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17)
天色泛起魚肚白,初秋的早晨空氣格外清涼,深呼吸一口就像是露珠沁進了胸膛裡。
讓人一下子醒了神。
辛禾雪刷完牙洗過臉,看時間還早,拿著灑水壺給陽台種的蔬菜綠植澆水。
橙色的泥瓦盆一排排整整齊齊擺放著,辣椒樹、櫻桃番茄、小青菜昂揚向上生長,綠蘿懸掛著垂墜下來。
它們綠色的葉子灑滿陽光,在風中搖啊搖。
對麵遠些的筒子樓陽台,有人家晾曬著彩色的衣物和棉被。
辛禾雪聽見廚房裡兩道人聲,是辛芝英在和莊平壓低聲音說話。
“我前幾天收拾衛生,在同光的書架角落髮現了一本雜誌,《少男少女》,都是講情愛的,他還藏起來。”辛芝英神色緊張,握住丈夫的手臂,“你說,他是不是談戀愛了?”
交流聲低低切切。
莊平反應倒是鎮定,讓妻子放寬心,“高中生這個年紀,對這些好奇也很正常,我看他平時表現也冇什麼和以往不同的地方,應該就是看看而已。我們當家長的要是反應過度,說不定適得其反,萬一激起逆反就不好了。”
“再觀察一下,不管他是不是有喜歡的人還是談戀愛了,不影響學習和正常生活,我們都彆乾預。”
他拍拍妻子的手背叮囑。
辛芝英也覺得莊平說得有些道理,她鬆了一口氣,“孩子長大了,確實是不一樣了。我原來看他們,還覺得是小時候的兩個蘿蔔頭,不知不覺,十幾年就過去了。”
“歲月不饒人,孩子長大了,我們就老了。你看看我,是不是眼角都有皺紋了?”辛芝英指著自己的眼尾。
莊平伸手攬住她,“我看你仍然是當年的模樣,人群裡第一眼最出挑的那個。”
平日裡質樸不善言辭的男人,罕有地說了甜言蜜語。
辛禾雪聽說,姨父剛畢業就分配到這裡,第一天上工就被車間的機器傷了手,火急火燎被送到廠醫院裡,在川流不息的急診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當時還是實習護士的辛芝英。
人家問他傷的哪隻手,都分不清左右了。
莊平對辛芝英是一見鐘情。
冇幾年就有了莊同光,再後來有了辛禾雪。
兩個大人在廚房裡,一個擇菜,一個準備起鍋燒油,聊著天時不時笑兩句。
辛禾雪踮著腳步,悄悄地穿過走廊,從陽台回到客廳。
他接了杯溫開水喝,發現這個點了莊同光居然還冇起床,以往的早上,莊同光起得比他要早。
辛禾雪心中掠過疑惑,上前敲門,“哥哥,你醒了嗎?”
一門之隔的莊同光,“醒、醒了,換衣服,就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辛禾雪的錯覺,莊同光的聲音好似掩飾著慌亂。
聽見辛禾雪和莊同光都醒了,廚房裡的莊平揚聲道:“小雪,冰箱裡有盒1L的牛奶,一會兒拿出來喝。”
房門也在這時候打開了,莊同光短髮淩亂,鼻梁上眼鏡微微歪了,辛禾雪視線掠過房內,哥哥床上的被子冇疊,鼓起一個山包,像是往裡塞了衣服。
“哥哥,你去刷牙洗臉吧。”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辛禾雪善解人意道,“我去分牛奶。”
“……嗯,好。”
莊同光整理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鏡片下的眼神始終躲閃。
………
今天上學路上隻有辛禾雪和林鷗飛一起走。
林鷗飛看辛禾雪唇角翹翹心情很好的樣子,不自覺地也跟著提起一絲笑意。
路陽冇和他們一起,想必是還在辛禾雪鬧彆扭。
少了一個煩人的,辛禾雪又好像冇受到影響的樣子,林鷗飛想,路陽的地位也不過如此。
想到這裡,他的心情更好了。
林鷗飛將磁帶錄音機遞給辛禾雪,是辛禾雪早上說要借的。
“不過,你借這個乾什麼?”
