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24)
辛禾雪急著收苞穀,累得後背淌汗,所以才換了一件套頭T恤,等他換完再一看,路陽鼻子下蜿蜒出兩道血跡來。
“路陽……你流鼻血了?”
他遲疑地提醒呆若木雞的竹馬。
路陽還站在原地不動,直到辛禾雪走到他麵前,他才怔怔地抬手,下意識手背擦了一把,果然都是血。
微涼的手貼上他額頭。
路陽視線移動,腦海裡的一幕揮之不去,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裡看,於是隻能盯著辛禾雪的眼睫毛。
好長啊……眼睫毛……
又長又密,輕軟,水潤。
路陽記得他在幼兒園午睡的時候,經常把枕頭搬過來對著辛禾雪,悄悄數睫毛催眠。
辛禾雪給路陽手裡塞了紙巾,一手摸著路陽的額頭,一手貼向自己額頭,“你是中暑了嗎?但好像不燙啊……”
路陽拿紙巾捂著鼻子,“不知道,可能是上火了吧。”
他下意識地想要仰頭阻止鮮血流出,被辛禾雪掰回來了,“不能仰頭,血液會逆流嗆進氣管裡的。”
好在出血量不大。
等到路陽捂得差不多了,纔到院裡洗了洗臉。
下午這場驟雨來得令人難以招架,但清澈又冰涼,給整片大地都降了溫。
水洗過後的天幕藍得驚人,傍晚時分,後山刺出幾道夕陽的光線。
小黃紮進水田裡打了個泥塘滾,臟得不能看了,被辛禾雪罰坐在院子角,它嗚嗚咽咽個不停,莊同光隻能拎著一桶水,拿個木瓢一勺勺給它沖澡。
辛禾雪搬了個小板凳,遠遠地坐在另一邊折豆角,免得小黃把臟水濺到他身上來。
“哥你彆管它,就是要它罰坐到晚飯。”
辛禾雪治狗很有一套,眉心蹙著,對小黃道:“讓你去滾泥塘,今晚你的大骨頭也冇有了。”
急得小黃嗷嗚嗷嗚叫,大黃心軟,晚飯的時候叼來自己的大骨頭到小黃食盆裡。
可能是白天下雨把天空洗乾淨了,夜晚才請滿天星星來做客。
籠罩著他們的天穹像是寶藍色的絲絨布。
竹蓆墊在屋前地坪上,熏著艾草條驅蚊,大家都坐在院子裡吃西瓜。
辛禾雪還不知道林鷗飛竟然哄老人很有一套,幾天下來,姥姥小飛小飛地喊,更是憑藉著熟練的穿針線頭技術和傲人的學習成績,讓姥姥對他讚不絕口。
林鷗飛咬了一口西瓜的紅瓤,有意無意地詢問姥姥,“乖乖小時候在這裡長大,有什麼玩得特彆好的玩伴嗎?”
辛禾雪沉默了一瞬,扭頭對林鷗飛道:“不準你跟著這麼叫我。”
長輩這麼喊還好,同齡人又是好朋友這麼喊,辛禾雪會害臊,耳根子熱。
林鷗飛半點都不怵他的眼神威脅。
屋簷下的燈泡像是一個鴨梨,姥姥縫著舊衣服的針腳,認認真真地回想,“要說多要好,肯定是冇有,乖乖小時候從來都不帶小朋友回家玩,他要麼到舅爺爺家學認字看書,要麼就是等到其他小朋友三催四請,才肯跟人家玩一個下午,晚飯前就懂得自覺回家。”
好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姥姥語氣揶揄地對林鷗飛說道:“乖乖小時候可不一般,他可愛乾淨了,村裡頭都是土裡長、塘裡滾的泥娃娃,他嫌彆的小朋友不愛乾淨,就不喜歡和那些個同齡的孩子玩。”
“有天出去玩,被混小子往臉上抹了泥巴,眼裡含著兩泡淚回來找我,像隻花貓一樣,姥姥忍不住笑,他還說姥姥壞。”
姥姥又忍不住笑,針線都要縫歪了。
辛禾雪無可奈何,“姥姥……”
林鷗飛視線梭巡在辛禾雪臉上,想象不出來辛禾雪眼裡含淚的樣子,蒐羅了一圈記憶,“這樣嗎?我從來冇見他哭過。”
“那是。”姥姥道出真相,“他其實小時候可愛哭了,但是都不讓我和他姥爺知道,要麼怕我們擔心,要麼怕我們笑他,所以都偷偷著哭。”
“就拿路陽那回事來說,小路?”
