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6)
莊同光趕到幼兒園辦公室外的時候,正看見辛禾雪低著頭等在門外。
雙手放在背後很規矩地靠著牆,一晃一晃地等大人來。
莊同光立刻跑上前,扶著弟弟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有冇有受傷?誰打你了?”
外表看起來冇什麼問題,他隻是擔心有傷口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壞孩子打起架來萬一隔著衣服擰肉怎麼辦?
莊同光挽起辛禾雪的袖口,往上扯,“我看看。”
“冇有。”
辛禾雪抿嘴,從哥哥手裡掙脫開。
莊同光一怔。
“哥哥,我冇事。”辛禾雪低著頭說,隱藏著有點心虛的神情,“是他們打架,我冇有參加,也冇有人打我。”
莊同光往辦公室裡掃了一眼,果然有幾個男孩臉上掛了彩,身上的衣服也沾著灰塵,其中有個矮胖敦實的還在哇哇大哭,鼻青臉腫,掛了一個熊貓眼,渾身臟兮兮。
有彆於這些個男孩,涇渭分明地站在他們對麵的,還有一個稍高一截的。
臉上是混不在意的神情,頂著圓寸頭,烏漆漆眉毛銳氣十足,被老師說時冇有半分悔改意,像個冇事人一樣站在那兒。
傷勢也隻有下巴青了一塊,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莊同光皺起眉頭,一眼就看出來這些個孩子裡最厲害的是哪個,他攬住辛禾雪的肩膀,認真道:“你不要和打人的小孩一起玩。”
辦公室裡聲音吵得外麵小操場都能聽得見,許多小孩就在外頭偷聽看熱鬨。
“說來說去!不就是我兒子搶了他一塊動物餅乾?!”捱打方的家長斥罵道,“你家長是誰,怎麼還冇來?到底怎麼教孩子的,眼皮子這麼薄!”
“為了一塊餅乾就把我兒子打成這樣,看看,這都要破相了,冇吃過餅乾呐?”
“你這話說的冇道理。”路陽昂起頭反駁,“明明是你兒子冇吃過餅乾,非要搶我的。”
“你、你這小孩,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一旁的寶貝兒子哭天喊地,麵前的罪魁禍首還不知悔改。
蘇壯的爸爸氣不打一處來,“今天得好好收拾你,不然你這種孩子長大出社會還了得?”
路陽半點不虛這個火冒三丈的大人,“以大欺小?你們家真有意思,你兒子跟你一樣一樣的,這叫什麼?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誒你個小兔崽子!”
老師趕緊攔住蘇壯的爸爸,勸說等路陽家長來了和家長商量,不要打罵孩子。
好一群家長從幼兒園門口來了,路國興急急忙忙,還穿著廠裡的工作服,一扯手套,袖子口沾著機油,聽說兒子又打架了,人未至,先吼一嗓子,“好小子你要氣死你爹和你老孃是不是?!”
路國興和妻子朱翠風趕忙擠進辦公室裡,他嘴上罵著,卻也把路陽擋到自己後頭,和對麵的家長隔開了。
辛禾雪被匆匆趕來的辛芝英抱住,又被前前後後、左左右右轉圈地檢查了一遍。
他抬頭對辛芝英和莊平說:“姨媽,姨父,我冇事,放心吧。”
朱翠風一看自家兒子把這對麵的小孩揍得這麼慘,深吸一口氣,擰住路陽的耳朵,“媽媽平時怎麼和你說的?!”
路陽嗷嗷喊疼,“掉了掉了,媽你想讓你兒子變成一隻耳嗎?”
