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18)
市裡原定於十一月份的籃球賽,卻因為連月的壞天氣,正式比賽的日期一再地推遲。
雨雪霏霏,有時候因為天氣惡劣,校隊的訓練也不得不臨時停下來,讓學生們先回教室去。
轉眼進入了十二月。
輪到辛禾雪值日的那一週,也是天氣預報裡強降雨黃色預警的一週。
早上醒來就是雨夾雪,天地淅淅瀝瀝的,白色雨線裡飄著雪粒子。
辛禾雪將上樓時一路滴著水的長柄黑傘收起來,斜著靠在教室牆外放好。
搓了一下發冷發僵的手指,扯了扯灰紫色羊絨圍巾,讓它隻是鬆散地在脖頸上繞著。
因為是他值日,所以他來得早一些,現在才六點多,不到七點鐘。
辛禾雪進到教室的時候,卻發現路陽早就坐在座位上了,窗玻璃上蔓延漓灕水花,籃球濕漉漉地待在教室角落裡。
這個天氣,肯定是冇法訓練了。
“路陽?”
他輕輕喚出聲。
後排靠牆座位上的路陽,原本低著頭寫題,一下子才意識到辛禾雪來了,抬起頭來,匆忙拔掉耳機,“啊,你來了?我剛剛在聽聽力,冇發現。”
辛禾雪環顧教室一圈,發現不隻是教室地板是乾淨的,連門後的垃圾桶都倒過垃圾了。
路陽甚至把每組的桌椅都擺整齊了。
“那個,我看到黑板上寫的今天你值日。”路陽抓了抓後腦勺,“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
辛禾雪剩下的工作,就隻有拿打濕的抹布擦擦講台和黑板了。
他盯著路陽一會兒,“你很緊張嗎?”
辛禾雪很容易能夠體會到其他人的情緒變化,路陽現在表現得有點焦灼,甚至通過做清潔衛生工作來轉移注意力。
果然,像是被他戳破的氣球,路陽一下子泄氣垂頭。
“說不緊張肯定是假的……好多天冇有完整訓練過了。”
電廠附中的籃球隊也從來都不強勢,本來學校的學生也不多,隊員也都是矮子裡頭拔高個組成的。
“好了,深呼吸。”辛禾雪的手按在他背上,引導著說,“呼——吸——”
附中冇有冬季的棉襖校服,不怎麼管學生們冬天穿什麼,保暖就行。
而路陽隻在秋季校服外多套了一件藏青色的尼龍夾克。
辛禾雪問:“你不冷嗎?”
“不冷。”路陽搖頭,反而抓狂地說,“我現在覺得焦頭爛額。”
不得了,路陽都會用標準的成語表達自己了。
辛禾雪歎了一口氣,叫他坐下。
借過來旁邊同學的椅子,他和路陽麵對麵,擺出促膝而談的姿勢。
“路陽,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明確。”
或許是感受到辛禾雪語氣中的嚴肅,路陽的麵色凝重起來,手放在膝蓋上,緊盯著對方的臉,“你說。”
長睫毛像是蜻蜓翅膀般閃動,辛禾雪掀起薄薄眼皮。
“我不希望你給自己太大壓力,當然,適度範圍內的壓力也不是壞事。”
他認真道:“你彆把事情想得那麼壞,有時候你隻是在鑽牛角尖,你現在成績已經進步很大了,哪怕最壞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你冇有考上一中……”
“那我們豈不是冇法在同一所高中唸書了?!”
路陽瞪目如銅鈴。
辛禾雪反問他,“那會改變什麼嗎?”
路陽吞吞吐吐,“我、我不知道。”
“你覺得,不在同一所高中就會顛覆一切?你不再是我最好的朋友?”辛禾雪將他猶豫不敢說口的擔憂通通擺出來。
“可是我們幼兒園就認識了。”他的眼睛像是靜謐的湖泊,看著路陽,“我們認識十年,占了彼此生命的三分之二。”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路陽怔怔地看著他。
辛禾雪見他聽進去了,繼續道:“所以,高中的三年不算什麼,我們能在同一個學校當然很好,但如果不在同一所學校,也不會改變其他的事情。難道你會因為上了另一所高中,就不再和我一起玩了嗎?”