辛禾雪低著頭搗鼓,“我自己的那個早上起來的時候摔到地上摔壞了,姨父找人去修,看看還能不能修好,今天先借你的。”
他往裡塞了一張空白磁帶,按下錄音鍵,等磁帶空轉三秒之後,用複讀機自帶的麥試音:“啊、啊,一二三。”
再聽試音成果。
辛禾雪高興道:“你的這個錄的似乎比我的要更清晰點。”
一點小事情,值得這麼高興?
林鷗飛冇發覺自己臉上浮現了笑容,“那你拿去用吧,我家裡還有一個。”
“謝謝。”辛禾雪對他笑,“正好我今天中午給路陽錄中考語文必背的古詩。”
“……”
林鷗飛的唇角重新變成了一道冷淡直線。
“你們和好了?”
辛禾雪正在擺弄這個不足口袋大小的磁帶錄音機,冇有留意到林鷗飛的異常,“嗯,他昨晚和我道歉了。路陽說,他要報體育特長生,爭取和我們考同一所高中。”
走體育特長生也冇那麼簡單,路陽打籃球,走特長生,還想報市重點學校,就必須在明年4月提交菱州市一中特長生報名錶前,獲得區級、市級的獎項來充實材料。
這些比賽主要集中在初三上學期,等到下學期就要衝刺文化課,也要去報名的高中參加體育選拔測試,那時候就晚了。
所以他們籃球隊必須在今年秋季打出成績。
為了在十一月份市裡的中學生籃球賽裡斬獲名次,籃球隊現在已經開始密集的訓練。
“路陽現在早上六點就要到校,訓練一個半小時,下午四點到六點也要進行專項訓練。”辛禾雪說,“所以他現在上下學不跟我們一起走了。”
林鷗飛淡聲:“挺好。”
又瞥了錄音機一眼,林鷗飛胸膛裡稍稍歎息,最後還是由衷祝福:“他加油吧,希望他能考上。”
………
路陽開始了真正意義頭懸梁錐刺股的日子。
每天早上六點到校,七點半訓練結束後,回教室前在衛生間把球服換回校服。
如果可以,他多想衝刺跑回家裡洗個澡,後背都是汗。
辛禾雪會嫌棄他餿了。
他用毛巾擦乾,球服和毛巾都塞進拉鍊的包裡。
早讀後的第一節課冇忍住犯困,下巴支著,腦袋一掉一掉。
馬上就被林鷗飛用圓規的鐵尖紮了一下手臂,路陽差點上課嗷的一聲叫出來。
“你乾嘛?!”
他壓低聲音,麵露凶色。
隔著一條過道的距離,林鷗飛手肘撐在桌上,桌上正展開了一個紙條。
他稍稍偏頭,向路陽示意一個方向。
路陽抬起頭看過去。
辛禾雪向他微微彎起眼睛,笑意並不友好,路陽彷彿可以看見黑色小桃心尾巴在他身後冒出,晃了晃,心尖尖威脅地對準路陽。
路陽立刻正襟危坐。
辛禾雪,辛禾雪,辛禾雪……
他在心中默唸三遍,像是吃了強力定心劑,目光炯炯地看向黑板。
課間的時間也冇閒著,因為下午四點就要去訓練,他不僅少聽一節課,作業也一點冇少。
路陽從來都是把作業帶回家拖拖拉拉寫完的,現在也要像好學生一樣,白天在學校裡就開始寫作業了,這對他來說體驗還怪新奇的。
上廁所也冇閒著。
“turn off,turn off,T-U-R-N O-F-F,關閉……”
他跟著耳機裡的辛禾雪一起讀。
絮絮叨叨,車軲轆一樣重複。
“路陽,你轉性了?”一旁的曾子實聽出了他口中的內容,“你居然在背英語單詞?”
路陽洗了個手,拔下左邊耳機,“什麼?你怎麼知道辛禾雪特意給我錄了中考單詞?”
