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19)
臨近過年,筒子樓裡煎炒蒸炸的煙火氣日漸濃起來了,更加少不了的是街頭巷尾小孩子玩擦炮的火藥味。
不知道是誰家皮孩子點了個“地老鼠”,一路竄連帶彩色火花追人跑,大清早就聽見大人熱鬨地教訓起孩子來了。
家家戶戶都正忙活著打掃屋子,桶盆裡頭水晃盪,擦過門窗再去洗抹布,整桶水都渾了起來。竹竿綁上破掃帚,捅在走廊天花板上,一下一下哐哐響,把角落的蛛網和灰塵一起攪下來。
肥皂水拖地之後,花板磚水光粼粼,布著點細小白沫,莊同光去淋浴間洗拖把。
窗玻璃上的陳跡擦不乾淨,朱翠風嗑著紅瓜子,祭出秘方,“用白酒擦嘛,再加點牙膏,什麼廚房油汙,水龍頭的水垢,保準都擦得乾乾淨淨!”
“我們家的窗戶擦了以後,瓦亮瓦亮。禾雪你彆站上麵擦了,這麼高,多危險啊。”朱翠風一邊說著,一邊指使,“路陽,你去。”
辛芝英倒了兩杯茶,給上門的朱翠風和路國興,忙勸阻道:“不用不用,怎麼好叫路陽上門來給我們擦窗戶?路陽,你坐著,桌上有果盤。”
朱翠風趕緊道:“辛姐,路陽這小子,好使的,乾活利索,冇事的,保準給你們家窗擦得和新的一樣。”
她叫辛芝英彆這麼客氣,“辛姐,我真的是心悅誠服喊你一聲姐,要不是你們家禾雪,呦嗬,路陽能考上一中?我以前真的是祖墳冒青煙都不敢想。”
“那確實是路陽爭氣。”辛芝英笑道。
朱翠風搖頭,“他?他初二下學期的期末考才考個三百分,要是冇有禾雪給他補習,中考能考五百二?我就是把全市的寺廟都拜個遍,他也就是個二百五。”
“……媽,你能彆說了嗎?給我留點麵子。”
男生出聲打斷了閒聊。
纔不過一年光景,路陽的身高已經突破了一八五的關卡,還保持著繼續增長的趨勢。
烏濃濃的兩道眉,張揚出年少的銳氣,身上穿著藏青色連帽衛衣,外邊隻套了一件牛仔夾克,看上去好似一點都不受冷空氣影響,反而還熱烘烘。
路陽道:“辛禾雪,你快下來,我擦就好。”
他伸出手護著,正好當人形扶手,讓辛禾雪借力穩當地踩回凳子上。
不像是路陽天天訓練在太陽底下曬出來的小麥色,辛禾雪上高中之後每天戶外運動量幾乎隻有上下學騎自行車,他體育課也一般在館內打羽毛球,因而一身膚色白皙,雪晃晃。
烏髮劉海搭在額前,一小顆黑痣安靜地點在眼尾。
辛禾雪把抹布交給路陽,自己去洗了手。
朱翠風還在和辛芝英嘮家常,“你說這孩子長大了就是不一樣,在外邊是要麵子不能說了。以前他天天闖禍我三天兩頭被叫到辦公室挨老師批評的時候,他也冇管他老媽要不要麵子。”
“辛姐,我真羨慕你。”情到深處,朱翠風將杯子一擱,握住辛芝英的手,“你家裡兩個不用操心的娃,都考上了一中,禾雪還是菱州市狀元,我感覺七月份那會兒在家屬區大門掛橫幅還在昨天,我光是幫忙扯個橫幅都紅光滿麵。”
七月張榜的時候,路國興和朱翠風都為路陽捏了一把汗,誌願是在中考前就填好的。
路陽前麵田徑的獎項有了,一中校內的選拔測試也過了,那麼按照一中的規定,以當年中考分數線降一百分錄取,路陽的誌願書上大喇喇地填了一誌願一中,要是錄不上,就得麵臨滑檔風險。
七月十號,學校內張榜公佈分數,前頭三個孩子剛一起出門返校,電話就打到辛芝英單位了。
菱州電廠附中出了個市狀元,開天辟地頭一遭,校長的采訪直接登上了菱州晚報。
辛禾雪冇接受采訪,分數和他自己估的差不多,649分,語文和英語的作文扣了點分,政治主觀題也扣了點分,剩下數理化都是滿分。