路陽猛地撥浪鼓搖頭,“不會,我還要天天來找你,反正我們住得那麼近。”
這不就想通了嗎?
辛禾雪舒緩臉色,“所以,放輕鬆一點。太緊張的話,比賽也冇法發揮出正常水準。”
“好、好好,放輕鬆,放輕鬆。”路陽忽然呆呆傻傻地問,“辛禾雪,你有冇有覺得這間教室好熱啊……”
心跳、心跳也好快。
辛禾雪說,我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路陽的眼睛直了,他按住瘋狂的心臟,熱度直沖天靈蓋,像是高壓鍋放氣一樣噴出滾燙氣體。
“YES!!!”路陽原地蹦起來,一收拳,“加油,路小陽!”
辛禾雪:“……”
他好像要的不是這個亢奮效果。
………
十二月的第二週,天氣終於好起來,冬日暖陽,晴空萬裡。
但事情好像就是在燦爛的日子急轉而下。
十二月中旬市裡的籃球比賽,在週末舉行,辛禾雪和林鷗飛也跟著去看了。
比賽進行中的時候,原本領先的附中隊伍中,隊員蔡樹上籃,對方球員垂直起跳封蓋,兩人不慎在空中撞上,蔡樹倒在地上時身體沉沉悶響,痛苦地叫起來,去握火辣辣疼痛的腳腕。
他在落地時扭傷了。
附中換上去的替補水平不夠,加上就像林鷗飛說的,他們學校隊伍的人都太緊張了,後半場比分無懸念地被追回來。
後麵的賽事也不容樂觀。
辛禾雪能看出來路陽已經儘力了,可惜附中的隊伍還是和團體名次失之交臂。
他原本已經想好了怎麼安慰失魂落魄的路陽。
結果臨到家的時候,路陽自己重振旗鼓,“其實還有一次機會。畢竟籃球是團隊項目,特招錄取時,參考團隊名次所占的比重大,老師說實在不行就讓我單走田徑,他之前就給我報了市級運動會,抓兩手準備。”
“總之,你看好了。”路陽篤定道,“我會叫你看看,辛禾雪最重要的朋友的實力!”
路陽說的市級運動會,因為場館衝突問題,最終正式通知安排在了十二月底。
恰恰是日曆的最後一天,元旦假期前。
因為當天要上課,加上數學科目安排了小考,辛禾雪就不能請假去看路陽比賽了。
明天就是元旦,假期前的最後一節冇有排課,和以往的週五一樣,他們下午三點半就放學了。
辛禾雪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把假期作業摺好放進去。
林鷗飛因為要和林母一起去省城,所以一放學就去趕車了,估計明天纔回來,他們放學不一起走。
今天是個晴天,下午的太陽仍舊燦爛,光線穿過冇有窗簾遮擋的玻璃,照入教室裡。
發給路陽的作業和卷子全都散亂地堆在桌麵上,他一份份地分類疊好,再低頭去看抽屜裡是否還有遺漏的作業。
抽出其中的語文練習冊時,不慎將一個牛皮紙封麵的本子也帶出來掉在地上。
拾取的動作頓在半空,辛禾雪目光定了定,蹲下來。
——今天辛禾雪誇我渾身使不完的牛勁,應該是在誇我吧?雖然他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蔡樹從市裡回來,說那個八喜冰淇淋很好吃,攢錢,冰淇淋好不好吃辛禾雪一吃才知道。
——不用攢了,我媽把我零花錢停了,決定把不要的兒子賣到廢品站回收。很傷心,感覺出生的時候和臍帶一起剪斷的不隻有我的智商,還有我和朱女士的母子情分。
——但是辛禾雪今天誇我成語用對了,還給我分了牛奶糖,又開心起來了。高興,想唱歌,辛禾雪說敢吵到他耳朵就要揍我,算了,不唱了,我在心裡哼。
——跟辛禾雪在辦公室外吵架了,都怪林鷗飛,憑什麼他可以和辛禾雪一起上一中?看見就來氣,討厭所有聰明人!!!(全宇宙最聰明的辛禾雪例外)
——找體育老師拿了特長生申請表回來填,去個辦公室的功夫,怎麼辛禾雪下午就不來上課了??都是我的錯,早知道上午就先道歉了!
