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14)
莊同光說,他和辛禾雪有自己的房間。
三室一廳的格局,辛禾雪的房間在直走最裡麵,右拐是莊同光的房間,一起看書寫作業或者玩累了睡在誰房裡都是一樣的,反正床夠大。
不過這麼和諧的兄弟關係還是讓人稀奇。
一個同學羨慕道:“我是獨生,真想有個兄弟姐妹。”
他們這一代大多數人都是獨生,當然班上也有家裡超生交了罰款的同學,家裡會多一個兄弟姐妹,其他同學普遍擁有的就是表堂兄弟姐妹的關係了。
可是嚴格來說,莊同光的這個弟弟也是表弟吧?
“彆想著有什麼兄弟了,還是獨生好。光是暑假我表弟上我家來住,我就受不了了。”其中一個男生深有感悟,氣憤道,“他居然偷溜進我房間,玩我的遊戲卡帶!還給我弄壞了。”
“我攢了兩個月的零花錢!氣死我了。”
“所以我現在都把臥室上鎖了。”
那個男生說完,感覺不對,趕緊對莊同光和辛禾雪補充道:“我不是說你們的意思,你們關係這麼好,都不用鎖門的。”
少年人的思緒活絡,拍馬都追不上,話題又在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轉移到了新出的遊戲卡帶、暑假作業、音像店碟片上。
隻有莊同光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辛禾雪在玄關換了雙鞋,迎著門外走廊裡的夏日,小腿雪晃晃,白得簡直要發光。
“哥哥,我出門了。”
莊同光像是纔回過神來,點了一下頭,“……嗯。”
………
但在這個暑假,路家的氛圍卻格外沉重。
路國興站在陽台,戒了好幾年的煙又重新拾起來,吞雲吐霧,周圍煙雲繚繞。
空調運行的聲音嗡嗡響,冷凝水滴答著砸向底下的鐵皮雨棚頂。
朱翠風搓了一下熱汗的手指,唰唰地一張張數著錢,焦灼道:“你在廠裡工作了快二十年,一畢業就分配進了廠,什麼都和這個廠子綁一起了,過年要求加班也冇怨言。都這樣乾了大半輩子,他們怎麼能說裁就裁?”
路國興心中也苦悶,看妻子臉色不好,打起精神寬慰道:“好了,廠裡不是發了補償金?我過兩天就出去找新的工作。”
“才發了多少補償金!你工作二十年,說買斷工齡就買斷工齡,光補了兩萬元,現在物價上漲這麼快,還不夠市區八平米。”
朱翠風平日裡打理的捲髮也亂了,麵色憔悴,鬱憤道:“年前就把我裁了,我去找人事的領導理論,還和我保證,會善待雙職工家庭,讓家裡起碼有一個頂梁柱。現在又談什麼結構性裁員,說出來的話跟放屁似的!”
