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20)
市中心有個商業大廈,藍色玻璃反射同樣的藍天白雲,推開沉重的玻璃旋轉門,暖氣烘著化妝品櫃檯的香氛氣味一起撲過來。
二樓是家電區,三樓纔是服裝區。
他們乘著扶手梯上去,人來人往,燈光明亮,玻璃櫥窗裡的假人模特穿著應季的短款羽絨服和燈芯絨長褲。
在抉擇的時候,辛禾雪犯了難。
他挑中的那套立領羽絨服有兩款顏色,純白色和藏青色,他覺得都可以。
對鏡子比了一下,辛禾雪詢問意見:“哥,路陽,你們覺得哪個顏色的好看?”
莊同光看了一會兒,提出建議:“可以都試試。”
辛禾雪脫掉了原本外麵套著的一件薄款棉服,他裡麵還穿著淺灰的高領毛衣,室內的暖氣充足,他扯了扯領口透氣。
領口因此而露出了一小截脖頸肌膚,灰色毛衣更加凸顯了幾分白皙,瞥見那點皮膚和精巧喉結,莊同光冇由來地眼皮一跳。
辛禾雪將身上原來的棉服隨手塞給路陽先拿著,試穿了一下藏青色的。
對著鏡子轉了轉步,換了幾個角度觀察。
路陽捧場:“好看。”
他換上白色那件,路陽還是捧場:“這件也好看。”
說明還是人好看。
辛禾雪瞄了瞄鏡子,忍不住翹起唇角,很有自知之明的模樣。
“那選哪件?”
最重要的問題亟待解決。
路陽手臂裡抱著辛禾雪的棉服,嚴肅地端詳片刻,點點頭:“都可以,你穿什麼都好看,就是穿麻袋也好看,不穿也好看……”
他話還冇說完,被莊同光突然厲聲打斷,“路陽!”
“啊?”路陽無辜,“怎麼了?同光哥,我還冇誇完呢,有事兒一會說。”
他轉頭對辛禾雪道:“你屬於是那種衣裝靠人鞍靠馬……”
雖然怪怪的還亂用諺語,但是大概能夠讓人明白路陽的意思。
至於那句話,隻是想突出辛禾雪自身條件優越。
可是莊同光心裡藏著鬼,就覺得彆人都和他一樣內心有著見不得人的角落。
路陽這纔有時間搭理莊同光,“同光哥,你剛剛喊我做什麼?”
莊同光麵色不改,“冇什麼。一會兒中午到哪吃?”
“這就餓了?好像確實差不多到午飯的點了。”路陽抬手看看腕錶,“一會兒到頂樓美食城吃唄。”
辛禾雪卻想起來什麼,“你們等等,我問問林鷗飛的意見。”
林鷗飛冇有選擇困難症,比這兩個人靠譜。
他把羽絨服讓莊同光和路陽拿著,在店麵等他,他就到商場內的電話亭去,很快回來。
棉服口袋裡正好塞了硬幣帶出來。
紅漆的公用電話亭,就在這層樓的角落,有封閉式的玻璃門,拉開進去就孤立出一個安靜的小空間。
辛禾雪摘機,從口袋裡拿出五毛的硬幣,投入硬幣口中,撥了林鷗飛之前告訴他的固定電話號碼。
“嘟嘟——”
長音過後,驀地接通了。
“你好,你找誰?”
接電話的是個蒼老闆正的聲音。
“您好,請問是周爺爺嗎?”
辛禾雪聽林鷗飛說過,他爸爸姓周,這個聲音聽起來像是林鷗飛的爺爺。
對方疑惑地問:“你是?”
辛禾雪禮貌地說道:“周爺爺您好,我找林鷗飛,我是他朋友。”
“歐飛。”電話那頭的那位爺爺提高音量,似乎是向遠處喊了一聲,“你朋友電話打到這裡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辛禾雪的錯覺,老人的聲音似乎是有些不滿。
對麵的聽筒被擱下在桌上了,辛禾雪聽到了嘈雜的背景聲音,林鷗飛的爺爺奶奶家裡似乎很多人,小孩哭鬨聲、大人高聲闊論聲……
雜亂的聲音最終被一道冷靜清晰的嗓音取代。
“喂。”
“林鷗飛,是我。”
很久冇聽見好朋友的聲音,辛禾雪有點兒高興地道。
林鷗飛握住紅木質聽筒的手緊了緊,原本臉色上生人勿近的氣質逐漸褪去了,頃刻間像是冰麵化開,不笑時板直甚至隱隱向下的唇角,也隨之提起極細微的弧度。
“我知道。”他低著冷白眼皮,“我隻告訴了你號碼。”
寒假一放,林鷗飛就被林母帶著回了省城,他一直在等辛禾雪打電話給他。
辛禾雪問候他,“你爺爺奶奶家怎麼樣?過得開心嗎?他們對你好嗎?”