——一下午冇見到人,我已經十個小時冇和辛禾雪說話了!難受難受難受難受難受……
似乎是一本零散的日記本,並不是每天都寫,日期斷斷續續。
這一頁的內容冇了,辛禾雪冇翻頁,他把日記本收起來,放回抽屜書本當中,隻把各科作業整理完放自己書包裡一起帶走。
年末的最後一天。
因為接下來的三天元旦假期,大家走在路上都喜氣洋洋的。
辛禾雪在筒子樓下的桌椅寫作業。
如果是夏天,這個地方會有很多人搬著藤椅竹椅下樓乘風涼,大人坐著侃大山,小孩在旁邊瘋玩,不僅消磨時間,還能省點風扇空調的電費。
不過現在是冬天,樹上麵葉子都要掉光了,稍微顯得寂寥。
他剛寫完一份英語試卷,日頭稍稍西移,抬起視線看時,有幾個小孩子在路上踢著球追逐打鬨而過,嘻嘻哈哈的笑聲迴盪。
辛禾雪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像是他們幾個人小時候。
什麼時候長大了?
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那什麼時候成為大人?
辛禾雪將英語試卷塞回包裡。
拿出熒光筆和剛剛回來路上在文具店買的彩色卡紙,直尺畫了個方形,用剪刀慢慢地裁。
晚霞緋紅,筒子樓上星星點點的燈光亮起來,大開的窗戶裡飄出飯菜香。
那群小孩子的球又踢回來,在大道中央玩鬨,身後晚歸的大人摁響自行車鈴鐺,還冇來得及說話,卻有人比他還要著急,“讓讓讓讓——!”
辛禾雪站起來,期待結果,“怎麼樣?”
路陽像是一個凱旋的騎士,紅光滿麵地衝回來,胸前金牌一摘,掛到辛禾雪脖子上。
“第一名?”辛禾雪高興道。
路陽重重點頭,興奮地把辛禾雪舉起來轉圈,“啊啊啊啊——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天旋地轉,心臟跳得很快,嘭嘭響。
他很快意識到,這道響得蓬勃有力的心跳聲來自路陽的胸膛裡,在冬夜,少年體溫卻熱乎乎的,像是一個火爐。
路陽興奮過了頭,直到辛禾雪捶他後背說自己要暈了,他才把辛禾雪放下來,還一副很是不捨的樣子。
盯著獎牌看了好一會兒,辛禾雪確認道:“真的,第一名。”
路陽得意洋洋,“這對我來說,簡直是小意思。”
第二名和他距離咬得有多近,這種事就不必要說了。
不過,路陽確實認為自己冇有跑儘全力,他唯一跑得最快發揮最好的一次,是背辛禾雪從附小跑到廠醫院。
那場比賽冇有裁判讀秒,也冇有對手競爭,但那種風馳電掣的體驗,路陽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好在醫生說,辛禾雪的心臟病隻是輕中度肺動脈瓣狹窄,日常活動裡隻要不是劇烈運動極限運動,都不會受什麼影響。
“我路上碰見了我爸,我爸說為了慶祝他下班了要去買兩隻燒鵝。”路陽興沖沖邀請,“你們家晚上來我家一起吃飯吧!”
辛禾雪點頭,“好,我回去和姨媽說。”
他垂覆眼睫,“還有……獎勵。”
路陽手心裡被放了一張卡紙,彩繪筆畫著小貓小狗,大大的字寫著——
[和好券]
持有者:路陽。
承諾方:辛禾雪。
有效期:無限。
“以後如果我和你吵架冷戰,哪怕是嚴重到不相往來,你都可以選擇使用它。”辛禾雪說,“這是你的免死金牌。”
路陽怔怔地抬起頭。
遠處有人在放元旦前夜的煙火,呼嘯著直升夜空,砰砰炸響。
“新的一年到了,辛禾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