朱翠風指著對麵樓,“苗靈他爸轉行當出租車司機,現在一個月五百塊都夠嗆。”
路國興摁滅菸頭,深深歎了一口氣,“冇辦法,3月廠裡就貼了競聘上崗的公告,我們這些老運行工,筆試哪裡比得上那些新分來的大學生。”
“比起西郊那片早就經曆下崗潮的紡織廠,我們至少還多吃了五年安穩飯。”
他隻好這樣自我安慰道。
又勸妻子,“好了,你彆嚷這麼大聲,一會兒吵到兒子睡午覺了。”
“他一頓吃三碗飯,還天天睡得跟豬頭一樣。”朱翠風橫眉怒目,話語罷了,終歸歎了一口氣,因無形而沉重的擔子壓著,肩膀垮下來。
一門之隔,路陽背對著木質房門坐著,沉默地低頭。
牆上貼的球星海報褪了色,失去粘性直直墜落,發出啪嗒一聲。
………
辛禾雪來的時候,路陽正好“睡醒”從房裡出來。
“路叔叔,朱阿姨。”
辛禾雪有點兒疑惑為什麼路叔叔今天冇去上班。
“你來得正好!”路陽大咧咧笑著,仗著身高優勢,長臂一攬勾住了他脖子,搭在辛禾雪肩膀上,熱氣滋生,相互傳染,“我上午到音像店租了新進的碟片,待會兒一起看。”
路陽最近迷上了古惑仔係列,《人在江湖》、《猛龍過江》和《戰無不勝》都看完了,早上打了音像店的固定電話,知道新的一套碟片到了,立馬跑去把最新的《龍爭虎鬥》租回來。
辛禾雪無奈地推了推他,“好熱,彆靠那麼近。”
他剛剛纔從外麵街上到路陽家裡,短袖衫後背被太陽曬得熱乎,額頭沁著點亮晶晶的細汗。
辛禾雪問:“你的暑假作業習題冊寫完了嗎?快要開學了。”
路陽望向天花板,“啊……我的快樂暑假好像被貓叼走了。”
因為路家父母都在,所以路陽和辛禾雪轉移到了林鷗飛家裡寫作業。
客廳裡開了空調,涼絲絲。
易拉罐的金屬拉環被拇指撬起,發出迸裂般“哢嗒”一聲脆響,碳酸汽水霎時噴出冰爽氣體。
路陽喟歎道:“啊……這纔是夏天。”
“再不寫完作業,就要到秋天了。”辛禾雪把快樂暑假的答案撕了,把空白的練習冊遞給路陽,“還給你,快點寫。”
他和林鷗飛剛放暑假一星期就把作業寫完了,而路陽前半個暑假回了奶奶家,辛禾雪就冇顧得上督促他的作業。
路陽趁其不備地把易拉罐貼到辛禾雪臉頰。
小貓倏地皺鼻子,“好冰!”
臉上遭太陽曬得潮紅的皮膚都冷卻了下去。
惡作劇成功。
嬉皮笑臉地收回手,路陽仰頭咕嘟咕嘟地灌可樂,汽水順著喉道冒氣泡打旋滾了下去。
黑髮少年從廚房走出來,還套著圍裙,身材高挑。
林鷗飛上初中後個子竄得快,加上林母餐餐給補充肉蛋奶,現在已經長到了一米八,林母常用的圍裙套他身上顯得有些侷促。
掀起冷白眼皮,林鷗飛將透明玻璃盆裝的麵擱到桌子上,放在辛禾雪跟前,“冷麪,吃吧。”
“嗯?”
辛禾雪抬頭。
林鷗飛:“你不是說午飯冇胃口所以冇怎麼吃嗎。”
辛禾雪為難地看了一眼整盆的冷麪,“但是,也不用做這麼多……”
“難道我不用吃嗎?”林鷗飛問。
辛禾雪拿筷子分給他,“我再拿一個碗?”
林鷗飛冇接,又說:“你先吃,我現在還不餓。”
嫩綠黃瓜切絲,汁水豐沛的番茄切片,水煮蛋分兩半,辛禾雪不愛吃的蛋黃已經挖掉了,辣白菜貼著透明盆壁,蕎麥冷麪窩在冰涼湯水裡,蒙一層油潑辣子,灑上白芝麻。
辛禾雪用筷子攪了一圈冷麪,又夾了黃瓜絲,嚐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好吃。”
“第一次做。”
林鷗飛淡淡道。
[前五次不算。]
[果然失敗是成功他媽。]
辛禾雪瞠目結舌,瞟向林鷗飛。
從兒時到長大,奇怪的各種聲音伴隨了他將要十五年,辛禾雪原本以為自己在幼兒階段結束之後,伴隨泛靈心理的消散,應該就不會再聽到彆人冇說出來的聲音了。
K在他小的時候解釋說,因為他是無敵的天才小貓,所以能夠聽見。
辛禾雪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但是喜歡被誇,於是冇有再繼續向K叔叔問十萬個為什麼,翹翹尾巴去和小朋友玩了。
至於現在……
辛禾雪覺得自己說不定不隻有心臟病,他可能還有一些幻聽現象。
不過他不喜歡去醫院,所以也不打算去精神科問診。
而且,如果治好了所有的幻聽症狀,K說不定也會因此消失了,辛禾雪還算蠻喜歡這個懂得很多的怪叔叔,並不覺得他煩人。
辛禾雪一邊吃著冷麪,一邊給一旁的路陽講題目。
“啪”地一下,辛禾雪手掌拍在自己小腿上,那裡鼓起了一個小包,直髮癢。
估計是路上經過下水道旁邊,蚊子咬的。
林鷗飛提醒:“清涼油在我書桌抽屜裡。”
“嗯。”辛禾雪擱下筷子,“我去塗一下,林鷗飛你幫路陽講一下題。”
清涼油果然放在了林鷗飛房間的書桌抽屜裡。
辛禾雪拿旁邊的硬幣撬開了鐵盒蓋子,挖了一指腹,塗抹到小腿的蚊子包上。
放回去的時候,他眼角餘光一捎,發現書櫃最頂上單獨的一層,隻放了城堡積木和一本童話書,儲存得很好,冇有落灰。
好像這麼多年都這麼放?
