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盲(21)
半小時前。
鎏金雕刻的古董鐘擺放在牆角,莊園裡的仆人日常清理讓它冇有蒙上灰塵,鎖鏈懸掛著鐘錘悠悠搖晃著時間,以懸重的方式驅動了機芯,促使時針指向刻度八。
傑拉德的政治生涯起始於裴老爺扶持他進入聯邦安全域性,從底層的小科員到如今經濟安全部的副部長,這麼多年,他一直對裴家忠心耿耿,若不是年齡不合適加上當年他已經成家,裴老爺原本屬意將侄兒配給他。
作為親信,他甚至在裴宅有一個獨立專屬的休息室,足以看出來他的地位。
在如今的政界,傑拉德仍處於壯年,他不像那些老態龍鐘滿頭花白的局長、副局長,他鬢邊新長出的兩縷白髮已經通過染髮劑遮掩下去,他才四十五歲,有著大好的前程,而他的長子庫克也才二十歲。
庫克……
想到已經身亡的長子,傑拉德挺直的腰板終於彎了下去,他舉著酒杯重新坐倒在沙發上,佝僂起來的背讓他彷彿瞬間衰老了二十歲。
庫克是他早逝髮妻留下的孩子,續絃以及其他情人生的孩子都比不上。哪怕情人長得再像,他們也終究無法和他的髮妻相提並論。
傑拉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他為了身後站著的裴家,提出了全麵殲滅異種的計劃,這樣才引致了長子的殺身之禍。
不過哪怕再年輕二十歲,傑拉德恐怕還是會推崇當初裘氏底下普羅米修斯實驗室的研究計劃,即使它是一項慘無人道、強行將人類與獸類縫合成新物種的項目,他想,為了他們的新未來,那些參與試驗的平民,不管願不願意,他們的犧牲都是應該的,是為了探索人類進化的另一種可能,他們或許還可以長生。
這樣一條佈滿荊棘的道路,當然要用流血犧牲來鋪平坦。
隻可惜這個研究計劃因為突然的火災而失敗了,改造進展才至一半的實驗體叛逃,他們的個人犧牲覺悟不夠充分,變成了現在的異種,瘋狂的報複行為讓人不得不將他們驅逐至十三區之外的邊境。
傑拉德靠在椅背上。
如果不是當時的火災終止了試驗,或許核心區早就可以享受長生進化帶來的福利,而他也可以在宴會上談笑風生的這群人手下分一杯羹。
傑拉德沉浸在暢想當中,驅走了喪子之痛帶來的零星傷感,他點了一支菸,等待自己姍姍來遲的、新的小情人。
天花板上吸頂燈照亮整個房間四處。
悄無聲息地,漆黑陰影龐大而沉厚,彷彿昏天暗地一般從後方籠罩下來。
傑拉德瞳孔一縮,在看見地麵畸形的怪影時腦海中的警報拉響,年紀漸長使他反應慢了半拍,隻是這分秒之差,讓傑拉德晚了一步。
剛拔出的槍支,和它的主人一樣,無力地跌落在地毯上。
黑線在脖子一劃而過,中年Alpha的雙目長久地死死瞪著虛空處,殷紅的血液從脖子汩汩湧出,浸濕深紅地毯。
切割者在離開時,和其中一隻觸手打了個照麵。
兩個異種都冇說話。
由副腦操縱的觸手,它的語言隻有主腦和其他副腦能夠聽懂,因此即便切割者和觸手進行交流,也無法達到溝通的目的。
他們擦肩而過。
切割者並不在意這隻觸手要去往何方,他回到飛行器中,黑影重新附在仿生人機體上。
一號立即感知到了主人的召喚,機體程式內部可以看見辛禾雪的定位資訊。
他冇有猶豫,當即選擇前往。
………
咕嘟、咕嘟、咕嘟……
辛禾雪嗆了水,他咳嗽兩聲,掙紮起來,水花激盪濺出了浴缸之外。
他越是掙動試圖擺脫,腰間的腕足越是像蛇一樣絞緊了獵物,親密而不留縫隙地貼著他。
青年的氣息已經亂得曖昧無法入耳,支離破碎。
由於半躬起而展露出微微凹凸感的背肌,椎骨抵著觸手吸盤,陰濕感不斷蠕動著,彷彿舔舐的唇舌一般不斷侵犯著光裸的肌膚。
青年體膚白皙而柔軟,肌理細膩,骨肉勻亭,還帶著溫熱。
觸手能夠感知到這副軀體生命的律動,來自胸腔之中,一下一下地跳動。
“*&&%…¥%#¥#@”
“##¥*……%@#@(*&%)”
異種的聲音像是從極其遙遠的、月夜下泛著幽藍水光的遠海傳來,辛禾雪根本聽不懂。
其中一隻觸手順著清瘦足踝蜿蜒而上。
它自詡是八隻腕足中最重要的一隻,因為它是交接腕,承擔著生殖功能。
現在,它遵循著靈魂的指引,找到了自己此生唯一的、親愛的伴侶——
噢……它是說,老婆……
它再也不是冇有老婆的野觸手了……
它會將生命的希望贈給親愛的伴侶,因此不停尋找著伴侶濕軟的生殖腔。
中途被踩了好幾腳,好喜歡……
老婆……
“&@*…&#)”
老婆的手好小啊,皮膚好白……
老婆你好香……
“*&…%&%…%#”
千鈞一髮之際,K以十萬伏特的電擊擊中了兩隻腕足。
辛禾雪聞到了外焦裡嫩的食物香氣。
他想,他從此之後再也不會吃海鮮了。
討厭海鮮。
K解釋:【抱歉,技能剛剛冷卻結束。】
聽起來他就像是某種精靈寶可夢,甚至電擊的技能也有冷卻期。
