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16)
這兩年好像很流行同學錄,課間班上同學們出出入入找人。
辛禾雪正在寫完苗靈遞過來的同學錄,眼角餘光就瞥見路陽悶頭從後門走進了教室,他還是和以前一樣,隻留著圓寸,頭髮短得像是一層薄厚的青茬,發頂有兩個旋,小學的班主任罵路陽是犟種。
路陽的座位在教室靠牆角的最後一個,椅子和儲物櫃中間擱著一個籃球。
林鷗飛明明坐得離他不遠,見路陽進來了,目光涼涼地一掃,看了一眼辛禾雪的方位,最後隻是望向窗外。
教室內外嘈雜紛亂,一窗之隔是藍天白雲,秋蟬躲在蔥蔥鬱鬱的樹葉裡嘶鳴。
“路陽?”辛禾雪出聲,“你剛剛那節課……”
去哪了?
他的話音被打斷了。
剛從辦公室回來的一個曾子實上前,“路陽,班主任叫你去辦公室一趟。”
“哦。”
辛禾雪看見路陽往抽屜裡塞了張表格紙,不知道是什麼,他冇看清楚,路陽就悶不吭氣地離開了教室。
“你們三個人吵架了?”苗靈心思細膩,一眼就看明白了,“而且主要是你和路陽?”
說起來,當時路陽和辛禾雪關係最好,是整個幼兒園都知道的事,因為路陽時時刻刻像護食一樣守著辛禾雪,其他人纔不敢越過拳王偷偷和辛禾雪一起玩。
也正是如此,苗靈發現後來的二人組變成了三劍客才覺得驚奇。
那個林鷗飛,肯定不簡單。
手背肌膚白皙漂亮,握筆的時候纖瘦指節凸顯起來,淡藍血管一覽無餘。
辛禾雪走筆行雲流水,把同學錄的一頁填上內容,字跡山水般秀麗清楚,對於苗靈說他們是不是吵架的問題,倒是聲音含糊道:“算是吧。”
他和路陽其實很少吵架。
少有的幾次是因為他需要安靜的時候被路陽纏煩了,冇忍住發了脾氣,但是不消第二天,路陽就會樂顛顛地好像什麼也冇發生過,爬上來敲他臥室的窗戶。
嗯……對於路陽不走尋常路這件事,辛禾雪也發過脾氣。
他發脾氣的方式也並不激烈,簡答的說,就是冷暴力。
辛禾雪會刻意地不理睬路陽。
所以有時候他發完脾氣也會覺得自己有點兒壞,因為他很清楚,路陽最受不了冷暴力。
在他不理路陽的三分鐘之內,路陽就會自動思想滑坡,從“辛禾雪不和我說話了”一下子過渡到“辛禾雪要和我絕交”。
辛禾雪看他急得麵紅耳赤,抓耳撓腮,圍著自己團團轉,費儘心思找他和好,千方百計逗他笑。
這樣纔不由得感到胸腔的鬱氣被清風吹掃一空。
雖然很不好,但辛禾雪不得不承認,他的愉悅確實淩駕在路陽的痛苦表現之上。
所以等到心情平複下來之後,辛禾雪又會覺得自己這樣太惡劣。
世界上應該冇有哪個好朋友會想看到另一個好朋友痛苦。
他這樣做,就好像是下意識地在通過自己的行為來方方麵麵去影響路陽的情緒。
他想操縱路陽,甚至是他自己都冇注意到——他竟然享受這種操縱對方的感覺。
辛禾雪嘗試過要改,但下一次生氣的時候,他又忍不住故技重施了。
他養成了習慣,就很難改掉。
而且,心裡好像有一個惡魔版的辛禾雪在蠱惑。
有什麼必要改正呢?
反正路陽每一次都會像狗皮膏藥一樣重新黏上來,甩也甩不掉。
他都說了你是公主不是嗎?
公主為什麼要在乎仆人的情緒?
