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4)
幼兒園離附小不太遠,正好是同一方向,莊同光可以每天和弟弟一起上下學了。
週記早餐檔口的老闆也識得這兄弟倆,他們來的時候不是吃油條甜豆花,就是各一碗小餛飩。
週記檔口的餛飩都是由自家妻女來包,小家庭作坊,個個餛飩肉餡多而皮薄,小的那個孩子一碗十個餛飩吃不完,還勻兩個到哥哥的碗裡。
小的那個還不要蔥,每次還要哥哥慢慢用勺子挑出來。
周老闆乾脆說:“那我不給你撒蔥花了,好不好?”
結果小孩子搖頭,認認真真道:“不行。”
在他的世界裡,餛飩就是有蔥花的,要切成青綠色小段小段,漂浮在熱騰騰的白湯上,瓷勺往下一撈一個圓鼓鼓餛飩。
雖然他不吃蔥,但是蔥花就是要撒在出鍋的餛飩湯上。
K默默地想。
秩序期敏感的小孩。
莊同光勤勤懇懇幫弟弟挑蔥花,辛禾雪剝開蜜橘皮,果肉一瓣兒一瓣兒地分開。
“哥哥吃。”
他撚著一瓣橘子果肉,送到莊同光嘴邊。
等莊同光嚼了吞下去,辛禾雪才問:“酸嗎?”
他將挑完蔥花的一碗餛飩推過弟弟跟前,回味了一下,“不酸。”
辛禾雪點點頭,這才放心地給自己也餵了一瓣,小臉皺了起來。
“哥哥,讓給你吃。”
他大大方方地把剩下大半個橘子讓給莊同光。
………
廠區的幼兒園是一個低層樓房建築,前麵帶有一個小操場,塗成彩色的滑梯,紅色蹺蹺板,還有一個長方形沙坑。
矮矮的綠圍牆底下攀著藍色牽牛花,上麵刷著紅漆的標語,“五講四美三熱愛。”
幼兒園老師帶著辛禾雪走進來,拍拍手,“從今天起會有一個新的小朋友加入我們的大雁班。”
“好耶!”
底下的小朋友振臂一呼。
“能做個自我介紹嗎?”
老師低頭親切地問。
手指抓著書包帶,辛禾雪禮貌地笑了笑。
等到做完自我介紹,另一個老師搬著一套木製桌椅從後門螃蟹似的進來,“新的小同學坐哪裡?”
“老師!”一個男孩搶先舉起手,“其他組都是六個人,我們紅旗組隻有五個人!”
“那小雪你坐到紅旗組,可以嗎?”
辛禾雪抬頭望向老師,“老師,我都可以。”
課室的桌椅全都麵向黑板,孩子們分成六人的小組,桌子就像一塊塊“秧田”一樣拚在一起,鬆散排列。
辛禾雪剛把書包放到椅子上,一開始舉手的男孩湊過來,“你長得真好看,你從哪裡來的?”
“荔城。”
聽到說是荔城,那個男孩搖頭,眉宇豎著,瞧起來盛氣淩人,他的體量比起其他同樣年紀的小男孩也要更敦實一些,在這組裡顯然是小團體老大的地位。
“荔城?我冇聽說過,是那個犄角旮旯的小地方?”
這節是圖畫課,男孩把自己的鉛筆丟給旁邊的小跟班,頤指氣使地讓人家給他削。
“我知道了,你和苗靈一樣,是鄉下來的小土包子。”
他嘻嘻哈哈笑起來,其他幾個小跟班也跟著嘲笑。
辛禾雪現在知道為什麼唯獨這個小組是五個人了。
他最不喜歡和蠢蛋說話。
辛禾雪冇理他,隻顧拉開書包的拉鍊,拿出自己的鉛筆和一盒蠟筆,鉛筆是昨晚莊同光幫他用卷筆刀削好了,蠟筆也是家裡帶來的,莊同光今天冇有圖畫課,這盒蠟筆他用。
“你怎麼不說話?”
大概是辛禾雪的反應太平淡,讓對方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
他又湊過來,嘰嘰喳喳,“雖然你是鄉下來的土包子,但是你長得還挺好看,我不嫌棄,允許你以後當我的小弟了。”
辛禾雪隻覺得耳邊有蟲子嗡嗡叫,扇了扇手。
“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男孩一拍桌子,就要發作。
“蘇壯,安靜點。還有,不要亂動,你椅子上放了釘子嗎?”
課室裡巡視的老師警告道。
那個人如其名的男孩坐回了座位。
等老師離開了這邊,辛禾雪轉過頭,鄭重聲明道:“我不當你的小跟班。”
他搬著自己的小椅子,遠離了蘇壯旁邊的位置。
蘇壯伸手要逮他,辛禾雪幽幽抬起眼,盯著對方,蘇壯下意識都停住了。
“你真冇禮貌。”他對蘇壯說,“還有,你牙齒上有菜葉。”
辛禾雪搬遠了自己的椅子,低頭認真地在白紙上塗畫。
徒留蘇壯鬨了個猴屁股似的大紅臉,“你、你……你給我等著!”
………
蘇壯和辛禾雪的梁子就此結下來了。
大約有一種惱羞成怒,得不到就毀掉的心態,也是為了維護自己孩子王的地位,蘇壯決定讓這個鄉下來的漂亮小孩知道自己的厲害。
圖畫課下課,老師讓小組長收起畫畫紙,下節課到小操場去玩遊戲。
“你畫的什麼?”
蘇壯昂著頭走到辛禾雪旁邊,像一隻趾高氣揚的公雞。
辛禾雪正在給小樹塗上最後一片葉子的綠色,蘇壯一把將畫畫紙扯走,“彆畫了,老師都說了要收起來了!”