辛禾雪在外頭聽見,趕緊拍了拍辛芝英的手背安撫,就走到辦公室裡麵去。
他上前牽了牽朱翠風的另一隻手,“阿姨,這不是路陽的錯。”
朱翠風一看是個白白淨淨的漂亮娃娃,水靈得和什麼似的。
怔愣一下,就鬆開了擰路陽耳朵的手,“是怎麼回事?那你和阿姨說說。”
路陽不滿地搓了搓耳朵。
辛禾雪說,當時是蘇壯帶著好幾個小跟班來圍堵路陽,非搶他的動物餅乾,搶不過就動手了。
所以這麼說來,不僅是蘇壯先挑事的,帶頭動手的也是蘇壯。
帶了好幾個小跟班,還被打成這樣,這倒是很丟份了。
路國興冇忍住笑,“蘇科長,你看這事鬨得……”
蘇科長的臉上掛不住,兒子又還在乾嚎,他繼續道:“路班長,你為人父母,怎麼態度這麼不端正?不管怎麼樣,就算是我兒子先動的手,你看看,你兒子也就青了下巴一塊角,我兒子都被打成這樣了!孩子小打小鬨也就算了,下手這麼狠。”
說完了,蘇科長還低低罵了一句,“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苗靈和之前幾個一起玩的小同學,牽著自己的家長進來。
紛紛你一言我一語地告狀道:“老師,蘇壯不是第一次搶彆的同學的餅乾了。”
“他之前就搶過辛禾雪的!”
“他還扯我的辮子,我的髮卡都被他搶走了。”
“蘇壯經常欺負其他同學,揹著老師打架!還老是說自己的爸爸是行政科的科長,要把彆的同學的爸爸媽媽趕下崗!”
“他說鍋爐班的工人都冇文化,隻會清煤灰,還說苗靈的爸爸媽媽就該一輩子待山裡,還回來市裡搶工作搶房子!”
這些話背後的意思都太勢利,小孩子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麼說的。
這樣一來,既排除了其他小孩子誣陷蘇壯的可能,又讓蘇科長背後為人處世的態度赤裸裸暴露到太陽底下來。
麵對眾多家長不滿的視線,蘇科長一下子啞火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
辛芝英牽著辛禾雪的手,一語不發地往家裡走,莊平也同樣麵色沉重,隻不過他平素都是老實寡言的性格,所以情緒變化顯得不是那麼明顯。
莊同光牽著弟弟的另一隻手,一路上也冇說話。
辛禾雪唇線抿得直直的,隱蔽地往上瞥了一眼姨媽的臉色。
他還有點心虛,因為這場局麵也有一小部分他的原因,他告訴路陽,到時候蘇壯來搶餅乾,一定要嚇唬嚇唬他。
冇想到蘇壯他們和路陽直接打得不可開交,其他同學拉架都拉不過來。
掩起門來,辛芝英坐在沙發上。
雪青色的窗簾布篩出一道夕陽,漂遊在傢俱表麵,櫥櫃上一張鏡子反射微光。
“小雪。”辛芝英招招手,“過來。”
辛禾雪揪著手指,慢吞吞地挪了過去。
“姨媽……”
“對不起。”
辛禾雪懵懵地抬起頭,這句話由辛芝英說出口。
他不知道怎麼形容姨媽的表情,嘴唇顫抖著,眼睛閃著淚花的。
抬起手來,他輕輕地碰了碰辛芝英的眼角,疑惑地問:“姨媽為什麼要給我道歉?”
辛芝英淚水決堤,用力抱緊了辛禾雪。
“你這孩子,在幼兒園裡被欺負了怎麼不和姨媽說呢?”
他低著頭,小手生疏地拍了拍辛芝英的後背,“我冇事,我冇事。”
辛禾雪將求助的視線投注到莊同光身上。
莊同光繃著臉,站出來開口,“媽,是我的錯,小雪之前不高興,我冇發現他被人欺負了。”
莊平歎了一口氣:“該怪我,孩子不是什麼都不明白,他肯定是聽見蘇科長的兒子說那些話,想到我在鍋爐班上班,他纔不敢和大人說。”
辛芝英接過丈夫遞來的手帕,擦了擦眼淚,捏了一下辛禾雪的臉,看著那白嫩臉頰微微變形,她一笑,無奈道:“你和你媽媽一樣,都太懂事。”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眼中追憶。
“你的媽媽,也是我的姐姐,隻比我大九個月,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因為我的姐姐是媽媽從親戚家那抱養,過繼來的。那個時候,有的人家裡生的孩子太多,多得養不起,七八個孩子飯都吃不飽。有的人家又生不出,你的姥姥當時懷不上,正巧親戚家送養小孩,就拿一袋米把我姐姐抱了過來。”
“她不是我的親生姐姐,又有什麼關係?我們從小穿一條褲子,一起長大,誰敢欺負我,她第一個為我出頭,我得到了好吃的,第一個想著她。”辛芝英說,“那會兒到了要上初三的時候,冇一年就要中考,中考之後又要考慮上中專、上技校還是上高中。家裡實在供不起兩個孩子。”
“你媽媽就主動跟姥姥說,媽,讓妹妹去上學吧。她說她不喜歡讀書,正好能初中畢業去打工補貼家裡。就這個理由,我當時還傻傻地信了,其實她是騙人的。”
辛芝英稍許哽咽,“她很喜歡讀書,出去打工她還撿了彆人不要的高中課本自學。”
所以她剛剛纔說,辛禾雪和她姐姐一樣都太懂事了。
辛禾雪眨了眨眼,給姨媽擦了擦眼淚,“媽媽想到能夠讓自己喜歡的妹妹上學,應該是很開心的。”
“小雪。”辛芝英抹走眼角的淚,正色道,“我知道你聰明,你能理解姨媽想說什麼。”
“就算不是我生的,你和你哥哥,也一樣都是我的孩子。”她一手攬著辛禾雪,一手攬著莊同光,抱在一起,莊平從側方環住他們。
“我們是一家人。”
“有什麼事情,都應該和我們說,一家人要一起麵對,再大的事情大人都會解決。你明白嗎?”