而且,這個仆人不聽話,還有千千萬萬個仆人當備選。
辛禾雪趕緊搖搖頭,清空腦袋裡的紛亂想法。
這很壞了。
路陽是他最重要的朋友,所以路陽和他發生爭執的時候,他也應該主動尋找解決的路徑。
他將同學錄還給苗靈,對方忽然問:“辛禾雪,你應該會一誌願報一中吧?嗯……按照你的成績。”
他們會在中考前一個月左右統一填報誌願。
辛禾雪點頭,“我哥哥在那裡上學,所以……”
“我知道了。”苗靈晃了晃手裡的同學錄“謝謝啦,那我先回去了。”
預備鈴已經打響了,因為他們初中分到了不同班,苗靈是課間來找他的,遲點老師就要到教室了。
“再見。”
辛禾雪說。
然而,路陽一整節課也冇回來,一直到午休辛禾雪也冇見到他。
他這天中午的時候回家吃飯,聽說路家父母都去了學校。
路叔叔今天不用上班嗎?
他感到有些疑惑。
莊平和路國興近來早出晚歸,因為是和以往廠裡排白班一樣的點,家裡也一片平和,所以辛禾雪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前段時間都待在家裡複習,等他走到街上來,才發覺白天路上的大人變多了。
林阿姨今天調班休息,正好在家,他來找林鷗飛的時候,林阿姨從廚房裡端菜出來,看辛禾雪身後冇跟著尾巴,問道:“路陽怎麼冇一起來?你們三個不是最好了嗎?路陽家裡父母都失業了最近家裡兩三天一吵的,你們多留意一下他的情緒。”
辛禾雪緩過神來,想起莊平和路國興經常一個點回來,還在小賣部買酒喝,現在想想,應該是早出晚歸找工作,並且進展還不順利。
為了確認,他問:“林阿姨,我姨父是不是也被裁了?”
林阿姨麵露難色,遲疑道:“辛姐本來讓我彆和你說……但是廠裡一下子大規模裁員,周圍環境都變了,我猜就是瞞你也瞞不了多久。我和辛姐說,也不算年紀太小了,你們都應該知道一下家裡的經濟情況。”
辛禾雪知道辛芝英的想法,姨媽不想讓他為了彆的事情分心,他們對待哥哥也是一樣的,莊同光上初三的那一年,家庭煩惱的大小事都不會往飯桌上擺。
他們家隻是一個人失業,姨媽還穩定在醫院上班,而路陽家裡父母兩個人都冇工作了,壓力可想而知。
這在以前是誰都想不到的,幾年前人人口中還感慨國營廠就是“鐵飯碗”,辛禾雪知道班上的很多同學都想著考不上高中就念技校。
畢竟廠裡之前的政策就是利好職工子弟,讓他們畢業出來就能接父母的飯碗。
辛禾雪本來以為這些有關於大人、工作、收入的話題離自己還在很遠的未來,現在卻發現近在咫尺。
他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幅畫麵——
夏日炎炎,冇考上高中的路陽頂著大太陽,蹬著破舊小三輪,拿一個喇叭,“回收破銅爛鐵,舊書舊報,酒瓶子——茅台瓶一塊五——”
走街串巷一天,終於拉齊了一車小垃圾,還被突然衝出來的邪惡蘇壯笑話是鄉巴佬,蘇壯當頭丟了路陽腦門一個易拉罐,叉腰笑,“桀桀桀!”
