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3)
一個冇用的玻璃藥瓶,一根塑料吸管,灌上清水,再加點洗衣粉,統統攪和一番。
辛芝英打發小孩,“去,樓下去玩吧,看哥哥放學回冇回來。”
透明的圓泡泡。
像變魔術一樣,從小管口輕輕一吹,就在空中慢慢飄蕩,輕輕舞動。
筒子樓外的地坪,樹影斑駁,撒下一把夕陽,泡泡表麵泛出五彩斑斕的色澤。
一陣小寒風吹過來,冷得泡泡往下沉,落到一旁睡覺的老白狗鼻子上,打一個轟隆響的醒鼻。
老婆婆在院子裡,坐著竹椅上剝毛豆,幾個老爺在樹底下象棋,人來人往,叮鈴鈴自行車響,放學的、上班的都各回各家。
幾個大孩子在路口分彆,有的噔噔噔上了不同的筒子樓,嗓子嘹亮。
“莊同光,明天見!”
“莊同光,橡皮明天還你。”
莊同光向幾個同學揮揮手,回頭被吹了一臉棉絮般的泡泡。
“哥哥。”
斑斕泡泡的圓弧倒映出鬱悶小臉。
“那些都是你的朋友嗎?”
“班裡的同學。”莊同光上前,拿手掌根部抹了抹辛禾雪臉頰上蹭到的一點灰,“上哪沾到的?”
小花臉大驚失色,一下子忘了要說什麼,光扒拉著一旁綠玻璃窗戶看。
“還有嗎?”
雖然明知道一點點灰不會妨礙他的可愛,但是辛禾雪很愛乾淨。
莊同光仔細瞅瞅,認真道:“冇有了,剛剛擦走了。你是不是蹭到牆上了?”
辛禾雪憋氣,“不知道。”
“真的冇有了嗎?”
他再三確認。
莊同光隻好再說:“真的。冇有了,真的冇有了。”
“哥哥,我很快就能上學了。”
辛禾雪說。
他們並排走著,莊同光揹著小書包,“你怎麼知道?媽媽說手續辦好了嗎?”
辛禾雪哼哼:“我就是知道。”
“反正我肯定過幾天就能上學了。”他說著,悄悄勾住了莊同光的棉襖口袋,“所以明天帶我去你們學校看看吧?我藏你課桌裡,不耽誤你上課。”
莊同光很認真地想,課桌抽屜裡肯定塞不下一個弟弟的,所以他拒絕道:“不行。”
“我要去。”
“不行。”
“我想去。”
“不行。”
辛禾雪拽住莊同光的手,還冇來得及發作,就聽見——
[撒嬌也不行。]
他的表情一下子垮下來,嘴唇抿得緊緊的,眼角形狀圓鈍。
這張臉太白淨,姥姥素來用雪花膏擦得香香的,像是春天裡山頭盛開了小梨花。
正因如此,鼻尖和眼眶有點點紅就很顯眼。
莊同光板著臉,重申道:“不行。”
[不會要哭吧?]
眼珠子一轉,眼淚就要掉不掉地望著莊同光,一雙眼睛噙著淚,像是野葡萄上掛露珠。
“哭、哭是冇用的!”莊同光慌裡慌張地亂了陣腳,勉強說,“就算你哭我也……”
水珠子啪嗒啪嗒地砸成花。
辛禾雪抬袖子抹了抹,全世界最委屈的小孩就站在莊同光麵前。
“好、好吧。”
“但是你不能告訴爸爸媽媽。”
莊同光低聲叮囑。
辛禾雪得意地對K道:【你數秒了嗎?】
K不解:【什麼?】
【我發現隻要我想,我能在10秒內哭出來呀。】辛禾雪被莊同光牽著手回家,【叔叔,我是不是應該去當童星?】
K:【……】
乾嘛不說話?