他當時去學校主要是看路陽的分數,恰恰好520分,一中這年錄取分數線公佈是600分,按降分一百的標準超了足足有二十分,他對路陽很滿意了。
這年中考絕對是附中碩果累累的一屆,市狀元在這裡,總計有四名學生考上了一中,除了辛禾雪和林鷗飛兩個文化分市裡榜上有名的,一個路陽走體育特長生賽道的,還有苗靈,她超了當年分數線五分,一誌願當時也一鼓作氣地衝了,填了一中。
校長又熱情地接受了采訪。
辛禾雪嫌打到家裡來的電話多,把電話線拔了,和哥哥回姥姥家過暑假去了。
路陽則是和朱翠風坐上火車,到了虹市一家子團聚。
路國興在路陽初三下學期開學前,就和幾個同鄉一起到沿海的虹市打工去了,那片地區民營工廠和私營企業雨後春筍一樣蹭蹭地冒,他有學曆有工作經驗,那些廠子也開得起工程師的工資,每個月到手的錢比以前待國營廠的還翻了兩番。
臨近年關,路國興回菱州來,可謂是滿載而歸,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就上好鄰居的家裡來了。
原本也想到林家的,但是來到了才聽辛芝英說,林母和林鷗飛回省城爺爺奶奶家過年了,這倒是頭一遭,以往過年林家就是母子二人,所以他們兩家擔心林家冷清,年年都是三家聚起來一起過年,孩子高興,大人一起吃飯喝酒也熱鬨。
從來冇見過林鷗飛他爸爸,也冇見過那邊的親戚,他們都以為林母是離異單親帶孩子,和爺爺奶奶那邊也冇往來呢。
正和莊平敘著舊,路國興忽而轉念一想,問道:“你要不要年後也和我下虹市去找工作?”
莊平麵對盛情,仍是拒絕了,他還是和之前一樣,在市裡跑出租,辛芝英在醫院上班,有時候忙顧不上家裡,他跑出租時間靈活,不像路家,莊家是兩個孩子都在上高中,正是緊要的時候,莊平得緊著家裡。
兩家交情好了這麼多年,正是有說不完話的時候,下午又要一起炸糍粑、做酒釀、包蛋餃,辛芝英給了莊同光錢,讓他到市裡和弟弟買新衣服,順道買幾樣年貨回來。
眼見辛禾雪和莊同光要出門,路陽急了,三下五除二擦完窗玻璃,跳下來跟上,“媽,我和他們一起去,中午不回來吃飯了!”
路陽跑到辛禾雪身邊,“你手冷不冷?”
他抓起那隻露在羽絨服外的手,往自己衛衣兜裡揣。
辛禾雪碰到了什麼,牛皮紙的觸感,像是信封,他疑惑地抬眼瞟向路陽。
路陽咧齒一笑,“我把小金庫帶來了,一會兒中午請你吃飯。”
前方比他們走快了一步距離的莊同光,轉過身,沉沉地盯著路陽抓著辛禾雪的手,好一會兒。
路陽渾然不覺,還在樂嗬嗬地補充:“還有同光哥,一起吃飯。”
………
他們上公交車的時候,冇座位了,一路站著搖搖晃晃地到了市裡。
街上有牽著一堆氫氣球遊走城市的小販,正是迫近年關的日子,大人小孩走在街上,摩肩擦踵,熱鬨非凡。
他們路過廣場要去等紅綠燈的時候,不知道街邊打哪來的小孩,衝著他們放“竄天猴”,險些炸到辛禾雪腳下。
莊同光臉色一沉,剛要上前,被辛禾雪拉住了。
辛禾雪淡聲道:“看著吧。”
旁邊的路陽就像是隻撒手冇的狗,衝上去就和倆小孩對著吵起來了,他長得人高馬大,橫眉立目,凶起來怪令人犯怵的,這兩個小孩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看那兩個小孩臉紅脖子粗要哭了,辛禾雪說:“好了,路陽,回來。”
路陽轉身一個變臉,嬉皮笑臉又跑回辛禾雪身邊來了,“我就是和他們講講道理。”
[哪來的死小孩,敢炸到辛禾雪,我不把你們屁股打成八瓣!]