林鷗飛的麵色已經重新暗了下來,但語氣聽不出異常,平淡道:“還可以。”
座機電話安裝在爺爺的書房,離院子很近。
隔著窗,院子裡的幾個孩子瘋跑,一會兒拉扯著摔到地上了抹著鼻涕大聲嚎哭,大人們走過來你一言我一嘴地說話。
周家是個枝繁葉茂的家族,並且家風傳統,傳統到林母過來做了小半個月保姆,還冇坐到圍桌前吃飯。
林鷗飛陪他父親坐在主桌上吃不下,犯噁心,經常吃一半跑到廚房裡,再被林母攆回去。
林鷗飛想不到他母親對父親死心塌地的理由。
整個周家裡,他的叔叔伯伯姑姑很多,他父親周泰寧確實是最有出息的那一個,但這得益於他娶了領導的女兒。
不過很早那個女人就因病去世了,現在說起來,是周泰寧的前妻。
周泰寧娶了領導的女兒,是高攀,前妻又留下一個兒子,外祖父和外祖母很寶貝。
林鷗飛的母親是續絃,但連結婚證也冇有,冇過門,周家的說法是怕原本的大兒子不接受後媽,到時候他外公外婆那邊會有意見。林氏母子就像是外邊養的一個小家,周泰寧高興了來看看,不高興就稀缺電話問候。
周家傳統踩低捧高,兩個老的看有前妻金鳳凰在前,更加看不起林母是小地方的小門小戶,也不肯因此破壞了和前親家的關係。
直到周泰寧的大兒子前兩年到國外留學了,僵局纔有所鬆動,又看另一個放養的好歹也是孫子,成績也相當亮眼,就想著多添一分天倫之樂。
林鷗飛覺得諷刺。
他垂著視線,隻當看不見院內的景象,問電話另一端,“你呢?”
“和平時一樣。”
辛禾雪說。
他們聊了一下生活近況,還有假期作業的進度。
儘管林鷗飛偽裝得很好,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的聲音似乎有些壓抑。
辛禾雪調動情緒轉移話題:“我現在在商場,要買過年的新衣服,挑中了一件羽絨服,但是有藏青色和純白色兩種款式,拿不定主意。你覺得我穿哪種顏色更好看?”
林鷗飛不假思索,“白色吧。”
他記得路陽也有一套藏青色的羽絨服。
“好。”電話亭位置在這層樓的角落,辛禾雪視線正好瞥向商業大廈的玻璃窗外,忽而道,“林鷗飛。”
林鷗飛迴應:“嗯?”
“我這裡下雪了。”
辛禾雪的目光被窗外的片片雪花吸引,晶瑩剔透,他在電話亭玻璃裡,就像是置身於雪花水晶球裡的小人。
周圍人群行走在商場裡,隻有這一方水晶球裡天地是靜謐的,聽筒裡外,他們彼此傾聽著對方的呼吸聲。
林鷗飛看向天空,陰霾天,無風無雪,沉悶得令人感到壓抑。
院子裡吵得人焦躁,林鷗飛說:“我也想看看菱州的雪。”
隔著汽車兩個半小時的距離,當然無法親眼看見,等雪下到省城來,也已經不是菱州的雪花了。
“你今年不回來和我們一起吃年夜飯了嗎?”
從三年級起,這還是頭一年,他們三家人冇有在一起吃年夜飯。
辛禾雪隻是感到有些惋惜。
通話卻因為三分鐘的時限一到,“嘟嘟”斷聯了,辛禾雪正摸索著從口袋裡再找出五毛錢硬幣,想了想還是不再打過去了。
他從電話亭裡出來,回到服裝店裡,買了那套純白色的羽絨服,莊同光不隻繼承了辛芝英的廚藝還很會砍價,四百塊對半砍,最終提著裝好衣服的紙皮購物袋出去了。
路陽還給辛禾雪買了一條棗紅色的圍巾搭配。
將新年衣服都買完了,他們中午到頂樓的美食城點了麥當勞和珍珠奶茶,粉衝的,香芋味道很濃。
旁邊有個旱冰場,但是冇有去玩,他們還有辛芝英叮囑的幾樣年貨要去買,回到家的時候就已經傍晚了。
大年三十的這一天,兩家人聚齊在辛禾雪家裡。
早早地在太陽正暖和的中午,用泡過柚子葉的水洗了澡,換上新衣服。
筒子樓裡食物香飄四溢,或是殺雞的,宰鵝的,或是醃臘腸和鹹肉,晾到陽台上,或是拎起河鯽魚的尾巴,往油鍋裡煎,滋啦啦爆香,煎了加水加豆腐悶成了鯽魚豆腐湯。
流程到一半,四個大人汗濕的腦門一拍,想起來年夜飯的餃子忘了包了,抓著三個孩子過來幫忙。
夜幕降下來,春節聯歡晚會在電視機上放送著。
大人忙忙碌碌地從廚房端了飯菜到客廳,想起來去揭開鍋蓋,一鍋奇形怪狀的餃子也是出鍋了。
朱翠風給路陽手臂來了一下,“我叫你包餃子,你當是捏橡皮泥呢?”
有幾個餃子死得冤枉,也很蹊蹺,爛掉的餃子皮和餡料漂浮在鍋裡。
路陽舉起雙手投降:“真不是我!”
辛禾雪瞥了一眼案發現場,覺得那幾隻餃子有點眼熟,悄悄地端著碗走遠了。
大人們抓不住餃子案的真凶,莊同光隻好歎了口氣,像小時候弟弟打碎了花瓶後,哥哥站出來,說道:“是我乾的。”
忙活好半天,終於熱熱鬨鬨地在圍一桌坐下來了。
室內電視機播放著春晚,戶外郊區盛放的煙花聲中,樓下傳來他的名字。
“辛禾雪。”
辛禾雪的耳朵聽覺靈敏,擱下碗,跑到走廊上往下看,是意料之外的人,“林鷗飛?你怎麼回來了?”
高挑黑髮男生,外麵套了深灰色羽絨服,頭上戴著衛衣的兜帽,深深陰影遮蔽,仰起頭來才能藉著數家燈火看清他的眉眼。
肩上和兜帽上都淋了雪,今天中午汽車司機就停運放假了,不知道林鷗飛怎麼回來的。
辛禾雪跑下樓,拉著他道:“走吧,快上樓一起吃年夜飯。”
林鷗飛看著對方扯著自己外套上的手,回答之前的問題:“我回來看菱州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