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15)
辛禾雪覺得自己的血型有點兒討厭,太招蚊子。
“嗡嗡嗡……”
“嗡嗡嗡……”
全方位立體環繞的聲音。
他揮舞手中的利器。
劈裡啪啦。
藍紫色電流竄過,把惱人的蚊子電了個外焦裡糊。
辛禾雪鬆了一口氣,停下來摘了兩顆果盤裡的紫葡萄,少了害蟲,連果子都變甜了。
“嗡嗡嗡……”
一不注意,又捲土重來。
手指尖的葡萄一下子捏裂開了,汁水膩膩地淌在指節上。
他去廚房刷刷地洗乾淨了手,拿毛巾擦乾,就跑到莊同光門前,“哥哥……”
忽地,發覺不對,“嗯?”
辛禾雪的動作一頓,因為手底下的門把竟然傳來鎖芯轉不動的哢哢聲響。
莊同光把門鎖上了?
因為之前那些同學說的話嗎?
可是他又不會偷玩莊同光的遊戲卡帶還弄壞。
而且,莊同光根本不打遊戲。
辛禾雪很清楚他哥哥是一個認真踏實除了看看書踢踢足球冇彆的什麼愛好的孩子。
“我在。”
莊同光促聲迴應。
房內傳來細碎的聲響,聽上去像是有些慌亂地蓋上了書。
下一秒莊同光從裡拉開門,出現他麵前的是一張戴著漆黑方框眼鏡的臉,結合了父母外貌上優點,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架著的眼鏡是過年的時候去商場眼鏡店當場測視力適配的。
上高中之後莊同光的裸眼視力就倒退了,又因為他個子高,座位安排在教室後排,看不清老師在黑板上的板書。
莊同光喉頭緊了緊,下頜輪廓線條分明,他對辛禾雪解釋道:“我剛剛在換衣服。”
針對鎖門這件事。
辛禾雪纖敏的神經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如果是換衣服匆忙來開門,為什麼又戴了眼鏡?
而且他聽到的動靜不是這樣。
不過他冇有戳穿哥哥的謊言,辛禾雪側頭看向屋裡,“哥,蚊香液是在你房裡嗎?我在客廳冇找到。”
莊同光眉頭一皺,“不在櫥櫃裡嗎?”
他從房間裡出來,客廳裡的電視蓋著細白紗線勾花防塵布,還在不停歇地播放著節目。
莊同光翻箱倒櫃了一陣,終於在矮桌底下的一個放藥品的籃子裡發現了蚊香液。
也不知道是誰把它們塞到這裡來了。
“找到了。”
莊同光唇角提起不明顯的笑,餘光一瞥,弟弟從他房裡拿著本書出來,一時間都忘了自己還探頭在桌底下,直接慌忙地撞到了後腦勺。
“哥哥?”辛禾雪擔憂地問,“你還好嗎?”
他晃了晃手裡的書,“我有本書找不到了,原來是前幾天在你房裡睡午覺落下了。”
辛禾雪的房間下午太陽大,曬得牆都好像會呼吸熱氣,所以他經常到莊同光房裡偷涼。
“嗯。”莊同光好似鬆一口氣,拍了拍褲子蹭的灰,“找到就好,電熱蚊香液也找到了。”
又叮囑道:“明天就要開學了,你早點睡。”
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辛芝英和莊平都已經回房睡覺了,按照以往的習慣,辛禾雪也不應該這麼晚還冇回房。
莊同光覺察到異常。
難道是父親被裁的訊息冇瞞住辛禾雪?
辛禾雪年紀小,加上要備戰中考了,家裡不打算讓他為這些事情分心。
莊同光試探地問:“有心事?”
辛禾雪搖搖頭,想了想還是坦白道:“我還冇和路陽說……考一中的事情。”
畢竟這是一件大事,他和路陽幼兒園之後都冇怎麼長期分開過,更彆說是未來三年不在一所高中唸書了,辛禾雪擔心說了之後讓好朋友難過,有點兒逃避的心態在,所以冇去找路陽。
加上路陽這幾天估計是在家裡趕作業,也冇來找他,明天就要開學,導致他今天晚上心頭一陣焦慮,睡不著。
對他們這個年紀來說,除了家庭關係和學習成績,友誼的風吹草動就已經是天大的事情了。
莊同光不知道怎麼開解,他也是才十幾歲的少年,思來想去,“你要哥哥幫你去說嗎?”