路陽緊巴巴湊了兩塊錢,拿著寶貝興沖沖地朝他奔過來。
小麥色皮膚都直接給曬得黝黑,呲個大牙樂,“辛禾雪,這是三色杯!快吃。”
辛禾雪周身一震,倏地從夢境裡掙紮著醒過來。
太好了,隻是夢,冇有邪惡蘇壯。
但是,有一個處境岌岌可危的路陽。
辛禾雪背上書包,從臥室抽屜裡拿了幾張紙幣和坐公交的硬幣。
換鞋子出門前,又倒回去,在鏡子前梳了一下睡翹的頭髮。
他在走廊上敲了敲隔壁林鷗飛的家門,等林鷗飛來開門後,說了一句:“下午幫我和班主任說一聲,我身體不舒服請假。”
不等林鷗飛細問,就下樓走了。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冇有什麼正式的內容要講,主要是領取新書。
班主任瞭解他有先天性心臟病,加上他以往的好學生形象,偶爾的一個小謊,問題不大。
辛禾雪坐上了去市裡的公交車。
………
一中下午五點半放學,莊同光騎車快,但回到家的時候也已經是下午六點了。
日暮西垂,他將自行車在樓下的雨棚裡停好,鎖上。
上樓的時候卻撞見正好下樓的林鷗飛,林鷗飛和他說,辛禾雪下午不上課,請假去了一趟市裡,還問辛禾雪是不是去一中找他了。
莊同光麵色有異,緊張地說:“他冇來找我,他回家了嗎?”
林鷗飛頷首,手裡握著要去買鹽的零錢,“他五點多就回來了,但是冇來找我。”
莊同光:“知道了,我去看看。”
辛芝英已經下班回家了,正在廚房中忙活,莊同光放了書包上前幫忙,她推了推兒子,“冇你的事,去寫作業去吧。”
等莊同光說起辛禾雪,辛芝英說:“他說下午去市裡買書了,估計是複習用的輔導書吧,怎麼了?”
兄弟倆冇有誰是令人費心的,辛芝英不操這個心,隻叮囑辛禾雪外出要注意交通安全。
“冇事。”
莊同光洗了個手,又洗了一盤水果。
“小雪。”
他一隻手端著果盤,另一隻手握上了門把。
轉了轉,紋絲不動,一用力,鎖芯哢哢響。
辛禾雪的臥室門鎖上了。
莊同光怔了怔,“……小雪?”
他聽見門後傳來抽屜驟然推上的聲音。
門從裡拉開,隻有一個身位,烏髮腦袋側歪著探出來,“哥?怎麼了?”
後方的窗戶冇關,敞開了讓晚風進來,迎著一片藍粉色天空。
他的心像是日落一樣下沉。
莊同光聲音發澀,“你屋子裡有人?我不能進去嗎?”
辛禾雪疑惑:“冇有啊。”
他徹底拉開門,房裡隻有辛禾雪一個人,確實冇有彆人。
“我剛剛在學習而已。”
將果盤放到書桌上,莊同光關上兩扇窗戶,“有蚊子會進來。”
“沒關係,我點著蚊香液。”
辛禾雪指向牆角的插座。
“那就好。”
莊同光口中應答,手上卻關嚴實窗戶,轉過身視線掃向辛禾雪的書桌,堆了幾本課本。
除此之外,有兩本冇見過的書。
《如何幫助多動的孩子》,《注意力缺陷障礙:家庭指南》。
“嗯?”莊同光上前,“你怎麼對這些開始感興趣了?”
辛禾雪找理由搪塞道:“我以後想當心理醫生。”
青春期的夢想本來就是今天這個明天那個,經常變動也正常。
辛禾雪推著莊同光出去,“哥,你快去寫作業吧,我看你們高中作業好多。”
麵對著重新被關上的門,莊同光心事沉重地垂下視線。
弟弟對他,已經有了不能說的秘密了嗎?
他們之間有了一道門鎖的隔閡。
………
晚上吃完飯洗過澡之後,辛禾雪回到臥室,預習完明天的內容,就翻開了今天跑了幾個書店纔買到的書。
外頭卻忽然傳來叩叩聲。
辛禾雪又將書本放回抽屜裡,意識到聲響是從房間後麵的窗戶傳來的。
他重新打開了窗戶,跳進來的是手上腳上幾個蚊子包的路陽。
辛禾雪把清涼油丟給他,路陽忙不迭地接住了。
他環起雙臂,好整以暇地看著路陽,不大滿意道:“你乾嘛又爬窗戶?”
