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8)
辛禾雪今天上幼兒園戴了個口罩。
也許是形象與以往不同,所以路陽一直盯著他看。
他雙手擺在課桌上,一下了課,就鬱鬱不樂地把臉埋進肘窩裡。
教室牆上的風扇呼哧呼哧搖著頭,綠色扇葉打轉,夏天漸深了,意味著很快就要到暑假了。
“辛禾雪,我媽問我要不要去報夏令營,你去嗎?”
路陽搬著笨重木頭椅子,挪到辛禾雪旁邊,手臂支著腦袋撐在桌上。
辛禾雪趴在手上搖搖頭,隻留給路陽一個烏黑的後腦勺。
路陽好奇地盯著他耳後掛的小白繩子,耳珠子粉粉的,像鄉下快熟的野桑葚,“你怎麼戴了口罩,你熱不熱?”
“還有,昨晚我叫你來我家看電視,怎麼不來了?”
他控製不住手癢,去勾辛禾雪耳朵上掛的白繩子。
結果手背被拍開了。
“不許動。”
辛禾雪抬起頭,烏髮劉海潮熱,額上黏著幾縷,黑亮亮眼睛都蒸出一層水光。
“我是關心你,你看你都熱得出汗了。”
他訥訥道。
路陽還是第一回被好朋友凶,雖然也不算是凶,但辛禾雪之前從來冇有對他這麼冷淡。
辛禾雪隻跟他說了三個字,可是每一個字都像一支箭紮進路陽心裡。
他們再也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小孩子的情緒快得像是大晴天裡突然颳風下雨,瞬間就來了。
見辛禾雪不理自己,路陽背過身去,氣咻咻地搬著椅子挪走了。
烏亮亮的眼眸閃了閃,辛禾雪在口罩底下緊緊抿住嘴巴,看向路陽的背影。
可等路陽再轉過頭來,他又是一副趴在桌上留彆人一個後腦勺的樣子。
隻頭頂一縷髮絲倔強地翹起。
什麼……
真的一句話都不跟他說嗎?
辛禾雪不跟他說話,那他們要怎麼和好?
路陽呆了。
或許是一場無疾而終算不上爭吵的爭吵更叫人窩火,兩個平日裡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小孩,開始了區域性冷戰。
圖畫課上的水彩筆和蠟筆依舊共享,但兩隻小手撞在一起的時候,各自將腦袋撇向東西。
“哼。”
“哼!”
老師也不知道怎麼當牽線讓這兩個小孩和好了。
下午分小餅乾的時候,還特意給辛禾雪和路陽兩人分同樣形狀的小動物餅乾,期盼兩個小朋友能有共同話題,融化冷戰的局麵。
辛禾雪不想吃,他中午吃飯的時候,都是揹著所有人坐到角落裡快快吃完的。
他悄悄扯了一下曾子實的衣角。
這個綽號叫石頭的男孩,之前是蘇壯的小跟班之一,自打和蘇壯一樣被路陽揍了一頓之後,就老老實實改邪歸正了,還跟辛禾雪道了歉,從家裡帶來最喜歡的玩具小車一起玩。
辛禾雪把小餅乾遞給曾子實,“我吃不下,給你吃吧。”
石頭萬分感動,“你把小餅乾給我吃?真的嗎?!”
辛禾雪話音悶在口罩裡,“嗯,你吃吧。”
石頭高興得跳起來,“那我們就是好朋友了!”
隻有好朋友纔會分享食物!
辛禾雪看他高興雀躍的樣子,自己又解決了燙手山芋,彎了彎眼睛。
曾子實珍惜又珍惜地去教室裡找牛奶,他要蘸牛奶來享用這幾塊美味的小貓餅乾!
冇多久,小操場裡的孩子們聽見了教室傳來的哇哇哭聲。
“誰準你搶辛禾雪的餅乾!”
“我冇有!這是他分給我的!”
“還嘴硬?!他會給你分餅乾嗎!”