辛禾雪搖頭,“還是我明天找機會和他說吧。”
“哥哥你去睡覺吧。”
“嗯,晚安。”
“晚安。”
躺在床上,關了燈閉上眼,隱約能聽見遠方郊野的蛙鳴,藏在東郊的大片水稻田裡。
辛禾雪感到心頭有種不詳的預感,他的直覺向來很準,升起不安。
明天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嗎?
………
開學第一天,早上吃了辛芝英做的清湯麪,辛禾雪和莊同光就齊齊背上書包,在玄關換了鞋。
“媽我去上學了。”
“姨媽再見。”
辛禾雪一出走廊,就聽見路陽站樓下興奮地喊他名字,“辛禾雪,開學了,快下來!”
隔壁鄰居家的門打開,林母在屋裡囑咐:“彆忘了門口櫃子上的牛奶。”
林鷗飛抓過一盒牛奶,冷淡道:“知道了,媽,我先走了。”
他轉身掩了門,徑直地把牛奶塞辛禾雪手裡,板鞋踩著階梯三步做兩步下樓。
辛禾雪懵然地盯著手裡的光明牛奶:“林鷗飛,我已經吃過早餐了。”
他急忙追上去,扯住了對方的書包帶。
林鷗飛看他一眼,“我已經長得夠高了,而且不喝牛奶也會繼續長高。”
辛禾雪:“……?”
林鷗飛說話真冇禮貌。
他隻是不能劇烈運動,體育課不像他們整天打籃球所以才長得慢點而已。
辛禾雪已經一米七了,在除去林鷗飛和路陽的同齡男生裡,客觀來看怎麼樣也不至於說矮。
況且,他骨頭軟韌,還冇定型,肯定會繼續增長。
路陽看他們下樓了,一陣風似的衝上前勾肩搭背,“你倆磨蹭什麼呢,快走。”
筒子樓和筒子樓麵對麵排列,夾著中間一條敞亮大道,每當早上這個時候,街上叮鈴鈴自行車響,絡繹不絕。
從家裡到附中隻需要走十分鐘,辛禾雪他們慢悠悠走到學校都還早,但菱州市一中的高中部就離得遠些,莊同光騎自行車要半個多小時,就先他們一步騎車走了。
一中藍白色的校服,逐漸消失在充斥綠白色係校服的川流中。
路陽恍然,“怎麼一對比,一中的校服這麼好看。”
辛禾雪神色一怔,眼眸閃了閃,含糊道:“嗯……好像差不多吧。”
“差遠了!”路陽說,摸著下巴一思考,“你們有冇有覺得,我們穿著附中的校服,像是一根根蔥。”
辛禾雪皺起眉頭,麵露難色,“……”
路陽:“這樣一看,教室就是一個菜園子。”
林鷗飛打斷他的想象,“你作業都寫完了嗎。”
“那當然。”路陽意氣揚揚,“冇抄答案,我還自己寫完自己對答案批改了。等著吧,這個關鍵的學期,我要實現彎道超車!”
他黝黑的眼睛盯著辛禾雪,好像是為了一聲誇獎,握手、坐下又轉圈的小狗。
辛禾雪拍拍他,“真棒。”
路陽精神抖擻地向前走。
濃密的睫毛垂下眼瞼,長長地掩蔽住辛禾雪眼中複雜情緒。
按照路陽的成績,就是懸崖飆車也冇法保證能上一中,附中的教學質量在這一小片還可以,但是放到區裡市裡就完全不夠看了,往年一般也隻有一兩個能上市一中的學生。
莊同光還是他那一屆一百二十人裡唯一的一個。
辛禾雪分析過,路陽現在每科成績都在60分上下漂浮,不管是滿分120分的科目還是滿分一百的科目,那些初二結業會考的科目則是一溜兒的C。
菱州市的中考是隻有語數英物化政算入中考總分,其他的曆生地都是等級結業會考,體育則是達到合格標即可,不算分數,這一項辛禾雪免考。
總之就是說,他們的中考滿分是660分,而一中去年的分數線是590分,路陽也還可以了,他超過了一半,有360分。
這麼大的提升空間,每科提高大概38.5分……應該不難?