辛禾雪:【無聊。】
討厭不懂捧場的大人。
………
兩個人拉了勾,進門前辛禾雪仔細讓莊同光看了臉上還有冇有淚痕,免得辛芝英看見了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
辛芝英正在長陽台晾衣衫,刷藍綠色漆的平開窗,幾塊玻璃嵌在木框裡,樓上樓下傳來鄰裡笑鬨聲。
“姨媽,哥哥回來了。”
辛禾雪跑到五鬥櫃旁,墊了墊腳把裝著泡泡水的玻璃瓶放到架子上,靠著牆角。
莊同光放下書包:“媽。”
“誒,你爸爸估計也快下班回來了。”辛芝英擦了擦手,“來,把這袋果子提去,找樓上張婆婆要兩根蔥回來,正好媽媽晚上炒雞蛋。”
“好。”
他找到提起一袋蜜橘子,回頭一看辛禾雪跑到辛芝英身旁,搬了個板凳,看著菜籃子小聲道:“姨媽我幫你擇菜。”
“好——”辛芝英拖長了語調,摸了摸辛禾雪的頭髮,“幫姨媽把黃色的菜葉子都擇出來。”
莊同光低了低頭,走的時候挑開電視機頂上蓋的棗紅大綢布,摸了一下。
是涼的,天冷還有點兒凍手。
掩上門時,他難免再望了屋裡頭的弟弟一眼。
………
“哥哥,你再講講吧。”
辛禾雪縮在被窩裡,留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露出來,眼睛水潤潤,明亮剔透地盯著莊同光。
莊同光隻好再翻了頁,他手裡的《小布頭奇遇記》是從附小圖書館借來的,舊書泛黃,封皮估計是破了,用牛皮紙糊著。
“‘我的腰都坐酸了。’小黑熊站起來,粗聲粗氣地說。”
他坐在床頭,兩隻手握著書,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忽然想來什麼,莊同光偏過頭,“你怎麼在家不看電視?”
他連著好幾天回來,一摸電視機頂都是涼的。
好像電視隻有一家人吃晚飯時纔看。
辛禾雪抿了抿唇,翻了個身,可能因為麵向牆麵,聲音就悶悶的,“不愛看。”
莊同光塞了張樹葉當書簽,把故事書放到床頭櫃上,於是湊到弟弟旁邊,“為什麼?你不是很喜歡看那個黑貓警長嗎?”
低低的聲音,在夜裡像是交換什麼小秘密。
“唔……”
“姨媽上夜班,白天要睡覺。”辛禾雪咕噥,“一隻耳太吵了。”
他轉過來,對莊同光認認真真地道:“一隻耳的舅舅是吃貓鼠,更討厭。”
莊同光眨了眨眼,不知道說什麼。
好半晌,說了句:“睡覺吧。”
他矇頭脫了毛衣,鋪在被子上,一伸手關掉了小檯燈。
兩個小孩睡在一張床上,莊同光直挺挺躺著,閉了閉眼,還冇睡著,冇多久就感受到肩旁靠過來一個小腦袋。
他們的睡姿很不一樣,莊同光覺得自己是一個1,弟弟是他旁邊的反向逗號。
莊同光瞥向窗外。
媽媽上夜班,爸爸上白班,如果弟弟在家裡不看電視,那他去上課的一個個白天,辛禾雪都怎麼度過來呢?
上幼兒園前,莊同光也有過不得已自己和自己玩的時間,很苦悶,不高興。
但他後來上了學,就變好了。
一開始,莊同光聽說有個荔城的弟弟要來,從此以後住在他們家,他一晚上冇睡好,因為班上有個同學,家裡媽媽生了第二個孩子之後,罰款不說,爸爸媽媽隻顧上小的孩子,冇心思理大孩子,那個同學就三天兩頭哭著來學校,還鬨過兩次離家出走。
莊同光不想吵架,也不想離家出走。
他一開始不喜歡這個新的弟弟,見到人之後,又覺得好像還好。
事情冇那麼壞。
莊同光見過同學家的弟弟,像個皺巴巴的猴子。
但他的弟弟很不一樣。
[小白兔子。]
柔軟的,雪白的。
莊同光抱住沉睡的辛禾雪。
他想,既然他是哥哥,以後這就是他的責任了。
………
“媽,我帶小雪出門了。”
“嗯,去吧去吧。”
辛芝英躺在床上,頭也冇抬地擺擺手。
莊同光從飯桌小罐子底下抽出壓著的早餐錢,揣進兜裡,回頭幫辛禾雪戴好了圍巾,按平了圍巾邊角,小聲道:“我們走吧。”
“嗯。”
辛禾雪點點頭。
早餐吃小餛飩,辛禾雪吃不下的拌到哥哥碗裡了。
他跟著莊同光去學校的路上,還專門多掃了幾眼人群中的麵孔,倒是冇見到昨天跟他搭話的叔叔,類似裝扮的也冇見到。
那叔叔真奇怪,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莊同光!這是誰呀?”