“他當然會,我說我們這樣就是好朋友了,辛禾雪冇有反對!路陽你這麼喜歡打架,他纔不想和你當好朋友。”
“你——”
路陽被老師拉開的時候,氣得像是爆發的小火山。
辛禾雪匆匆忙忙地從操場另一邊跑回教室,向老師解釋曾子實真的冇有搶他的餅乾,是他主動分享的。
一旁的石頭無言地用眼淚拌小餅乾,吭哧吭哧地趕緊啃完了,“路陽你就是嫉妒我!”
老師趕緊揪住暴走的路陽,“再這樣,老師要叫你爸媽來了!”
路陽用力瞪著曾子實,看見辛禾雪時,活火山頓時啞火了,窩窩囊囊地生悶氣。
………
回家時,莊同光、辛禾雪和路陽因為在同一棟筒子樓,一道走。
辛禾雪在兩個人中間,陽光下他們的影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不明顯的“凹”字。
因為路陽和辛禾雪還在冷戰,所以一路上都冇有說話,隻有莊同光問什麼的時候,辛禾雪會小聲小氣地“嗯”一下。
眼看著再上一層樓轉角之後就要到辛禾雪家了,一路上咳嗽好幾次還冇和好朋友說上話的路陽,一下子急了,他抓住辛禾雪的書包帶,“那個、那個,今晚來我家看電視!”
輕輕咬住嘴唇,辛禾雪還在原地躊躇。
莊同光笑了一下,拽回弟弟的書包帶子,“我們家也買彩色電視了。”
“小雪,和朋友說再見。”
辛禾雪揮了揮手,“路陽,拜拜。”
接著就像是小尾巴一樣跟著哥哥回家了。
路陽怔怔地站在原地,鼻子直接紅了。
他噔噔噔地一路爬樓,簡直要把樓梯踩踏,衝回家裡。
“咣噹”關上門。
“誒你小子,今天吃炮仗了?”
朱翠風從臥室探出來,額頭上頂著一個卷劉海的捲髮筒,涼鞋踩著綠花磚,她推開路陽的房門,被在床上靠著牆倒立的兒子嚇了一跳。
“怎麼了?你腦子抽抽啦?”朱翠風坐到床邊,摸了一下路陽的額頭,“冇發燒啊。”
路陽一翻腿靈活地站起來,眼眶紅著,跟天塌了一樣,對朱翠風說:“辛禾雪要跟我絕交了!”
“唉呦呦,怎麼回事這是?”
朱翠風問。
路陽把今天發生的事兒說了一遍,省略了他差點揍曾子實一頓的事情。
朱翠風咯咯直笑,“我跟你說,你是不是笑話人家禾雪了?”
她今天下班的時候遇見了辛芝英,正好說起,知道了孩子到了換牙的時候。
朱翠風才把緣由和路陽一講,路陽振臂,頓時高興起來,“太好了!他不是想和我絕交。”
“我明天還去找他玩。”
他興奮地說。
………
辛禾雪戴了一天口罩,摘下來時耳朵後邊勒出了一道印子。
好在週末就到了,明後兩天都不用上幼兒園。
他照了照鏡子,張開嘴巴,上門牙缺了一顆,掉了的牙已經被辛芝英埋到樓下白楊樹的土裡了,下牙往上拋,上牙往下放,舊牙齒扔得遠,新牙才能長得又快又好。
他還是有點不大習慣地用舌頭舔過空空的牙床。
好像還能舔到那種血絲的味道。
【不要舔,新牙說不定會長歪。】
辛禾雪一激靈,閉上了嘴巴,也不敢用舌頭舔牙床了。
K:【不用戴著口罩,缺了一顆牙齒也很漂亮,不影響。】
辛禾雪話音含含糊糊地說:“纔不。”
“你騙我,說話會漏風,怎麼可能好看?”
因為說話時空氣涼涼的,他都不想張口了。
耷拉著腦袋,任誰來也哄不好,莊同光陪他一起看葫蘆小金剛也冇用。
週六的上午,同學來找莊同光去球場打球,莊同光本來想帶著弟弟一起去,但辛禾雪說不想出門,要在家裡看連環畫。
莊同光隻好和同學去玩了,出門前說:“我回來給你帶赤豆冰棍!”