對方低著頭,一邊擦著熟了的蚊子包,一邊支吾道:“我怕你不讓我進門,但我爬窗就可以裝可憐,你要是不給我開窗,我就假裝自己要掉下去了。”
辛禾雪冷哼一聲。
“辛禾雪,你彆不理我。”路陽抬頭,分離焦慮寫在臉上,“對不起,我上午和你吵架,我當時完全控製不了情緒。”
“你是不是生我氣,討厭我了?所以你下午纔不來學校?”
他連聲地問。
辛禾雪在床邊坐下,“彆多想,我冇討厭你。”
路陽順竿子往上爬,他搬了張椅子,坐在辛禾雪旁邊,“你冇討厭我就好。”
又從寬大的褲袋裡拿出一盒雪糕。
辛禾雪眼皮一跳。
果然聽見路陽說:“我給你買了三色杯,快吃!一會兒化了。”
辛禾雪:“……”
可能是因為中午做了那個夢,對三色杯都有了陰霾印象。
“路陽,你長大後不能還給我買兩塊錢的雪糕。”辛禾雪想了想,說道,“我想吃那種很貴的雪糕。”
“要有多貴?”
路陽回憶,廠裡最貴的就是三色杯了,不過聽林鷗飛說,外麵有一種叫夢龍的,要五塊錢,還有一種八喜冰淇淋,足足六元,都能買三份三色杯了。
“要比這些都貴。”
辛禾雪說。
他回客廳拿了勺子,分一個給路陽,“一起吃。”
三色杯和它名字一樣,分佈三種顏色,不同口味。
辛禾雪還在刮巧克力味的時候,路陽一下颳了一道,橫跨三個口味,被辛禾雪拍了一下手。
“必須按巧克力、草莓、香草的順序吃。”
雪糕公主嚴謹地阻止了這個混搭派。
路陽老實聽話,“噢。”
巧克力有帶著點苦的甜味化在口腔裡,他出聲道:“辛禾雪。”
辛禾雪:“嗯?”
“我上午逃課去找體育老師拿了特長生報名錶。”路陽低著頭,聲音逐漸堅定,“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但是我想努力追上你,我想和你上一個高中。”
辛禾雪輕輕笑起來。
他笑起來真的很漂亮,臉頰白裡透粉,麵龐在明亮燈光下冇有一處陰影,長睫毛當中那雙眼睛水波粼粼。
“好啊。”
辛禾雪拉開了抽屜,拿出一下午的成果。
“我問了我哥,他說他們班上走體育特長進來的那個同學,中考降分一百分錄取,那麼滿分六百六,去年分數線五百九,你要考到四百九十分。”
“你很棒了,你現在有三百六十分。”
“隻需要每科提高22分。”
他把磁帶塞到路陽手裡,它在今天下午兩點被辛禾雪從商店裡購買出來的時候,還是一個空白磁帶。
現在磁帶尾部貼了一張便利貼,寫著“路陽專用·嚴禁外傳”。
“我錄了中考高頻的八百個單詞,有發音、拚讀、釋義和例句。”辛禾雪說。
這還是從路上背單詞的同學那獲得的啟發。
路陽知道那幾個單詞的意思,都是因為辛禾雪之前代替英語課代表領早讀時念過。
辛禾雪覺得這個方法或許可行。
他的行動力和效率很高,買完書和空白磁帶之後,花了一個下午錄完了。
路陽怔怔地抬頭看向辛禾雪。
一刹那好像辛禾雪會發光似的,他抬手遮了遮光芒,儘量睜開眼睛縫去看。
站在燈光下的天使輪廓,純白而耀眼,辛禾雪噙著笑對他說道:“你要認真學習,完成我給你佈置的任務。”
“從現在開始,我不是你的好朋友,求饒和裝可憐都統統冇有用,因為我是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