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7)
辛禾雪很有禮貌。
他對路陽說,他不能當他的弟弟,但是路陽可以邀請他到家裡一起看彩色的黑貓警長。
路陽想不明白,為什麼辛禾雪可以當莊同光的弟弟,卻不能當他弟弟。
不過他還是接受了辛禾雪的建議。
“那我邀請你今天下午放學後到我家裡來看電視。”
路陽說。
辛禾雪正要點頭答應,莊同光出聲了,“不行。”
路陽梗起脖子,兩道烏黑眉毛皺起來了,“我又冇問你,我問的是辛禾雪,你話真多。”
“就算是哥哥,也不能管得這麼寬。”
莊同光不過是才說了一句“不行”,他就劈裡啪啦點了爆竹似的一連串轟過來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誰話多。
不知道怎麼回事,可能是犯衝,路陽和莊同光對彼此第一印象都不怎麼樣。
路陽轉頭認認真真問辛禾雪:“你說,你願意今天下午放學來我家看電視嗎?”
辛禾雪本來正要點點頭,想了想,偏過去問:“哥哥,我能去嗎?”
一邊是新交的朋友,一邊是照顧他的哥哥,辛禾雪心裡明亮鏡子似的清,天秤顯然向哥哥那邊傾斜過去。
莊同光把碗筷疊起來,“今天媽媽休息,等下午爸爸下班後,我們一家人要到外麵去下館子。”
他著重音強調了“一家人”,同時撇了恨不得加入這個家的路陽一眼。
看向弟弟時,他緩和麪色,“昨晚才說的,你忘了嗎?”
辛禾雪想起來,有點抱歉地對路陽道:“那我今天不能去你家看電視了,下次吧。”
路陽的表情垮了下來,直接對客廳裡的朱翠風喊:“媽!我也要去下館子,跟他們一起去!”
朱翠風一叉腰,怒目道:“我看你是想吃擀麪杖了!怎麼哪兒都有你?”
路國興笑嗬嗬道:“你辛阿姨和莊叔叔一家要一起吃飯,你倒好,擱這又唱又跳的。”
“切。”路陽不甘心,“我能給他們表演節目。”
眼看爹媽不答應,他又少年老成地歎了一口氣,握住辛禾雪的手,“那你明天要來我家看電視。”
路陽父母齊齊搖頭,對辛芝英和莊平無奈道:“路陽他這孩子是真難管教,也不知道隨了誰。”
“小孩嘛,都這樣,皮起來真叫人冇完冇了。”當家長的深有體會,辛芝英翻舊賬說,“同光之前也是,偷偷把他弟弟帶到學校去!也冇和我們說,我和他爸都急得要把屋頂掀過來找人了。”
兩家人樂融融地談天說地了一通,到後頭朱翠風先告辭,“這也快到了孩子們去上學的時候,就不打擾你們了。”
“小雪,去幼兒園了。”
莊同光已經背好了自己的書包,手上提起辛禾雪的。
原本坐在沙發上的路陽,瞅了兩眼還冇播完動畫片,“這麼快?”
“再晚就要遲到了。”
莊同光摸到電視機右側的小旋鈕,逆時針旋轉到底,黑白電視機的螢幕中央就出現一個快速縮小的白色光點,緊接著徹底黑了下來。
“我們走吧。”
他剛關掉電視機,回頭一看,就看見路陽撈起辛禾雪的手牽著,“走,我們去上學!”
莊同光上前揪住人,拍掉路陽的手,“鬆手、鬆手!”
搶先攬著弟弟往外走,快速下樓梯,好像後頭跟著什麼洪水猛獸。
“憑什麼就你能牽!”
“因為這是我的弟弟。”
“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回頭叫我媽也給我生一個辛禾雪。”
“哥哥,走慢一點。”
“路陽,朱阿姨是冇辦法生出一個我的。”
“啊——那怎麼辦?科學家有辦法嗎?”
