——”
下一秒猙獰得像是被百香果炸了,一張嘴劈裡啪啦打了段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