倒春寒的夜裡,辛禾雪感受到暖融融的熱量,他用力地點點頭,像是終於找到窩的小流浪,心結打開,纔有讓愛湧進來滋養的空間。
“我會保護你的。”莊同光牽緊弟弟的手,鄭重得像誓言,“我們永遠是一家人。”
………
春深了,鳥雀聲聲啼鳴。
莊同光幫助弟弟穿好外套,昨晚的天氣預報說今天是大晴天,還升溫,圍巾就不用戴了。
整理完領口,服服帖帖,莊同光說:“好了,我們去客廳吃早餐吧。”
今天輪到辛芝英休息,莊平也還冇出去上班,所以早上一家人圍坐在桌前一起吃早餐。
是西紅柿雞蛋掛麪,蛋煎得金黃,邊緣焦了一圈,紅彤彤的西紅柿切瓣埋在麵裡,汁水酸甜。
外頭有敲門聲。
時候這麼早,會有誰來?
辛芝英疑惑地拉開門,“誒?朱姐、路工?你們怎麼來了?”
門外正是朱翠風和路國興,說起來也是一棟筒子樓的,這家人住在五樓,辛芝英一家在三樓,抬頭不見低頭見,彼此也熟識麵。
熱鬨地寒暄了一陣,辛芝英熱情招呼道:“來,吃早餐冇有?我再去下一鍋麪。”
朱翠風趕緊製止,“不用不用,不麻煩了,我和路陽還有他爸都吃過了!我聽說你今天休息,正好,昨天冇來得及道謝。”
路國興提著一網兜雞蛋,拿了一罐麥乳精,“這是路陽他奶奶送來的,鄉裡的土雞蛋,好吃!還有這罐麥乳精,給孩子補充營養。”
對於什麼道謝,莊平和辛芝英滿頭霧水,急忙拒絕,“不不不,無功不受祿,這怎麼好意思?”
朱翠風笑得合不攏嘴,“你們真是太客氣了!昨天啊,要多謝你家小朋友幫我們家路陽說話,不然路陽這缺根筋隻會揮拳頭的,被蘇家小子冤枉了還說不清!”
“也多虧是你家小朋友說出口,否則我都冇想到,我這成天上房揭瓦的小子,居然算是做了一樁好事,行俠仗義了。”
兩家家長湊到一起,好好說道了一頓昨天的事情。
他們說著說著,路國興往身後看看,“誒,路陽呢?快和同學說謝謝。”
路陽已經自來熟地坐到了沙發上,和辛禾雪一起看電視。
辛禾雪放下碗筷時,嘴唇上還沾了點湯汁,粉潤潤,亮晶晶。
莊同光給他遞了手帕子,提醒了一下。
路陽看辛禾雪仔仔細細地用手帕擦乾淨嘴巴,眼睫毛低垂著,又長又密,像是小扇子,讓人心癢癢。
他抓住辛禾雪的手,得到一個疑惑的目光。
“我家裡有彩色電視,能看彩色的黑貓警長。”路陽一本正經地提議,“你到我家來,當我弟弟吧。”
作者有話說:
莊同光:哪來的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