姥姥回頭瞅了一眼,路陽正把表麵黑籽剔得七七八八的西瓜遞到辛禾雪手上,聞言應聲道,“誒,姥姥,我在呢。”
姥姥說,辛禾雪到菱州姨媽家裡去之後,隻有暑假或者過年才能回老家,頭一年暑假回來,聽說他交了個好朋友叫路陽,約定了暑假裡每週至少要打一通電話聯絡。
那時候姥姥家裡冇裝電話,打電話得到村口小賣部去,五毛通一次電話。
辛禾雪不想讓路陽知道他家裡冇裝電話,很獨裁地立了霸王約定,隻準他撥打過去給路陽,不準路陽往回撥。
為了防止錯過辛禾雪的電話,路陽把他老爹買的行軍床搬到了家裡的座機電話旁邊,晚上喂客廳的蚊子也要守著電話睡覺。
打第一通電話的時候,姥姥不放心,送辛禾雪到村口小賣部去,順便也買包鹽。
五毛錢電話費要花光了,她就看見辛禾雪立刻板著臉說拜拜,他要掛電話去和彆的小朋友玩了。
姥姥聽對麵那個小孩哭得好慘哦,撕心裂肺,哭爹喊娘,拜托不要不要掛電話。
自己的乖孫還是淡定地掛了電話,牽住她的手,仰頭道,姥姥我打完電話了,我們回家吧。
等到當天夜裡睡下了,姥姥起夜,看乖乖悶著頭睡,擔心給憋壞了,拽下被子才發現,小孩子臉蛋上還有半乾的淚痕。
原來也不是太捨得好朋友,隻是藏起來偷偷哭。
她和老伴商量了一下,姥爺第二天就叫人上門安裝電話了。
林鷗飛聽完不笑了,原因是他不愛笑。
而路陽聽完,大吃一驚,“我當時真的以為你是嫌我煩了,要去和彆的小朋友玩。”
他哭得把上夜班回家倒頭就睡的朱翠風給吵醒了,差點要把他一腳踹到荔城去。
“……”辛禾雪冇找到辯駁的點,隻能道,“但是當時確實有小朋友來找玩。”
小朋友的好惡很直接,就喜歡漂亮的,所以哪怕辛禾雪對他們愛答不理,村裡的小夥伴還是喜歡到他麵前湊熱鬨。
為了不讓姥姥繼續揭開他的黑曆史,辛禾雪直說困了。
大家搬著板凳,捲起竹蓆,各自刷牙洗臉回房睡覺去。
臥室的燈開關在床頭,辛禾雪對他們道:“我關燈了。”
“嗯。”
臥室黑暗下來。
路陽將眼睛一閉,眼前儘是白天見到的那一幕,怎麼也睡不著,風扇在角落不停地吹,他一會兒覺得天太熱,一會兒覺得扇葉太吵。
他翻來覆去,動靜不停歇。
不小心把剛入睡的辛禾雪吵醒了,聲音彷彿夢中囈語道:“路陽,你再不睡我就叫全村的蚊子來咬你了。”
“我睡,我睡。”
路陽直挺挺擺成一個殭屍,不動了。
堅持到雲朵把星星的眼睛擋住,路陽纔像是做賊一樣睡著了。
夢境光怪陸離,充盈著一個個五光十色的泡泡,在空氣裡飄啊飄,路陽定睛一看,每一個裡麵都有辛禾雪。
幼兒園大班的辛禾雪,小學二年級的辛禾雪,當選少先隊大隊長的辛禾雪,上初中的辛禾雪,給他彔彔音帶的辛禾雪……
好多辛禾雪,不一樣的辛禾雪,好幸福……
他徜徉在辛禾雪的海洋裡,遊啊遊。
直到一縷刺眼的陽光灑進夢境的裂隙裡,路陽擋住眼睛,等到聖光散去纔去看。
辛禾雪正交疊手臂,扯住套頭T恤的邊緣,往上一扯。
隨著衣襬上滑兩寸,一截柔韌腰肢露了出來,白得發光。
線條出奇的漂亮,弧度流暢自然,看上去瘦削卻並不是骨乾的,而是覆蓋了一層光滑的薄薄肌肉。
不知道為什麼,路陽直覺摸上去應該會很舒服,像是觸摸一片柔軟的雲。
辛禾雪似乎發現他了,訝然地回頭。
“路陽?”
路陽猛地睜開眼,天亮還早,窗外一片漆黑。
感官恢複之後,他第一時間發覺了褲子裡的濕潤。
……壞了。
………
如果不調鬧鐘,辛禾雪暑假會醒得比上學時候要晚一些,睡到七點多才自然醒。
迷迷糊糊地掀開薄被子,坐起來,垂下來的雙腿找到拖鞋。
他藉著視窗照進來的太陽抻了抻腰,纔到外麵去打水洗漱。
鎮上的早餐車六點多的時候會開到村子裡來,往常如果不自己家做的時候,莊同光會去買一家人的早餐。
辛禾雪看見了桌上的油條豆漿和雞蛋糕,卻又在下一秒看到了剛從房間裡出來的莊同光,顯然莊同光也和他一樣起遲了。
那是誰買了早餐?
辛禾雪尋找真相。
他吐了一口牙膏沫兒,嘩嘩漱口,再用井水打濕毛巾,仔仔細細潔了麵。
“林鷗飛,你早上出去買早餐了嗎?”
林鷗飛搖頭。
辛禾雪問了一圈,姥姥姥爺也冇去,那隻剩下路陽了。
他找了找,纔在底下池塘旁邊看到了路陽。
要到池塘邊,就得順著小徑走下去。
辛禾雪走到半路,聽見路陽神神秘秘的聲音。
“你怎麼能這樣?你已經十七歲了,要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要學會控製自己。”
“對對對,這還有青春期激素影響的原因,但是也不能對自己的好兄弟這麼禽獸,人和動物的最大區彆就是進過學校,你已經完整接受過義務教育了,懂什麼叫做禮貌嗎?”
“這次就不計較了,再給你一次機會。”
“好了好了,下次不許了。”
越聽越奇怪。
“路陽?”
“你在自言自語什麼?”辛禾雪狐疑地盯著竹馬看,交疊環起一雙手臂,“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路陽剛進行了一場酣暢淋漓的人機訓話,回頭看到辛禾雪差點腳一滑溜進池塘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