筒子樓外綠意漸漸深了,枝頭的鳥雀吵吵鬨鬨,春光直把三人的影子拉長了。
………
辛禾雪播種了兩顆玻璃珠,收穫了一個天天追在他屁股後麵跑的大麻煩。
蘇壯請假了,路陽乾脆就占了他的位置,親親蜜蜜地和辛禾雪坐一塊去,上午的餐點一個饅頭都要掰兩半來和好朋友分享。
交到了新朋友是很高興。
辛禾雪抿住嘴巴。
可也有點苦惱。
雖然路陽揍得蘇壯鼻青臉腫,讓其他小朋友很解氣,但他當時一挑十的事蹟深深烙印在這些幼小的心靈裡,路陽往辛禾雪旁邊一坐,其他小朋友都不敢來和辛禾雪玩了。
這當然不是太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路陽很鬨騰。
莊同光性格像莊平,比較沉穩,苗靈平時很開朗,實際還是一個比較文靜的女孩,這樣一算下來,路陽真是辛禾雪到了菱州市裡,交到的第一個會上房揭瓦、翻牆逗狗的鬨騰朋友。
有時候像是風吹草動點了就著的野火,竄一下燃燒起來,辛禾雪還必須得攔著他,不讓他打架。
“喏。”
路陽又一次把下午分的手指餅乾給辛禾雪。
這個餅乾得名於它長條的形狀,雞蛋香濃鬱,咬起來酥脆,餅乾渣子化在嘴裡甜甜的。
辛禾雪已經從幾次推脫的態度,變成了慢吞吞說一聲謝謝,就能坦然接受路陽喂的餅乾了。
也不是接不接受的問題,因為他如果拒絕,接下來一直到放學後,路陽都會追著他喂東西吃。
腦袋裡神秘的叔叔告訴他,這是因為,如果想要和彆人家散養的小貓拉近距離,最好的辦法是投餵食物。
K叔叔想要表達的意思,是說和貓交朋友的道理,也可以應用到人和人交朋友之上嗎?
這麼一想也是對的,外麵的宣傳標語都寫“民以食為天”,食物無論在什麼時候都很重要。
辛禾雪點點頭。
“不過……你為什麼跟我交朋友?”
他嚼嚼嚼,餅乾就脆脆地化在嘴裡。
辛禾雪覺得,拳頭硬不是路陽交朋友路上存在的障礙,路陽之所以朋友少,除去這個原因,純粹就是對方對其他小朋友不理不睬。
傲氣得很。
路陽搖頭說:“不知道。”
辛禾雪想了想,換了一個問法,“你為什麼不和其他人交朋友?”
作為回贈,辛禾雪把蜜橘塞到了路陽嘴巴裡。
姨父家那邊的親戚送了很多蜜橘,辛禾雪不愛吃橘子,原本是無感,現在越來越不愛吃,他很怕酸,橘子酸得他睫毛都要掉了,橘子皮的氣味讓他想要打噴嚏。
但耐不住家裡的橘子好多,大人們都塞到他和哥哥的書包裡做課間的零嘴。
正好,都被路陽消耗了。
一點兒也冇浪費。
辛禾雪滿意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沾著橘子汁液的手指。
路陽還在冥思苦想辛禾雪剛剛提出的問題,“為什麼不和其他人交朋友?我為什麼要和其他人交朋友?”
“第一,我不喜歡打不過我的;”他認真地講自己的規矩,“第二,我不喜歡能打過我的;第三,我不喜歡和我打架的。”
真是把所有可能性都堵死了。
辛禾雪驚訝得嘴唇微微張開一點。
“那你為什麼還和我交朋友?”
“那不是很明顯嗎?你又不會和我打架。”
“可是我打不過你,那不是就滿足了第一點嗎?”
辛禾雪嚴謹地和路陽分析他話裡的邏輯問題,還說,其他小朋友也不會和路陽打架的。
所以在路陽說的話裡,三個條件前後矛盾,也不符合實際,理由不成立。
[呼嚕咕嚕說什麼呢。]
[聽不懂。]
[想親。]
?
辛禾雪警覺,烏黑的髮絲翹翹。
他直截了當地質問路陽:“你在想什麼?”
路陽老老實實交代說,他在想辛禾雪嘴巴裡是不是甜甜的,裡麵有年糕。
“年糕?”
辛禾雪不明白路陽為什麼這樣聯想。
活動室的地板上鋪著一層爬行墊,路陽大咧咧往後一躺,“你說話軟軟的,綿綿的,好像有年糕。”
突然想到什麼,路陽一骨碌又靈活地滾起來坐著,興奮道:“我知道了,我為什麼喜歡和你交朋友。”
他湊到辛禾雪跟前,一眨不眨地盯著,“因為你的眼睛很漂亮,好像貓眼玻璃珠。”
不是很懂路陽的比喻。
不過,辛禾雪很吃這套,他喜歡彆人讚美他,他的眼睛就是很漂亮。
“理由通過。”
他點點頭,下達判決。
………
蘇壯自從被路陽打了一頓之後,再也冇來上幼兒園。
辛禾雪不知道是為什麼,難道是因為路陽,一下子嚇得不敢來了?
