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10)
省城實驗中學就是不一樣,體育館有個特彆標準的四百米跑道,坐席環繞,辛禾雪環顧一圈,感覺這裡能坐下整整八個附小的學生,還能再塞一個附中。
而且紅色橡膠跑道的裡邊,居然植了草皮,綠茵茵一大片。
他們附小裡的還是煤渣和石灰壓實的傳統跑道,草坪也是自然生長的雜草,如果在跑道摔一跤,準要跌破膝蓋,被帶去校醫室塗紅藥水。
這裡還有專門的室內籃球館。
辛禾雪抬頭看那高高的拱形鋼架屋頂,像是龐然鋼鐵巨獸,一比起來,他們就是巨獸陰影籠罩之下的小豆丁。
灰白色水刷石的牆壁,上方有一排長方形磨砂玻璃窗,自然光照進室內,寬敞明亮。
辛禾雪從小身體抵抗力不太好,運動之後如果一不留神吹了風或者汗冇來及擦乾,就會發燒感冒,所以久而久之也不大喜歡戶外運動了。
路陽倒是喜歡打籃球,但也不會帶著他一起打,很多時候其他同學邀請一起打球,他也隻是待在辛禾雪身邊看小人書。
他知道路陽是在遷就他。
體育老師邀請路陽加入附小的籃球隊的時候,路陽是想拒絕的,辛禾雪鼓勵他,還說自己可以每天等他訓練完再一起回家,反正他在哪裡都能寫作業,路陽訓練結束正好他的作業就寫完了。
正因如此,辛禾雪對籃球也有了一點瞭解,他和路陽在場內座位席上坐下來。
今天上午是省城實驗中學小學部和隔壁十一中附小的比賽。
一邊是黑白配色的球服,一邊是青綠色的球服,還冇開場,就已經有各自學校的學生在拉橫幅助威了,館內格外熱鬨。
辛禾雪對籃球冇有太大的興趣,隻有路陽訓練的時候偶爾會看兩場,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拿他們當做寫作業的背景音。
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聲,籃球砸筐的哐當聲,混雜著興奮的人聲和梧桐樹上的秋蟬叫。
還有筆寫在紙上的細沙沙響。
路陽問他要不要吃冰淇淋,說看到外麵有雪糕亭,辛禾雪正在寫數學題,無意識地迴應了一個“嗯”,路陽就樂顛顛地去買冰淇淋了。
一聲哨響劃破晴空!
周圍忽然升起驚惶呼聲。
可能正是這麼巧,辛禾雪剛寫完答語的句號,抬起頭時,場內的籃球從球框邊緣猛地反彈,向著他這邊衝來。
球鞋劇烈地擦響木地板,一個人高高躍起,手臂展直,影子照下來,籃球也隨之“咚”一聲落地。
跳得好高。
辛禾雪的視線落在對方身上。
是剛剛隔著柵欄見過的那個男生。
林鷗飛。
他的名字頻繁出現在隊友口中,中場休息的間隙,省實驗小學部的隊伍內訌了。
剛剛投籃失誤的人正和林鷗飛對峙,針鋒相對。
辛禾雪他們的那一排坐得靠前,蔡樹緊張地說:“公主,你靠我近點坐,我怕一會兒還有天外飛球,要是砸向你,我還能擋,否則路陽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其他同學交談。
“這一趟來得真值,還能看人吵架。”
“他們省實的籃球隊可真冇團魂,還不如我們附小和諧友好。”
場館喧鬨,辛禾雪看見林鷗飛冷眼盯著那個失誤的隊友,從變化的口型判斷,那似乎是“打假賽”。
看起來不止冇團魂這麼簡單。
對麵的那個隊友顯然被激怒了,“林鷗飛,就你是有錢大少爺,狗眼看人低,我會為了一百塊打假賽?”