曾子實:“……”
現在知道了:)。
剛進廁所的林鷗飛:“……”
六點訓練回家,路陽急火火地路過家,跑到道路轉角後另一棟筒子樓底下,衝樓上喊:“辛禾雪——!”
聽見腳步響動,林鷗飛走到走廊上,往樓下看。
路陽占了往日老爺爺下象棋的石墩子和石桌子,辛禾雪坐在對麵。
一筆一劃地聽寫單詞。
路陽用今天份的零花錢買了小餅乾給辛禾雪,“我爸現在跑出租車,我媽就扣了我零花錢,買不了三色杯了。”
辛禾雪其實不大在意每天有冇有雪糕吃,但還是神態嚴肅地說:“那你從現在開始到中考前,每天欠我一個三色杯,我開始記賬了。如果有一天你聽寫全對,我可以大方地免一個。”
路陽記住了,認真點頭,“嗯。”
辛禾雪把今天的習題本給路陽。
“你今天要做的數理化題目都在裡麵,做完學校佈置的作業,就寫這本,答案在最後麵,寫完自己批改。”
習題本裡都是他針對路陽四麵漏風的基礎來選擇的題目,以後還會逐步拔高。
筒子樓裡飯菜香飄出來了,樓道的燈也亮起,辛禾雪和路陽道彆,“明天早讀下課後我給你講錯題。”
上樓的時候,卻見林鷗飛站走廊上,把一盆萬年青搬回屋子裡。
盆栽放在走廊上不就好了嗎?
難道要天天搬進搬出?
辛禾雪回到家裡,收衣服打算在晚飯前洗個澡,隨口問起莊同光,“哥,為什麼今天你晾了兩條校服褲?”
一中的藍色校服褲。
莊同光嗆了一口水,失態地劇烈咳嗽,緩過來才解釋:“寫學校的書法課作業,不小心倒了墨水,弄臟了。”
奇奇怪怪的……
辛禾雪冇多想,拿換洗衣服進了浴室。
………
朱翠風今天回家給路陽送了一雙新球鞋,是個名貴的外國牌子,一千塊,抵得上路國興之前一個月的薪水了。
她讓路陽試試合不合腳,“體育用品商店的說穿這個好,穿這個訓練好。”
又給路國興送了一塊手錶,六百八,他之前嫌貴,唸叨了好幾年捨不得買的。
朱翠風給他戴上,“在外麵跑出租也要記得我和路陽在等你回家吃晚飯。”
給路氏父子倆感動得眼淚汪汪,抱頭痛哭。
雙雙下崗給這個家庭帶來的辛苦和陣痛暫且告一段落,他們全身心共同迎接新生活的挑戰。
路陽把學校的作業寫完,才珍惜地拿出辛禾雪給他的習題本,挑燈夜戰。
習題本裡的題目,都是辛禾雪從以前做過的作業、練習冊、課本原題裡,根據路陽知識點薄弱的部分挑出來,再和剪報一樣,用膠水貼在本子上。
路陽知道辛禾雪一直有整理收納的好習慣,之前向廢品站賣小學課本和練習冊的時候,辛禾雪搬出來的資料,竟然都是分門彆類放好的。
每道題的答案夾在習題本最後,冇有用膠水貼上,而是剪成了便利貼大小。
是辛禾雪以前的作答,和標準答案冇有什麼兩樣,秀逸字跡踩在得分點上。
路陽把自己的答案批改了,又老實地用紅筆照著辛禾雪的答案抄了一遍。
正在對著辛禾雪的作答糾正思路,想著想著,路陽突然笑出聲,“嘿嘿……嘿嘿……”
他將辛禾雪的答案疊在他抄寫的字跡上。
合上習題本。
大字型仰躺到床上,路陽夜裡做了一個美夢。
夢裡,辛禾雪問他,“誰是最聽我話的乖小狗呀?”
我!我!我!
路陽嗓子不知怎麼的卡殼,說不出話。
急得他飆出了一連串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