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9)
大概天底下小孩子都不喜歡上學。
尤其是路陽這種,要他安分坐在教室裡就和椅子上有釘子似的小孩。
升三年級之後,他們換了個班主任,說路陽上課老找同桌說話,於是剛開學冇多久,就把路陽和辛禾雪給拆散了。
下次重新排座位,就要等到期中考試之後,還不知道兩個人有冇有可能重新排到一起。
路陽不能和辛禾雪坐一塊,就更加度日如年了,天天盼著下課放學,盼著過週末。
盼望著盼望著,十一長假就到了。
給路陽樂得找不著北,結果放假前那個下午,班主任拿著一遝試捲走上講台,“期中考的成績出來了,卷子發下去,和安全告知承諾書一起帶回家,叫你們爸爸媽媽簽名。”
“放假結束要帶回來,下週四評講。”
“這次期中考得很不理想,是不是都想著放假了,冇好好答題?”
“數學平均分比隔壁班差了四分!明明都是一個老師教的,我教這麼多年書,你們班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小學生都是一群皮猴,不好管教,班主任拿起厚厚一遝試卷在講台上一拍,震得木製講台轟轟響,粉筆灰揚起來,才讓這個班的孩子安靜下來。
辛禾雪的座位在前排,飛揚的粉筆灰糊到他麵前,忍不住小小聲捂嘴咳嗽。
最後一排位置的路陽怒了,抓住同桌的曾子實,壓低嗓子質問道:“你今天值日是不是又冇好好擦講台?”
這周是他們第六組值日,曾子實就是負責打掃講台和黑板的。
曾子實老實巴交地低著頭,“我忘了。”
“還吵!還吵!再說話就請你們上講台來講。”班主任的一雙眉畫得很細,眉尾飛入劉海,她剜路陽一眼,吊高嗓子,“有的極個彆同學,才考了34分,一個人拉低我們班平均分2分!”
她走下來兩步,把這遝試卷放到辛禾雪桌上,“班長把試捲髮一下。”
“嗯。”
同時兼任數學課代表的辛禾雪,乖巧地站起來。
“學習委員,你幫忙發一下安全承諾書。”班主任將工作分下去,又拍拍手道,“不過呢,雖然我們班的平均分不如其他班,但是年級最高分還是在我們班,大家要多向身邊優秀的同學學習,辛禾雪同學這次期中考試就語文的片段作文扣了一分,數英都是滿分。”
她對前一個班主任選下來的班長很滿意。
就兩個人發東西,人手有點少,班主任說:“小組長也幫忙發一下東西。”
試卷是蠟紙刻版油印的,灰白灰白,還有毛邊,拿在手上有種粗糙的紙漿油墨氣味。
辛禾雪點了試卷,瞥見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悄悄把這張卷子藏在最底下,其他按量分到小組長手裡。
將前麵幾張試捲髮完,他才走到教室的最後一排,擔憂地看著卷子的主人。
“路陽……”
“你媽媽會不會今晚打你?”
路陽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她敢?我都這麼大了,她還打我我就離家出走。”
“你不能每次離家出走都來我家。”辛禾雪認真說,“我哥說以後不讓你在我們房間裡打地鋪了。”
路陽蔫吧了,垂頭喪氣,藏起34分的數學試卷。
“你放假過來我家,我教你吧。”
辛禾雪說完,回到最前邊的座位去。
路陽摸了摸圓寸頭,又盯著好朋友的背影傻樂了,變臉速度之快讓同桌的曾子實歎爲觀止。
………
路陽手長腳長,雖說還冇到男生真正抽條的年紀,但他也比周圍的同齡男孩都要高了半個頭,上體育課的時候新來的體育老師一眼看中他是個好苗子,路陽就被選進了附小的籃球隊裡當預備隊員。
這就導致他的十一計劃頭一天就被打亂了。
他國慶第一天本來是要和辛禾雪一起出去玩的,菱州市裡新開了一家街機廳,最近《拳皇》風靡了附小,路陽也不例外。
因為他答應了十一假期後麵幾天都和辛禾雪一起寫作業,聽辛禾雪教他做題,所以朱翠風這次大發慈悲地放過了兒子的零花錢。
那麼,按照計劃,路陽帶辛禾雪去玩一趟,他攢了一個月零花,能請辛禾雪一瓶橘子水一個蘿蔔絲餅。
而現在,卻不得不早早起來,趕到學校門口和籃球隊的學生老師會合。
好在唯一值得高興的是,路陽順路撈上了辛禾雪,去學校的路上風都是甜的。
體育老師說,要帶他們去省城看比賽,長長見識。
也提前和各個家長溝通過了,因為有大人帶隊,所以冇什麼問題。
秋老虎已經過了,溫度降下來,正是風高氣爽的好天氣,一隊穿著附小球服的男生們站在學校高高的鐵門外,雖然他們隻是觀眾,並不參與比賽,但是統一的服裝也避免走丟。
“快來,就等你了。”
同樣是預備隊員的蔡樹,向路陽招招手。
走近了,蔡樹驚訝道:“我原本就在想,你怎麼肯放假一個人出來,你還真把公主也一起帶來了啊。”
“公主?”
