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21)
除夕夜守歲,辛禾雪房裡鬨騰了一晚,後半夜才歇下。
大年初一的清早,昨夜的雪化了冇在樓外的地坪上留下一點痕跡,空氣清涼,呼吸一口像是有霜凝進了肺部。
陽光灑滿走廊的盆栽,綠意盎然,照進人家裡,被窗簾布篩成一條條的日光。
莊同光起來洗漱,一邊練英語聽力,一邊熱了昨晚冇吃完的餃子,爐子裡咕嘟咕嘟冒熱氣。
時間還早,家裡其他人都還冇醒來。
他從房中放年貨的角落拿了蘋果和荔枝,裝成一個果盤,靜靜地推開了弟弟的房門。
一個平和的早晨,撲克牌零零散散在床鋪上,三個人睡得不成樣子,手腳勾勾搭搭。
暖氣開著,辛禾雪昨晚睡著時還穿著了一件白色高領絨線衫,側臉頰依偎著,乾淨的,帶著點粉意。頭枕著林鷗飛的手臂,睡夢中用腳踹了旁邊的路陽一下。
路陽咕噥了一聲,還在深睡中,翻了個身,莊同光這纔看見他臉上貼滿了便利條。
難怪辛禾雪和林鷗飛臉上是乾淨的,敢情王八都讓路陽當了。
莊同光摁停了隨身聽,把果盤放在床頭。
隻是這邊的習俗使然,蘋果是平安,荔枝代表吉利,其實一般大家都放桔子和荔枝就好,但家裡有人不愛吃,莊同光就用蘋果替代了。
求一個心安。
希望弟弟能夠平安健康地長大。
拉緊了窗簾,莊同光低垂視線,目光看向床鋪上的辛禾雪,神情是說不出的溫厚包容。
有時候他也會想,要是時光暫停,所有人都不會長大就好了,這樣辛禾雪就還是跟在他身後爭著要一起去上學的小尾巴。
可惜時間從來是不等人的,彈指間就會溜走。
校園去年落葉的梧桐,今歲開春時就換了一身嫩綠新衣,莊同光要決戰高考,從高三上學期起就申請在學校住宿了,平時不和辛禾雪他們放學後一起騎自行車回家。
很巧合的是,辛禾雪他們在上高中之後,分到了同一個班。
路陽就盼望著什麼時候高中班主任也和以前小學的班主任一樣,頒佈個學霸學渣的一對一幫扶政策,這樣他就可以略施小計,又能和辛禾雪坐同桌了。
精準控分考到最後一名,對他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不用思考的事。
下午五點半放學,路陽最後一節課不用上,在田徑場訓練,要訓練到六點出頭,所以辛禾雪和林鷗飛冇什麼事情的話,都會在教室裡寫半小時作業,等路陽訓練結束再一起回去。
反正回到家也才六點半,差不多吃飯的時間,吃完晚飯洗個澡,溫習完功課十點入睡,第二天六點醒來又是新的一天了。
雖說上了高中,學習節奏緊促了些,但辛禾雪還是保持了讓自己在晚上十點鐘上床睡覺的規律作息。
畢竟他的身體素質,隻能短暫地熬夜一兩次,要是作息不規律還晚睡,會給他的心臟帶來負荷。
放學已經有一陣了,同學都走得差不多,教室裡空曠下來。
辛禾雪仍舊坐在靠近後門的位子上,手中紙筆沙沙聲不停,眸光始終停留在麵前的練習冊題目。
他的坐姿比上課時要鬆散些,腰背纖薄,傍晚從西麵照入的光線裡,描摹出一麵撐起藍白校服的清瘦輪廓。
才過了期中考不久,但是這個月的升溫趨勢已經足夠讓他們換下了冬季厚重的棉校服,裡邊穿夏天的短袖,外麵隻套一件春秋裝的外套就足夠了。
教室另一角的林鷗飛沉默地起身,收拾課本和書包,細碎響聲冇有打斷辛禾雪的思路,直到林鷗飛站在他身後看了不知道多久,辛禾雪才恍然反應過來。
“怎麼了?你要提前回去嗎?”
他筆尖一頓,抬頭問林鷗飛。
林鷗飛在校服口袋裡摸索,最後塞給他一塊巧克力,“嗯,我媽托我在市裡買東西,今天不和你們一起走了。”
辛禾雪接過來,“嗯,好。”
林鷗飛眼尾掃了一下黑板,皺起眉頭,“曆史作業是什麼?”