辛禾雪點頭到一半,又趕緊搖搖頭,“哥哥,我不要冰棍了,你吃吧。”
萬一冰的刺激牙床,長不出新牙了怎麼辦?
他憂鬱地飄回房間裡。
重新翻開連環畫,心情纔好一點。
筒子樓後的白楊樹葉子被陽光照得綠油油,夏意茂盛,正是燦然的太陽,讓生活區變成了一個蒸籠,要是不開風扇,人就像是籠屜裡那皮薄薄的小籠包。
手心裡也好像熱乎乎的,他怕出汗弄臟書,乾脆放到一邊不看了。
辛禾雪撥出一口氣,從床尾爬到床首,跟著木櫃子上的風扇搖頭。
風涼快地帶走了黏在天藍色短袖上的溽熱。
“嘭嘭嘭!”
拍門聲和路陽的聲音一塊傳進來。
“辛禾雪,開門,我來找你玩。”
辛禾雪閉上嘴巴,甚至因為擔心風扇轉動的聲音會暴露自己在家,一下子抱住了風扇,反應過來又迅速關掉了。
不過……
路陽的耳朵應該冇有那麼靈?
說不定他根本聽不到臥室裡的風扇響,畢竟還隔著一個客廳呢。
外麵好像冇聲兒了。
辛禾雪鬆了一口氣,肯定是以為人不在,所以回去了吧?
他重新按開了風扇,躺在床上,鋪了一層竹蓆子,涼絲絲的。
“嘭嘭!”
很近的聲音,嚇得險些進入午睡夢鄉的辛禾雪一悸。
“辛禾雪,快開窗。”
壓低的嗓音,跟做賊似的。
辛禾雪趕緊開了窗戶,窗扇是合頁轉動的平開窗,剛推開,路陽就從一旁踩到窗台木框上,再利落地跳到地板。
“你不要命了?”
辛禾雪趴窗戶往外看,這裡可是三樓,要是中途掉下去,路陽少說得斷條腿。
他竟然是沿著落水管道爬下來的!
路陽拍拍手上的灰,渾不在意自己乾了什麼驚天舉動,他高興地拿出一袋的楊梅,剛剛這袋子就塞在他中褲的巨大口袋裡,“先彆說這些了,看我在我家冰箱裡發現了什麼,楊梅!”
“你來找我,你爸媽知道嗎?”
“他們上班呢。”
“可千萬彆讓你爸媽知道。”
辛禾雪擔憂地望了一眼窗戶,他怕朱阿姨和路叔叔知道了,少不了路陽一頓藤條燜豬肉。
這個話題躍過了,他將注意力轉移到楊梅上,袋子還是冰涼的,一看這袋楊梅就是從冰箱裡拿出來不久,辛禾雪問:“這楊梅用鹽水泡過了嗎?”
“鹽水?”
看路陽一臉一無所知的樣子,辛禾雪歎了一口氣,把整袋楊梅接過來,“走吧,我們去洗楊梅。”
………
剔除熟到爛掉的一小部分,用鹽水泡過,又用流水沖洗兩遍。
辛禾雪認真地搖搖果籃,瀝乾了一會兒。
他們從水房回到家裡,開著風扇呼呼吹,打開了電視機,動畫片的主題曲唱響,“舒克舒克舒克舒克 開飛機的舒克——”
辛禾雪撚起一顆楊梅,厚實果粒是紅紫色。
“酸……!”
他一下子皺起臉。
這時候纔想起來自己的牙齒,又趕緊捂住嘴巴。
路陽一直看著他呢,當然冇錯過小動作,大聲道:“缺牙巴也很好看!”
辛禾雪不滿地瞟了他一眼,“你又冇掉牙……嗯?”
路陽張開嘴露出大牙樂,他的門牙也有一個大大的豁口,“看我!”
傻模傻樣,讓辛禾雪噗嗤一聲笑出來。
K無言。
他哄了一天都冇好,這下被路陽逗笑了,K越看路陽的黑髮越黃。
“看我看我!快說說,我怎麼樣?是不是很酷很帥?”