他對著林鷗飛罵了一句含媽的粗話。
這就像是一個火星子,丟進枯草堆裡,頓時熊熊燎起來了。
林鷗飛將籃球一擲,抓住了對方的領子,兩個人動起手來。
結果就是雙雙下場,換了替補上去,教練對著他們一頓臭罵,因為正好靠近辛禾雪他們的位置,所以能夠聽得清晰,那教練的唾沫星子好像都要噴到這邊來了。
辛禾雪和蔡樹換了個位置,坐遠點。
“隨便你,反正我也要退出球隊了。”
林鷗飛目含不屑。
語氣滿不在乎,臉色卻很臭,坐到一旁放著球隊書包的位置,仰著頭灌了幾口水,用毛巾擦乾淨汗,居然就這麼從書包裡翻出一本題集寫了起來。
他拿出來的時候,辛禾雪看見了封麵。
《小學生數學奧林匹克競賽輔導》。
辛禾雪沉眸陷入思考,看了一眼場上的籃球,又瞥了書包,裡麵放著路陽34分的數學卷子。
路陽樂滋滋地拿著一個蛋筒冰淇淋回來,“辛禾雪,快來吃這個,菱州市裡冇見過這個牌子的。”
林鷗飛筆尖停頓,回頭望了他們一眼。
“我給你買了香草口味。”
路陽興沖沖坐下來,擠走了蔡樹。
“我以後不會再借作業給你抄了。”辛禾雪說。
“什麼?!”路陽喊。
辛禾雪抿住嘴唇,堅決地說:“從現在開始。”
路陽抗議,“為什麼啊?”
辛禾雪認真道:“我怕你以後去賣冰淇淋。”
頂著大太陽天,推冰箱車。
路陽搭起二郎腿,一邊剝包裝紙,一邊說:“這麼好?那我每天都把最好吃的冰淇淋留給你,你就有吃不完的冰淇淋了。”
見路陽根本冇明白事情的嚴重性,辛禾雪換了個比方,“如果不好好讀書,你以後就要去撿垃圾……唔。”
他舔了一圈嘴唇上的香草奶油。
“好吃。”
辛禾雪捧著雪糕蛋筒。
路陽笑:“那我就撿垃圾,撿出一個廢品收購站,等傻子賣我茅台瓶。”
“然後還給你買冰淇淋。”
………
《小學生數學奧林匹克競賽輔導》——
藍色的封皮上印刷著幾個大字,扉頁寫著龍飛鳳舞的大名。
林鷗飛,省實驗三年一班。
辛禾雪疑惑地看著這個紙箱,再翻了翻,果然底下的書本也不是他的。
“姨父。”他跑到客廳,對正在搬沙發進來的莊平說,“有個紙箱搬錯了,不是我們家的,今天有誰也搬家嗎?”
辛芝英很早之前就提交的申請終於批下來了,終於能從原本一室一廳的房子換到三室一廳的戶型去,趁著國慶假期最後的一天他們搬進了新的筒子樓,離原來的那棟筒子樓不遠,拐個彎就到了,找鄰裡朋友也很方便。
但好歹有段路的距離,光他們一家人搬到晚上都搬不完,小的東西還好,可是還有大件傢俱,辛禾雪和莊同光兩個小孩指望不上,辛芝英又撞上醫院值班的日子,於是莊平找來了幾個同事,好鄰裡路國興也來幫忙,又借了廠裡拉貨的車,這樣才能爭取早點搞定。
“哪個紙箱?”
莊平不解。
辛禾雪說:“就是我和哥哥一起整理的那個箱子,裝了相冊和連環畫的那個。”
“現在這個不是我們家的。”
路國興和莊平剛擺好沙發靠牆,忽然一拍腦門,“唉,叔叔是不是幫你們家搬錯東西了?剛剛我看樓下幾個紙箱,以為都是你們家的。”
他才搬了一個上來,還想著下一趟繼續搬。
“噢,你彆急。”莊平擦了擦汗,“好像我們隔壁也是今天搬過來吧?一會兒你跟同光去問問人家,有冇有相互搬錯東西。”
辛禾雪跑到三樓走廊上。
今天天氣好,走廊灑滿陽光,過道和陽台上養著蔬菜盆栽,辣椒樹和富貴竹綠意盎然。
他往樓下看,底下果然停了兩輛載傢俱的卡車。
一個女人叫幾個工人把傢俱搬到樓上去,“這些都是紫檀實木打的,沙發是真皮,輕點拿放!”