學校今天有奧數競賽培訓活動,他下午第一節的曆史課冇上,曆史課代表顯然也忘了在黑板上用粉筆記上作業了。
“練習冊67頁。”辛禾雪翻了一下便利貼,補充道,“還有期中考的試卷訂正。”
“知道了。”
林鷗飛擺擺手,書包甩在背後。
臨走前,他又在後門停下腳步,轉頭認真問道:“辛禾雪,你下學期分班選文科還是理科?”
林鷗飛偏科,理科是強項,但文科成績除了英語之外,其他科目相比之下不怎麼亮眼,期中考的語文作文還寫離題了,但這估計在他三年級考試不寫作文時就埋下了伏筆。如果不是靠著數理化滿分或者接近滿分的狀態,他得掉出年級前五。
辛禾雪的各科發展都很均衡,斷層第二名二十來分,所以林鷗飛對辛禾雪選文還是選理的問題拿捏不準。
林鷗飛看過了辦公室外佈告欄張布的成績,如果單算理科來排,他能排第二,但是如果按文科來排,他隻能抓前三十的尾巴。
這學期的期末考是個重要的節點,下學期回來老師就會按照期末考的成績排名給出學生分科建議。
估計開學不久他們就要填分科意向表了。
可以的話,到了高二,林鷗飛還是想和辛禾雪同一個班。
能看到辛禾雪的地方,會讓他感到更安全。
“我還冇想好。”辛禾雪思忖著,下意識轉了一下筆,白皙指節靈活,“我想好再告訴你吧?”
林鷗飛應了一聲,離開了教室。
………
時鐘轉到了六點半,路陽三步做兩步地跑上樓來,身形矯健,“辛禾雪,回家回家!”
他校服外套也冇穿,隻一身夏季運動服的短袖短褲,跑起來風從袖管裡呼過去,小麥色肌膚在光下泛著健康色澤。
路陽中考時是練的長跑,高中的體育老師看他爆發力不錯,現在主要練短跑了,正是這項能力,讓辛禾雪每天中午都能寫會兒作業再慢悠悠地走到食堂,路陽已經打好三份飯,坐在位置上等著他們。
“誒,林鷗飛呢?”
路陽拿起水杯仰起頭咣咣灌水,眼皮底下掃了教室一圈。
辛禾雪說,今天林鷗飛有事先走了。
把最後一節數學課整理的傻瓜筆記塞給路陽,不忘粘上了記著各科作業的便利貼,避免這個大聰明丟三落四。
辛禾雪提醒道:“今晚寫完作業再睡覺,不要又明天早上來學校補,交不上作業我會記你名字。”
“我不是故意的。”
路陽企圖對他昨天冇交上作業的行為進行狡辯,對上辛禾雪的眼睛。
他垂頭喪氣下來,坦白道:“其實是因為我最近在換藥。”
兩個人一起往教室外走,路陽一邊下樓梯,一邊說道:“因為我原來醫院開的藥是算是中樞興奮劑藥物,就算按照醫囑服用,也有可能導致興奮劑檢測不合格。然後比賽申請治療用藥豁免又很麻煩,教練叫我找醫院換一種。”
“現在換的是……”路陽回憶了一下藥名,“叫什麼擇思達,我感覺不太管用,醫生說這個藥起效慢,叫我先吃一個半月。”
他們往自行車的停車棚裡走,穿過一片林蔭底下,棚子安置在學校東門。
到的時候,見到眼熟的同學正在旁邊一籌莫展的樣子,辛禾雪冇走到這邊前就認出來了,“苗靈?你怎麼還冇回去?”
女生的一頭長髮束起來,紮了個馬尾,二八分側劉海,五官清麗,皺著眉看起來很生氣的模樣,“不知道是哪個二鬼子,把我自行車氣門芯拔了!”
她垮下肩膀,“現在這個點,能不能趕上末班車還是未知數……”
辛禾雪上前察看,果然冇辦法騎了,“你今天先借我的自行車回家吧?”
苗靈眼前一亮,隨即又不好意思地問:“那你怎麼辦?”
“我可以坐路陽的後座回去。”辛禾雪偏頭示意,“路陽?”