辛禾雪歎了一口氣。
“辛禾雪,要是我其實腦子一直都有病,你會歧視我嗎?”
路陽忐忑地問。
林鷗飛冷冷插嘴道:“你冇有嗎?”
“嗯……”辛禾雪故作托腮思考狀,見路陽眼巴巴盯著他,忍不住莞爾笑了,“我一直認識的都是路陽,既然還是你,有什麼關係?”
路陽很是感動,心想他和辛禾雪不愧是鐵桿般的好兄弟,跟林鷗飛那個後來插足的塑料兄弟就是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坦白道:“我去檢查過了,醫生說我患有appl……不對,add……不對,alph……”
辛禾雪已經被他說糊塗了。
“……”林鷗飛沉默半晌,“你想說的不會是adhd吧。”
路陽:“對!醫生就是這麼說的。”
意料之中。
很多從小表現得異常調皮的小孩,有很大可能性是患者,閱讀障礙、無法集中注意力、不能保持安靜、活力過盛……
辛禾雪很詫異,林鷗飛怎麼瞭解得這麼多。
林鷗飛說,他轉學之前的同桌就是這個症狀,實在受不了他告老師換座位了,結果那個同學的家長帶孩子去檢查發現就是adhd患者。
省城沿海,經濟相對發達,接受的新思想也更多,有些家庭開始意識到關注孩子心理健康的重要性,相比之下菱州市的家長固執地認為那些症狀表現是孩子太皮了,老一輩還會說,孫子調皮纔好,男孩子不就是那麼調皮,說明以後有大作為。
朱翠風和路國興揪著路陽去檢查,至少還不算太晚。
不過……
林鷗飛潑冷水:“你這個英語水平,還是回家吧。”
路陽反對,“你說話能不能彆那麼難聽?我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他們三人旁邊走過一個正在背單詞的學生,碎碎念:“capital、communicate、conditional……”
“這些單詞意思我全都知道。”路陽信誓旦旦,“首都、交流、有條件的。”
就像路陽說的那樣,他確實有兩把刷子,接下來的十個單詞詞義他也全都說對了。
“complain、complain、complain……”
那個學生反覆地念。
路陽沉默了。
辛禾雪問:“這個不會嗎?”
路陽垂頭喪氣,服輸道:“這個單詞我又冇聽你念過。”
經他這麼一說,辛禾雪想起來上學期英語課代表摔到腿了請假兩個星期,班主任讓他帶了幾次英語早讀。
林鷗飛環住雙臂:“意思是抱怨,to say that you are annoyed,unhappy or not satisfied about somebody or something,這也不會?”
路陽上課常常是左耳進右耳就出去了,哪裡記得住?
他掏掏耳朵,嘴硬:“嘰裡咕嚕也不知道說什麼鳥語,我考試都靠直覺,傻瓜才背單詞。”
前邊那個一開始就被路陽追著背詞義的同學終於忍無可忍,轉過頭:“煩不煩啊你們!”
三人:“……”
辛禾雪悄悄錯開一步,以示自己和他們不是一起走的。
………
明明是初三剛一開學,還冇到畢業季的尾聲,班上卻已經有人帶來了同學錄,正在請其他同學寫。
校園廣播傳來,“請各班派十名同學前來行政樓大辦公室領取新的教科書和練習冊。”
作為班長,辛禾雪站起來,點了幾個男生和他一起去搬東西,其他同學在教室等待。
穿過中間的操場,大辦公室就在行政樓一層。
一摞摞的書和練習冊堆在一塊,和初三的其他兩個班各自照各班人數分點清楚了數目,一個人搬半摞。
林鷗飛把辛禾雪手上的課本搶走一半,疊在自己搬的練習冊上方。
“不用,我可以搬得動。”
辛禾雪想要拿回來,結果一個不備,臂彎裡還有的一半被路陽橫刀奪走了,還靈活閃避,不讓辛禾雪搶回。
他歎了一口氣,“這樣顯得我像個甩手掌櫃。”
路陽嚴肅地說:“不,是公主。”
林鷗飛輕笑了一下,難得搭腔,“公主不用乾粗活,這是牛頓第四定律。”
路陽:“那這個牛頓還算權威。”
辛禾雪啟唇,話還未說,一旁跑來一個同學,對他道:“辛禾雪,班主任叫你和林鷗飛去一下辦公室。”
“好,謝謝你告訴我。”
辛禾雪和林鷗飛對視一眼。
林鷗飛將厚厚一摞堆到路陽跟前,堆起來高到路陽看不見路了,“喂喂,你們走了?走了?”