後來他聽說蘇壯的爸爸被匿名檢舉受賄,證據交到投訴信箱裡,蘇科長目前已經被停職調查了。
受賄是什麼意思?
匿名又是誰的名字?和佚名是親戚嗎?
辛禾雪不明白。
但是隔著一道街的對麵筒子樓裡,蘇家傳來鍋碗瓢盆一起吵架的聲音,丁零噹啷。
辛禾雪正在刷著牙,聽見莊平說,是因為蘇科長的工作冇了,還麵臨警察叔叔調查,他老婆正和他吵架要離婚。
“那蘇壯呢?”
莊平搖搖頭。
辛禾雪看向莊同光。
莊同光回以一個疑惑的表情,“怎麼了?”
看來哥哥也不知道。
辛禾雪不禁想,那麼曾子實應該是對他撒謊了,竟然跟他說,蘇壯不敢來上幼兒園,是因為莊同光堵他了,還拿了木棍嚇唬,很可怕。
哥哥怎麼會做這種事?
抹除了莊同光的嫌疑,辛禾雪鬆了一口氣。
他拿著塑料藍色牙杯,從走廊的水房回到家裡,一推臥室,門後好像頂到了什麼東西。
辛禾雪好奇地扒著門。
一個打磨得光滑的木棍,“咚”一聲,斜斜地倒在地上。
………
“辛禾雪,我爸讓我去小賣店打醬油,一起去!”
“辛禾雪,我偷了我媽藏的黃桃罐頭,出來一起吃!”
“辛禾雪,下樓玩!”
“辛禾雪,《葫蘆小金剛》預告今晚要播了,快來我家看!”
路陽樂此不疲地每天過來找辛禾雪,情景一次次重複,他總能找到一個個由頭。
莊同光“啪”地按斷鉛筆尖,作業本出現一截灰線,他快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傍晚光線灑在走廊上,他沉著臉,“小雪還冇回來。”
“他去哪兒了?”
路陽刨根問底。
莊同光橫了他一眼,“不告訴你。就算你知道了,我弟弟也不會立刻去你家的,他還要在家裡吃晚飯。”
路陽撇嘴,“哦,那你跟他說,吃完晚飯過來。”
莊同光關上門。
門外路陽還大聲喊:“七點半《葫蘆小金剛》就要播了!”
鄰裡打趣道:“路陽,又來找禾雪玩啊?”
太陽徹底沉到山底下,深藍色夜空掛起來了,窗外能看見月亮。
時候已經入夏了,牆角落地風扇搖著頭呼呼地吹,麵向客廳的飯桌。
辛禾雪洗過澡了,身上有很淡的洗髮水香,正拿筷子扒拉碗裡見底的米飯,加了絲瓜湯泡飯,甜絲絲,滑溜溜。
辛芝英無奈道:“小雪,彆吃那麼急。”
他抬起頭含糊地說了一句,“姨媽,我一會兒去路陽家裡看電視。”
“在家裡看不行嗎?”
莊平好奇問。
辛禾雪解釋:“嗯……葫蘆小金剛不一樣。葫蘆兄弟穿不一樣顏色的衣服,路陽家裡的電視看得清楚。”
莊同光給弟弟夾了一筷子金黃的雞蛋。
“咕吱”一聲。
辛禾雪安安靜靜地不動了。
一顆白牙,瓜熟蒂落在碗裡。
家裡人因為這顆初次換的牙,熱鬨開了鍋。
“哎呀,換牙了。”
“換的是上牙還是下牙?”
“難怪你弟弟前幾天說牙齒晃晃的。”
隻有話題的主人公不吭聲。
“唔……”終於,辛禾雪捂住嘴巴,悶悶地說,“我今晚不去路陽家看電視了。”
他把碗擱在桌子上,好像小蘑菇一樣頂著烏雲回房間裡。
莊同光盯著換了的那顆牙,一邊心疼弟弟,一邊眼睛亮起光,看向辛芝英,愉快道:“媽,我們家也換彩色電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