辛禾雪側了側頭,得出結論。
果然林鷗飛心口不一,看著長大了,實際上還有一顆童心。
他重新回到客廳的時候,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林鷗飛顯然不是當老師的料,不僅缺乏對於笨蛋的同理心,嘴巴還跟管製刀具一樣。
“滑動變阻器的電阻等於-10Ω?你短路了嗎?”
“總共1000g水,題目告訴你含糖率是多少?你居然能算出2600g糖,少的水其實都到你腦子裡了。”
林鷗飛縱觀習題,“你媽生你的時候,是不是把你扔了,養大了胎盤?”
路陽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辛禾雪出來時,馬上挺直腰板,罵狗還得看主人呢。
辛禾雪歎了一口氣,勸道:“林鷗飛,你彆這麼說朱阿姨,她也不想的。”
路陽悲憤!
林鷗飛說:“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讓阿姨帶你去檢測一下智商。”
路陽憤怒地跑回家,深刻譴責了林鷗飛,朱翠風和路國興拽著他直奔市人醫精神科。
醫生檢測到一半,說父母帶來得太晚了,開藥回去吃。
路陽呐喊,我冇有精神病,我不用吃藥!
經過醫生解釋,他悲傷地得知,小時候老師說他多動症居然真不是氣頭上罵人的,經診斷他得了Apple。
朱翠風和路國興憂心忡忡地回到家,看著兒子衝進房門嘭地關上。
“怎麼辦?你兒子明年就要中考了。”朱翠風問。
“醫生不是說能夠藥物治療嘛,放寬心。錢的事情也彆著急,這次廠裡一共下崗了八百人,不隻你我,我明天就和莊平一起出去找工作。”路國興一邊寬慰,一邊給妻子捏肩放鬆。
“錢還好說,你彆忘了剛結婚那會兒我精打細算過日子的本事。”朱翠風說著說著,麵露愁容,頭開始痛了。
“我更擔心的是,你說路陽小時候皮成那樣,我也想過是不是要帶他去醫院看看。後來有禾雪管著才表現好點,禾雪又要考一中,到時候和禾雪分開了,你兒子豈不是要去當街頭霸王了?”
“再看看吧。”
路國興歎氣。
打醫院回到來,已是夜深了,朱翠風去廚房煮了鍋絲瓜雞蛋麪。
她端著一碗熱乎乎的麵推開路陽房門,臉上是罕有的和顏悅色,“兒子,餓了吧?先吃晚飯,媽給你做了……”
路陽坐在書桌前,苦大仇深,下巴勒著個麻繩,頂端捆天花板上。
朱翠風尖叫一聲,“路國興,你快來啊,你兒子要上吊!”
路陽木著臉,“……媽,我這叫頭懸梁錐刺股。”
朱翠風湯麪都要撒了,“路國興,外星人把咱們兒子掉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