“公主也來了?”
其他幾個隊員探頭。
果然看見路陽身邊牽著一個熟悉的麵孔。
純棉白襯衫,外麵罩一件寶藍色毛背心,袖口乾乾淨淨,看起來就是優等生的模樣。
捲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落小片陰影,烏髮劉海稍微長了,遮住一點秀麗的眉眼。
“大家早上好。”
辛禾雪說。
畢竟辛禾雪經常要等路陽回家,他陪同籃球隊訓練的次數多了,其他人也都認識了路陽的這個發小。
“公主早上好啊。”
“你也和我們一起去嗎?路陽拽著你來的吧?”
“公主你家人同意嗎?”
路陽橫眉壓著眼,“不準你們這麼叫他,隻有我……”
蔡樹:“隻有你能叫?公主都冇反對,狗哥你嚷嚷什麼。”
一開始,籃球隊內並不那麼叫,他們對路陽和辛禾雪並不熟悉。
起初是蔡樹喧嚷開來的。
蔡樹和辛禾雪他們幼兒園時就在同一個班,當時幼兒園的畢業彙演,他們班出演的節目是改編後的話劇《白雪公主》。
角色是投票出來的,辛禾雪膚色白,長得好看,演公主是眾望所歸。
剩下的角色都是競選爭取。
路陽本來想競選王子,但他是園裡的小霸王,氣勢迫人,人氣卻低迷,加上是反串的改編話劇,王子的角色就讓女生中人氣最高的苗靈搶走了。
好在這個畢業彙演要保證每一個孩子的參與,讓前來的家長都能看到自己的孩子站在舞台上的表現,話本裡因此增添了很多角色。
路陽第一次走上講台,發表了一場震撼人心的競選演說。
“好想當公主的狗啊!”
蔡樹浮誇地模仿。
公交車向前行駛著,柏油馬路兩旁的白楊樹倒退。
路陽從後頭給了前麵座位的蔡樹一個爆栗,“閉嘴。”
“不要對同學動手。”辛禾雪扯住路陽的手臂,調侃地喊,“狗、哥。”
他喊人時彎起眼睛,以調笑的語調,尾音像是捲起來的貓尾巴,晃一晃。
路陽坐在座位上,環起雙臂不說話。
辛禾雪:“不過,你乾嘛競選那個角色?上台不到一分鐘,台詞也隻有兩句。”
一句是汪,一句是汪汪汪。
“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路陽惱火,“當時電視上就是這麼說的。”
小小的老子隻想當小小的辛禾雪最好的朋友。
“雖然你和我現在位置隔了一個教室,但你絕對不能見異思遷。”路陽說,“你那個新同桌孫吳吳,能像我一樣揍跑欺負你的壞人嗎?你要每天起床念我的名字三遍,記住我們纔是天底下最最好的朋友。”
“我的新同桌叫孫吳昊。”
辛禾雪無奈。
“還有,見異思遷不是這麼用的。”
“管他是誰,反正快了。”路陽看向車窗外,太陽很好,“十一假期放完回去就換座位。”
辛禾雪問:“你把試卷給阿姨簽名了嗎?”
“冇有。”說道這個話題,路陽的聲音都低了下來,他又重振旗鼓,“不知道為什麼,我回去怎麼也找不到試卷,肯定是天意,到時候我就和老師還有我媽說,試卷被貓叼走了。”
“真的。”
怕辛禾雪不信,路陽強調他翻了兩遍書包又在家裡翻箱倒櫃。
辛禾雪攬過後背的書包,抱到前麵,“你當然找不到。因為你把試卷塞到我書包裡了。”
“這麼巧?”
路陽笑。
省城在菱州市隔壁,電廠坐落在菱州市東郊,坐大巴到省城要兩個半小時。
“我帶你糾一下錯題吧。”
辛禾雪說。
他展開了路陽的數學試卷,“為什麼前麵的計算題都錯這麼多?”
明明是簡單的乘除法,也清一色紅叉。
辛禾雪的眉頭皺起來,一邊手指指著,一邊讀題:“請幫小動物算數。我乘以9之後是72,我是……?”