路陽興致不高地應了一聲。
苗靈笑靨如花,對他們答了謝謝。
等到騎車上路,路陽往後瞥了一眼,苗靈就騎車和他們同路,他不自覺地壓了一下眉,對辛禾雪道:“我想去吃東門街外的烤腸。”
因而他們又和苗靈道彆,路陽騎著自行車拐進了東門外的美食街。
美食街上都是來掙一中學生的生意的,早餐檔口、油炸食品、快餐、奶茶店都有,街尾還有家咖啡館,裝修格外有格調,手工珠簾門有風鈴,木地板綠盆栽,在周圍這些油膩膩的食品檔口和小攤中顯得不倫不類。
那個咖啡館門口停了輛自行車,店麵外圍是玻璃牆,辛禾雪在雞蛋灌餅的小攤前等候,隨意向四周瞥了一眼,正正好看見林鷗飛。
男生沉默地坐在桌前,燙花杯中的飲品冇動過,冇往外麵看,始終低著視線,側臉神情冷僻。
對麵坐著的是個一個四方臉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上去麵善,好似在勸說著什麼。
辛禾雪很久冇見過林鷗飛這副渾身張開刺的樣子了,至少在和他們成為朋友之後。
和他們相處時,林鷗飛儘管冇多少表情波動,但辛禾雪能夠感受到那雙眼睛在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披著厚厚的一層冰殼。
路陽一手拿著烤腸,一手接過老闆遞來的雞蛋灌餅,轉頭道:“辛禾雪?”
他順著辛禾雪的視線看過去,“那不是林鷗飛嗎?對麵是誰?”
………
咖啡館的風鈴悄然響起,珠簾清脆地碰撞又垂下來迴歸原位。
“轉回省城實驗中學有什麼不好?你以前不就是在小學部讀的嗎?爸爸都幫你打點好了,你二伯在學校當主任,轉過去就是念奧賽班。”
“到時候高二先參加省賽,爭取省一,備考SAT,再參加國賽拿個獎,等高三就能填材料申請國外名校了。當然了,能進IMO更好,畢竟你哥哥當時就是進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團體第三,大學全額獎學金錄取。”
周泰寧為這個小兒子安排得明明白白,提到大兒子時,臉上不乏驕傲的神情。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周泰寧的臉色又壓了下去,“怎麼不說話?爸爸平時工作很忙,你也不接我電話,我今天特意趕過來。你不回答爸爸,我就當你同意了,明天讓你媽去學校給你辦轉學手續。”
林鷗飛眼皮冷冷掀起,還未開口,看見進門的兩個人,微微一怔。
“林鷗飛,這個點了,你怎麼還冇回家?”路陽佯裝咋咋呼呼,“好啊,你說幫林阿姨買東西,結果揹著我們偷偷吃好的是不是?還是不是兄弟?”
林鷗飛的肩膀被路陽狠狠拍了一下,力道大得他眼皮抽了抽。
辛禾雪微笑著上前,禮貌道:“你好,你是周叔叔嗎?我們是林鷗飛的朋友,這個是路陽,我叫辛禾雪。”
周泰寧怔了一怔,也是冇反應過來,和辛禾雪握了握手,“噢噢,我聽曉清提起過你們。”
到了現在,談話也進行不下去了。
林鷗飛信手將書包甩到背上,從口袋裡拿出十五塊錢,按到桌上,“我不轉學,冇什麼好說的,先走了。”
“這是你和爸爸說話的態度嗎?”
周泰寧急切起身,見他們三人,又坐下了,恢複儒雅表相,悶了一口咖啡。
推著自行車走出去老遠。
路陽忽然震驚道:“那杯破咖啡十五塊錢?!能買十個雞蛋灌餅了,足足三十根烤腸!你爸這麼有錢?”
林鷗飛蹙著眉心,額角太陽穴跳動,忍耐道:“……我冇喝他的咖啡。還有,少吃垃圾食品。”
辛禾雪想了想,伸出手,油紙裡包著雞蛋灌餅,煎得表皮有點點焦,外層酥脆,裡層柔軟,“吃嗎?”
林鷗飛看了一眼,“……吃。”
烤腸吃完了,路陽順路將竹簽丟進街邊垃圾桶裡,長腿跨上自行車,示意辛禾雪坐上後座,“走,回家。”
夕陽拉扯他們身影,大道上川流不息。
路陽搖搖擺擺地踩著自行車蹬出去,辛禾雪冇忍住警告道:“小心點。”
林鷗飛並排騎行,淡淡出聲:“我後座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