他手上綠色蠟筆險些在紙上拉一道線條,好在及時鬆開手。
辛禾雪的唇角撇下來,臉色變得不大高興了,“還給我。”
他畫了姥姥家旁邊的枇杷樹,還冇給枇杷上色。
蘇壯卻高高將那畫畫紙一揚,故意輕飄飄地掉到地上,還冇等辛禾雪去撿,就抬腳在畫中的小房子踏了一腳。
當即一個灰灰的臟印子。
辛禾雪攥著手裡的蠟筆,提高音量,“老師!”
下課時課室裡孩童聲音亂糟糟,站在門口那邊的老師冇聽見,蘇壯揪住了辛禾雪棉襖的兔毛領。
“彆想告老師,我和你說,我爸爸是科長,讓我捱了罵,我爸爸讓你爹媽吃不了倒著走!”
他大概是想說吃不了兜著走。
最討厭又蠢又壞的人了。
辛禾雪氣悶。
………
小操場有一大塊地方被蘇壯和他的一眾小跟班們霸占了,他們在那瘋玩,挑木棍,抓石子,丟沙包。
辛禾雪看到他們在沙子裡邊挖,還去土裡鑽木棍,玩了一手泥土灰,還在沙裡滾。
看得辛禾雪一雙秀氣的眉直擰起來,那些人叫他一起玩,他趕緊搖了搖頭。
他纔不當小邋遢鬼。
一個紮了雙羊角辮的小女孩在樹底下問他,“辛禾雪,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
她旁邊同樣的也是幾個玩得好的小女孩,玩的是翻花繩。
“好。”
辛禾雪上前加入她們,才知道這個羊角辮的女孩就是苗靈,她的爸爸媽媽之前在西南山區當知青,苗靈就是在那邊出生的,好在她出生冇多久政策變了,於是前兩年就跟著爸爸媽媽回來了菱州市。
“你不要搭理蘇壯,他老愛欺負人。”
苗靈和其他幾個女孩勸他。
苗靈很不高興的樣子,“他就仗著他爸爸是行政科的什麼科長,管鍋爐班的發工資,還管分房。”
其他幾個女孩也說。
“就是就是,討厭死了,我爸爸就在鍋爐班上班,罵彆人爸爸冇文化,隻會清煤灰!”
“他自己也冇文化。”
苗靈忿忿不平,“反正,你彆和他玩,乾脆彆搭理他。”
辛禾雪垂著眼睫,他記得姨媽說過,姨父就在鍋爐班上班,確實很辛苦,經常滿臉煤灰地下班。
苗靈問:“你聽見剛剛我們說的了嗎?”
辛禾雪抬頭,笑了一下,“嗯。我們來玩吧?”
翻花繩,就像是神奇的“萬花筒”,一根普通繩子,千變萬化,雙手就可以讓它變幻出花樣多彩的漂亮圖案。
纏、翻、鑽、挑。
接、移、繞、轉。
手腕一翻,圖案花式,魔術般地變出來。
“你手巧,還聰明!”苗靈高興地說,“花樣教你一遍就會了!”
對比之下,之前有幾個看了就手癢想學上兩招賣弄的男生,都是笨手笨腳的呆頭鵝。
辛禾雪很謙虛地說,是她們仔細地教他。
本來其樂融融的氣氛,後麵砸過來一個沙包,“啪”地砸到辛禾雪背上,再耷拉掉到地上。
辛禾雪轉過身,沉默地低下頭,看見了灰撲撲的沙包袋。
“快點扔回來!”蘇壯和那群小跟班在遠處笑,蘇壯還上前幾步,挑釁道,“你不會是冇力氣吧?難怪去玩小女孩子家家玩的東西!”
後邊有個女孩氣憤,“你……你們玩不來就玩不來!我們也會丟沙包,沙包袋也縫得比你們這臟兮兮的好看多——”
苗靈旁邊的女孩原本高聲說著,突然卡了殼。
沙包袋砸在蘇壯腦門上,又直直掉下來,浮現一個紅印子。
辛禾雪拍了拍手上的灰,抿著唇。
對方氣急敗壞,跑過來一手揪住辛禾雪的頭髮。
“誒誒……”苗靈叫起來,“蘇壯要打人了!”
………
辛禾雪捋了捋柔順的烏髮,揹著小書包等在校門口,等莊同光放學順路正好來接他。
幾個一看就是附小的大孩子走過幼兒園門口,辛禾雪鬆開了老師的手,“我哥哥來了,老師我先回去了,明天見。”
他像是倦鳥歸林一樣撲到莊同光身前,張開雙手,“哥哥,抱。”
莊同光怔了怔,順著抱了抱弟弟,“怎麼了?第一天上幼兒園不開心嗎?”
弟弟癟嘴悶著冇說話。
莊同光立即神色緊張,問是不是有人欺負他了。
辛禾雪隻是搖頭,“哥哥,要背。”
莊同光將書包遞給身邊的同學,正好今天放學一起走的同學裡有一個和他們住在同一棟筒子樓,能夠幫忙拿一下莊同光的書包,“謝謝。”
他蹲下來,感受到後背壓上重量,於是背起弟弟,往回家的方向走。
辛禾雪環著哥哥的脖子,埋一埋腦袋,眼眶熱熱地藏進去。
當時老師拉開他們很及時,還冇來得及戰況升級,但辛禾雪斷了一根頭髮,夾在蘇壯手指縫裡。
莊同光再問,辛禾雪說是因為在幼兒園裡有點想家。
他蹭了蹭哥哥的肩膀,像是在外頭占地盤敗退的小貓,還被撓掉了一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