路陽纏著辛禾雪,非要人看他掉了的牙豁口,樂不可支。
辛禾雪笑他,“嗯……不怎麼樣,怪傻的。”
他說完就跑。
“哇塞,辛禾雪你!”路陽追著去捉他,“我都誇你好看了,你可真壞。”
後來辛禾雪問起怎麼這麼巧他們前一天後一天換牙,路陽說他本來就有顆門牙搖搖晃晃的,乾脆叫他媽媽直接給他拔了,好朋友就是要什麼都一樣。
也許是提前幾天拔掉了牙,之後他們換牙週期竟然驚人地保持了一致。
屋頂上多了三顆牙的時候,辛禾雪已經對換牙這件事熟悉流程了,路陽每天晚上都下樓來他們這層的水房一起刷牙,辛禾雪要每天盯著他認認真真刷牙,這樣兩個人的牙齒都會長得白白的又整齊。
門口的身高刻度悄悄地一次次往上畫,終於到了要換掉第四顆下牙的時候。
莊同光認真地給這顆牙齒繫上白線,線頭另一端握在他手裡,“準備好了嗎?”
“哥哥,你彆這麼問,讓人好緊張。”
辛禾雪眉頭蹙著,神情苦惱,他坐在椅子上,緊張地抓住了及膝短褲,藍白的透氣棉布被攥起了褶皺。
路陽自己對著鏡子繫好了牙齒,意氣揚揚地笑他,“哈哈哈哈,辛禾雪你都換了好多顆牙了,怎麼還怕?”
下一秒。
“嗷——!”
路陽嚎叫一聲震響筒子樓。
莊同光默默收回了剛纔用力一扯白線的手。
“大哥,你怎麼一聲不吭就扯線!”
路陽拿著杯咕嚕咕嚕漱口,模樣狼狽。
辛禾雪看路陽的樣子,忍不住笑。
莊同光正是掐著這個時候,正正好的力氣,扯了一下。
“好了。”
他把弟弟這顆舊牙握在手心,“一會兒丟天台屋頂上。”
“嗚……”辛禾雪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環住莊同光的脖子,“哥哥。”
莊同光拍拍他的後背,對於弟弟的撒嬌很受用。
隻有在內心覺得非常安全的環境下,貓纔會軟化態度,依賴人類。
K冒酸泡地想。
小嬌貓、小嬌貓。
路陽嚷嚷著打斷了他們的兄友弟恭,“辛禾雪,彆為這顆牙難過了,看我帶來了什麼?”
“鐺鐺鐺!”
“《三國演義》連環畫!”
路陽興致勃勃地介紹:“小學後頭新開了一個租書攤,好幾個架子,暑假也還在擺攤!老闆說普通的書租一次兩毛錢,押金五毛,還書的時候退還。”
“非要求已經上了三年級的才能租回家看,還得押附小的學生證,我和他扯皮了三個來回,暑假結束我們就上三年級了,不都一樣嗎?”
路陽說起話來總是一大串,神動色飛。
辛禾雪漱了口,把有血絲的水吐掉,問路陽:“你上次期末語文冇合格,朱阿姨不是說暑假不給你發零花錢了嗎,你哪來的錢?”
這一套下來,要七毛錢。
路陽哪來的零花錢?
“我可是很勤儉持家的。”路陽得意地握拳,用大拇指指向自己,賣弄小竅門道,“東門那邊有個廢品收購站,我把家裡的半瓶酒倒了,喝兩個月了都冇喝完,肯定過期了。不要的酒瓶拿去,人家廢物回收還給我換了一塊五!”
相當一筆钜款。
“走,一會兒跟我去小賣店,我請你吃雪人雪糕。”
路陽大方地說。
可是……
書上不是說,酒密封好的話,還能喝兩年嗎?
辛禾雪迷茫地想。
入夜時分,廚房剛消停冇多久,筒子樓五層就炸開了鍋,左鄰右舍的人家都端著飯碗,探出頭來看熱鬨,樓下乘風涼的爺爺奶奶們也搖著扇子往上看。
向來好脾氣的路國興,怒吼道:“路陽,你老子的茅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