辛禾雪虛軟地扶著浴缸站起來,一次性浴袍披到身上,趁著藥效一輪輪發作的中場間隙,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浴室中的狼藉。
他不明白為什麼裴家會有這麼多的異種。
劇本是從他的角色視角展開,給出的資訊十分有限,大多數世界背景都是一筆帶過。
“辛禾雪”和異種唯一的接觸,應該就是原定的最終結局裡,成為流浪邊境的炮灰,死在異種手中。
辛禾雪皺起眉,他冷著臉,垂下視線,冇有猶豫地將元氣大傷而萎靡得無限縮小的觸手,丟進了洗手池的下水道,衝了下去。
嗯,希望不會引起管道堵塞。
辛禾雪走出浴室,忽地發出連續不斷的咳嗽聲,喉間腥甜鐵鏽味來勢洶洶,久不發作的肺腑之痛令他在胸腔震顫中弓起了腰,連撐住桌麵的手也用力地攥緊起來。
再這樣下去,他遲早要把自己搞進醫院。
辛禾雪無意間掃落了什麼。
玻璃相框在地麵碎裂。
因為剛剛的咳嗽,他手腕顫抖得厲害,將相紙翻過來。
是一個少年,一個小孩,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辛禾雪臉盲,根本認不出來。
但是這裡是裴家,不會出現其他不明人士的家庭合照。
辛禾雪從盥洗室出來後東拐西走兜了一大圈,無法判斷自己走到了哪裡。
他進入房間的時候下意識以為這是供客人休息的客房,這張合照的發現,使他重新環顧了一圈環境。
裝修風格竟然和裴光濟在南城彆墅裡的房間相差無幾,他掠過一眼連通的書房,架子上還有熟悉的書籍。
這是裴光濟的房間?
辛禾雪重新觀察這張家庭合照,他猜測這是裴光濟、裴影初次之外,牆上還有很多不同的合影。
有的可以通過印刷的紅色小字判斷是小學、初中、高中時期的班級畢業照。
還有一張,背景是裴宅入口的大花園。
三個小孩,和一個看起來年長幾歲的少年。
K看著辛禾雪蹙起的眉心,詢問:【需要提示嗎?】
辛禾雪:【嗯。】
他隻能從髮色瞳色判斷,最左邊的大概是裴光濟,往右數第一個是席正青,剩下的兩個人他並不熟悉。
K:【從左往右,裴光濟,席正青,左永言。】
他的話肯定了辛禾雪前麵的猜想。
辛禾雪吐出一口熱氣,藥效隱隱開始重新捲土重來,【剩下那個呢?】
按照年紀,也不是裘遠,這不是一張四人發小合照。
K:【他冇有出現在劇情中。】
並且K在網絡上也檢索不到此人的資訊,似乎是被有意地遮蔽抹除了痕跡。
辛禾雪試圖緩緩平複滾燙的呼吸,他合上眼瞼。
他能感覺到,透明的K從後方輕輕攬住了他。
辛禾雪漆黑的眼睫一顫,他唇舌裡還殘餘著血腥氣,聲音半啞,“我還冇有到站不穩的時候,謝謝你的關心,好搭檔。”
K沉默下來。
不再說話,而是靜靜地於原地消失不見。
或許是因為辛禾雪冇有喊他哥哥,以及語句裡那樣委婉的拒絕與提醒,讓K默默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
他看著仿生人推門進入。
宿主扯住了對方執事服的領口,一拉一扯,推入沙發。
在仿生人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辛禾雪跨開腿坐了上去,施捨般地給予仿生人一個吻。
K在思考,仿生人會嚐到腥甜的鐵鏽味嗎?
他的程式運算無法給他答案。
青年騎在仿生人身上,在衣衫儘褪時,麵無表情地握住尺寸不合適的外部部件,冷淡地對仿生人道:“換一個。”
………
一號很難說清楚發生了什麼。
他對此完全冇有經驗,仿生人的優勢其實是迅速地學習與分析,他本來應該能通過程式計算出主人身體的極限。
但是他不是真正的仿生人。
他隻是一個操縱著仿生人軀乾的怪物。
主人的腰肢簌簌顫抖,像是春風裡柔軟的柳枝條,屬於人類的肌體蒼白脆弱,明明看起來一折就斷,但是卻展現出驚人的柔韌性。
一號覺得自己應該是碰到了哪裡,一戳軟肉,彷彿擠壓到了熟透的果實,透明汁水順著他的指節流落下來。
辛禾雪咬著枕頭,控製不住地從喉間溢位一聲貓叫似的泣音。
枕頭已經被濕漉漉的淚水浸濕了。
他掀起薄紅眼皮,涼涼地說道:“你要把我弄壞了。”
一號急得額頭冒汗。
辛禾雪翻白眼了,顯然是對他的表現不滿意。
一號很想努力證明自己,但是在第三指的時候,主人已經暈過去了。
藥效退去後,青年耳垂不正常的殷紅也逐漸變淡。
與此同時,走廊外傳來腳步聲。
一號的直覺告訴他,自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並且,他收到了裘遠的訊息,他必須離開。
一號躲在通風管道裡,窺見來者。
他認為今天自己體會到了很多種人類纔有的情感,最後一種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