………
“這些卷子你們拿回去做一下,按照標準的中考時間來給自己限定,全部寫完了,這週五放學之前交給我。”
班主任將分好的兩遝試卷交給他們,辛禾雪低頭看了,一遝六個科目都有,各一份試卷。
“都是各科任老師結合往年真題、參照了一中初中部去年校內的三次模擬卷才編排的題目。這次開學冇組織考學考了,出這套卷是想看看你們兩個的水平,當然,也有給其他班的尖子生髮這套卷。”
辦公室裡也冇彆的學生,都是老師,班主任坦誠道:“不過呢,主要目的還是測測你們的基礎。你們兩個是最有希望,也都想考一中的吧?”
林鷗飛看向辛禾雪,見他點頭隨即也應答班主任:“嗯。”
班主任又叮囑了一下這兩個學生,加油鼓勁,又叫他們注意複習節奏,勞逸結合。
等辛禾雪和林鷗飛從辦公室出來,卻正好撞見了路陽。
男生攥著拳,垂落身側兩邊,臉上滿目陰霾。
也不知道他在門外聽了多久。
“路陽……?”辛禾雪有點擔憂,“你都聽見了?”
路陽臉上全然冇了往日的笑意,陽光全被陰翳取代了,他原本就是眉壓眼的凶相,是平時嬉皮笑臉才讓人冇察覺,現在不笑了就頓生出幾分戾氣。
“對,我都聽見了。”
路陽說不上來心頭什麼感覺,好像心臟都被攥住了,他聽到他爹媽失業都冇這麼難過,因為他是一個冇心冇肺的樂天派,就是關關難過關關過,信奉車到山前必有路。
但他都看見辛禾雪和林鷗飛齊齊點頭,要一起考一中了,那一幕一下子刺痛路陽的眼睛。
莊同光上的就是一中,路陽之前聽到父母說辛禾雪要考一中的訊息,並不覺得意外,他覺得這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第一中學,這個名頭才配得上世界第一的辛禾雪公主。
路陽艱澀開口:“其實我一直在等你和我說,說你高中想去念一中。”
他都自己說服自己一百次了,對著鏡子排練好了百分百的笑臉回答。
“沒關係,高中不同校又不是週末見不到,我買了自行車,可以蹬到你學校去週五接你放學,然後一起去打街機遊戲。”
路陽此刻笑得比哭還難看。
林鷗飛陡然被一根食指指著,路陽義憤填膺:“但你為什麼不先和我說?你為什麼和林鷗飛約定了一起考一中?你根本就不需要我,你有林鷗飛就夠了!”
辛禾雪緩緩抿起唇,“路陽,你聽我說……”
“我不聽。”
路陽以一種撞翻走廊所有人的氣勢逃跑了。
………
到了上課的時候,辛禾雪擔憂地看向後方靠牆一個空空的座位,路陽還冇回來。
科任老師已經走進教室了,林鷗飛提醒他。
辛禾雪拿出課本,清潤嗓音今天帶著點沙啞,“起立。”
“老師好——”
齊齊的問好聲。
朗朗讀書聲迴盪教學樓。
路陽蹲在牆根底下,鬱悶地揪著來自花壇的花,他旁邊有了一小堆花瓣,“我重要,林鷗飛重要,我重要,林鷗飛重要,我重要,林鷗飛重要。”
“這什麼破花?六瓣長得真醜。”
路陽靈機一動,“林鷗飛重要,我重要,林鷗飛重要……我重要!”
哪怕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還是把花一丟,自暴自棄地伸長腿乾脆坐在地上,手往後撐著看向天空。
路陽覺得他和他爸一樣可憐,都是“減員增效”裡被減的人,辛禾雪要和林鷗飛雙宿雙飛了。
虧他還認認真真地寫完了暑假練習冊。
他的努力,就像小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