“你為什麼要在括號裡寫猴子?”
路陽大為吃驚,指著,“這個畫的不是個猴子嗎?難道是猩猩?”
又懊悔道:“出題老師老師考得太深了,我平時又不愛看動物世界。”
“你是笨蛋嗎?”
辛禾雪敲了他的腦袋一下,像是在修短路的雪花電視。
“8乘以9是多少?”辛禾雪問。
“72。”路陽老實回答。
“你不是會嗎?”
辛禾雪瞟了他一眼,明明之前還因為冇背出九九乘法表在教室外罰站到全部背出來。
他低頭掃了一眼前麵的計算題,有一半作業裡就寫過,實在想不明白路陽怎麼能做錯,他翻過頁去,看嚮應用題。
“下麵是少先隊大隊長的競選結果。”
“小明231票,小紅341票,小藍?票,合計968票。”
“問:誰能當選大隊長?”
路陽篤定:“合計。”
饒是耐心如辛禾雪,也有點拿不定主意了,他擔憂地摸了摸路陽的額頭,“你腦子壞掉了嗎?”
看他這個模樣,路陽很感動,“彆擔心,我爸說我冇長腦子。”
辛禾雪抿唇,“我以後不會陪你出門打拳皇了。”
蔡樹轉過頭來,興致勃勃,“路陽,辛禾雪,聽說你們班國慶之後排座位是按照名次高對低,一比一幫扶?那你傷心什麼,你放假回去又能和辛禾雪當同桌了。”
路陽這次確實考了全班倒數第一。
不過……
辛禾雪問:“你怎麼知道我們班怎麼排座位?”
班主任都還冇和他說過。
蔡樹說:“上次路過辦公室,跟著路陽偷偷聽的唄。”
撥雲見月,這下什麼都明瞭了。
辛禾雪還想,明明之前路陽是倒數第六的。
他動容道:“下次彆這樣了。”
“那還用說,我又不是真的冇腦子。”路陽說,“下次當選大隊長,我肯定寫你。”
辛禾雪:“……”
………
辛禾雪出門前和辛芝英他們都知會過了,附小就那麼大,體育老師也認得這個品學兼優的孩子,印象很好,總之帶一群孩子也是帶,多一個冇差,隻叫路陽要盯牢了自己的發小。
他們從汽車站出來,一路向著省城實驗中學的體育館去。
哪怕僅僅一城之隔,省城比菱州市要繁華許多,車水馬龍,逢上十一假期,洶湧人潮摩肩擦踵,黑乎乎的一大片,對麵高樓平地起,太陽下彷彿金光閃閃的建築群闖入視野,大廈的墨綠色尖頂,海關大樓的巨大鐘麵,彷彿山一樣向他們壓過來。
路上的行人一個穿著比一個時髦,麵料看起來就比菱州市裡常見的高級不少。
景象叫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路陽牢牢牽緊了辛禾雪的手。
等快要走到省城實驗中學,就冇有那麼多人了,寬敞大道上也不再像漿糊一樣人黏人。
也許是因為籃球賽事,還有遊人,即使實驗中學裡放假了,外麵的幾個流動攤販也還照常推著手推車來叫賣。
臭豆腐、醬香餅、糯米包油條……
蔡樹嗅了嗅,“雞柳!有雞柳!”
他們像是脫韁的野馬,興沖沖地奔到手推車前,體育老師根本叫都叫不住。
路陽拿零花買了一份雞蛋灌餅,又買了一根香酥雞柳,雞柳比他們菱州市賣的貴兩毛,要足足一塊錢。
“小心燙。”
路陽拿手兜在底下,讓辛禾雪先吃。
辛禾雪隻咬了一口嚐嚐味道,他身體不好,怕吃多了零食胃痛,“好吃。”
他叫路陽吃。
一旁蔡樹說:“路哥,我也要吃。”
路陽答應:“行啊,一會兒棍子留給你。”
他們這邊熱鬨著,另一邊學校內正走過一群男生。
“林鷗飛,吃不吃?我叫老闆隔著鐵柵欄給我們遞過來。”
其中一道聲音問。
“那些東西不衛生。”
另一道聲音,語氣淡薄。
電廠附小的學生抬頭,往來源處看。
隔著雕花的塗漆柵欄,那群顯然都是實驗中學的球隊學生,統一穿著黑白二色的速乾運動球服,其中叫做林鷗飛的男生,掃過他們一眼,側臉冷僻。
他們的背影向體育館走。
“裝什麼呢?”
路陽看見就來氣。
辛禾雪捧著雞蛋灌餅,在慢慢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