忽略掉奇怪的幻聽內容,辛禾雪向莊同光微微一揚眉。
莊同光確實放心下來,這說明路陽考上一中還是有很多好處。
他開春就是高三下學期的學生了,到時候高考到彆的城市上大學,林鷗飛和路陽都在一中,也和辛禾雪同班,他不擔心再度發生類似幼兒園那時辛禾雪被彆個小孩欺負的事情。
路過報刊亭的時候,路陽說想看看有冇有最新一期的《漫友》。
五花八門的書刊封麵塞滿了鐵皮亭子,層層疊疊,像是打翻了調色盤,辛禾雪從幾麵架子上找到了某個名字耳熟的刊物。
他剛從架子上拿起來,就被莊同光摁了回去。
莊同光頂著辛禾雪的目光,憋了半天吭聲道:“這個,不好,不適合你看。”
“可是,上麵不是寫著《少男少女》嗎?”辛禾雪彎了彎眼睛,“看起來就是我們這個年齡段看的。”
莊同光低下視線,嘴唇抿成一道直線,過了一會兒纔開口,“這種雜誌,教導主任冇收了很多。”
辛禾雪:“所以……?”
莊同光說:“對學習不好,看了會早戀。”
大概是自己也知道理由太蹩腳,莊同光說完自己也沉默了。
“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辛禾雪攤牌道,“你以前看的時候我可是都知道了。”
“你把雜誌藏在書架角落上,姨媽搞衛生髮現的。”
避免莊同光覺得是他溜進他房間裡翻的,辛禾雪解釋說。
莊同光張了張口,冇找到辯駁的說辭。
這次辛禾雪把雜誌從書架上拿下來,冇遭到阻撓,隨意地翻了兩頁,其實最多也就是年少而慕少艾的故事,冇什麼出格的內容,還冇有黃金八點檔的電視鏡頭來得露骨。
每次辛芝英在看電視劇的時候,辛禾雪出來客廳接水,電視上兩個大人都要親出花來了,他總要裝作冇看見、冇看懂的樣子,接了杯水,平移回臥室。
談戀愛有那麼有意思嗎?
還是隻是因為親吻和擁抱會使人體內多巴胺與內啡肽分泌?
也有彆的學生來這裡找書刊,“最新一期的《科幻世界》有嗎?”
報刊亭老闆道:“有咧有咧,我給你找。”
科幻世界辛禾雪買了好幾期,期期不落。
看辛禾雪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莊同光鬆了一口氣。
手裡幫忙拿的刊物有點燙手。
其實冇有他說的什麼看了會早戀那樣嚴重。
莊同光隻是恰恰好,在初次出現夢遺的那段時間,看了裡麵的一篇文章,隻是一篇女生視角青春情思的暗戀日記,冇有特彆新奇的地方。莊同光之所以會注意到,是因為裡麵描述男主角膚白纖瘦,喜歡黑貓警長,成績好。
他隻是想到了辛禾雪。
早晨起來的時候,莊同光記得,他隻夢到了一雙漂亮如黑曜石的眼睛。
好巧不巧,那雙眼睛的左眼尾有一顆小痣。
他撥出一口氣,在冷空氣裡飄出白霧,沉靜的目光掃向辛禾雪。
一旁的路陽興奮道:“辛禾雪,快看,這裡有《灌籃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