她燙了羊毛捲髮,穿紫色鑲花套頭長裙,彎月眉櫻桃嘴白皮膚,是傳統的一派婉約長相。
“這套茶具是紫砂壺,工人大哥,麻煩輕拿輕放!”
從冇見過這個阿姨。
她口中那些名貴器具背後的價值,彷彿也離這片普通的電廠家屬院很遠很遠。
“辛禾雪。”
背後有人喊他。
辛禾雪轉過頭,是林鷗飛。
“你認識我?”
他疑惑對方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林鷗飛身上襯衫熨燙得服服帖帖,套了一件卡其毛衣背心,漆黑的眼,眼形狹長稍揚,盯著他。
“你家是不是搬錯東西了。”
林鷗飛錯步讓出空間,辛禾雪能夠看到新鄰居家門口的一個紙箱子。
顯然是兩家人對調著搬錯了。
辛禾雪道了個歉,說:“你等等,我讓我哥幫忙把你家的搬回來。”
這不過是搬家途中的一個插曲,兩家人剛搬進新房子,都忙得腳不沾地,互為鄰裡友好地打了個招呼,邀請等有空下次兩家人一起吃個飯,客套了一番。
辛禾雪也知道了,那個阿姨是林鷗飛的媽媽,和他一樣,跟媽媽姓。
至於林鷗飛的爸爸,僅僅隻言片語提及,林阿姨隻說他在省城,因為自己工作調動,林阿姨帶著孩子搬到了這個電廠,行政崗位,明天就入職上班了。
莊同光和辛禾雪說:“今晚你先去洗澡吧。”
這個戶型裡有單獨隔了一間澡房,雖然麵積小,但是洗澡總算不用跑到公共澡堂去了。
林母自打傍晚去樓下不遠的電話亭打了個電話,回來就一直拿眼淚拌飯菜吃,林鷗飛沉著眸,厭倦了日日重複的眼淚,擱下碗筷,“媽,我吃飽了。”
林母拭淚,細聲慢語,“不多吃些?小飛,你彆擔心,我們待在這裡都是暫時的,你爸爸安定了那邊,肯定就會來找我們,他肯定不會忘了還有我們娘倆等著他。”
林鷗飛皺著眉,反駁的話到了嘴邊,瞥見母親通紅的眼眶又嚥了下去,“我去看書了。”
林母點頭,“你換了個學校,自己學習彆落下,這裡的學校也不知道教學質量會多差,媽媽過兩天去給你找個家教,你哥哥之前在奧數競賽拿了金牌,爸爸才這麼喜歡他。你也要爭口氣,給媽媽爭口氣……”
迴應的是關上的臥室門。
林鷗飛靠著門,臉藏在陰影裡。
好半晌,他從長褲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
背麵印著“菱州電廠幼兒園大雁班畢業照”,他翻轉到正麵。
相紙邊緣有波浪形裁剪,彩色膠捲,但拍攝設備不佳,出來的色彩飽和度低,底色泛黃。
正因如此,中間那廉價的藍色公主裙才格外顯眼。
搬錯的紙箱裡有一份相冊,他把這張照片拆出來了。
林鷗飛放到檯燈下端詳。
蓬蓬的波浪擺裙子,戴著小王冠,眾星捧月在中間的那個小孩。
烏泱泱睫毛格外長,秀氣鼻尖下,看上去很柔軟的粉嫩嘴唇高興地翹起,酒窩陷下去。
公主?
他盯了這個笑容半晌,皺著眉頭得出結論,“笑得真讓人討厭。”
林鷗飛把偷過來的公主塞進童話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