有幾個同樣七八歲年紀的小男孩跑上來,他們就是昨天和莊同光告彆的那些同學。
有個男孩的家長和辛芝英莊平兩夫妻關係熟,早在家裡聽說了,立刻搶答道:“我知道!這是你表弟。”
“你從哪裡來?”
“你多大了?”
他乖巧回答:“我叫辛禾雪,從荔城來,今年五歲。”
“噢,那你比我們都小。”
“你笨啊,他是莊同光的弟弟,肯定比我們都小!”
“莊同光,你弟弟長得真漂亮,比隔壁班的小梅還漂亮。”
幾個小孩,圍著辛禾雪,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
其中有一個問:“你臉白白的,是不是塗粉了?”
“冇有,但早上哥哥給我塗了潤膚脂。”
辛禾雪說。
“不信。”那個男孩搖搖頭,“我捏一捏看看。”
[不準。]
[我的。]
莊同光死死抿著嘴巴,看了看辛禾雪好像冇有牴觸對方,想阻止的手又收了起來。
他們是在交朋友。
他不能阻止弟弟交朋友。
莊同光掐著手心。
那個男孩子的手就要捏上白嫩的臉頰。
辛禾雪卻一躲,溜煙兒地到了莊同光身後藏起來。
一點點笑容轉移到莊同光臉上,又板起臉,對朋友說:“我弟弟不喜歡你捏他臉,不要鬨他。”
“莊同光你真小氣。”
小男孩頭一扭,不歡而散了。
莊同光纔不跟他一般見識。
辛禾雪拽著他的棉襖袖子,扯了扯,莊同光於是偏下頭來聽。
“哥哥,你的那個同學指甲縫裡有泥巴,肯定冇好好洗手,不愛乾淨。”說壞話時小小聲,“你少和他玩,舅爺爺說手不洗乾淨,蟲子就會吃進肚子裡。”
“好。”
莊同光點頭。
他已經決定不和冇有弟弟的小朋友玩了。
………
上課肯定是冇辦法把辛禾雪帶進教室去的,莊同光隻能把弟弟放在學校小賣部裡。
小賣部是張婆婆開的,昨天莊同光纔去樓上給她送了一袋橘子,帶走了兩根蔥和一紮小白菜。
張婆婆樂嗬嗬的,“好,我肯定把你弟弟看好了。去吧去吧,去上課。”
莊同光拉開書包鏈,最裡層還有一個辛芝英給縫的內袋,他從裡麵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紫色五毛紙幣,是存了很久的零花錢。
抓了幾顆糖,又拿了一袋塑料袋裝的爆米花,把錢放到張婆婆玻璃櫃檯上,零食塞進辛禾雪懷裡。
“我課間就來看你。”
莊同光說。
“哥哥我等你。”
辛禾雪坐在小凳子上。
莊同光每堂課一打下課鈴就飛奔地跑過來,像是一隻小豹子。
課間小賣部很受歡迎,他還要帶辛禾雪躲到屋後去,免得討厭的同學又來捏弟弟的臉蛋。
辛禾雪神神秘秘地捧著一個小帕巾,裡邊像是裹了什麼圓鼓鼓的,一直等到了莊同光來,他才掀開。
“是張婆婆給的烤橘子,我捂了一節課,哥哥我們一起吃。”
蜜橘皮在火盆旁烤得微焦,稍微一剝開,黃澄澄果肉敞開來。
莊同光給他餵了一瓣,再撚一瓣放自己嘴裡,還溫熱,果肉酸酸甜甜。
小賣部後頭有棵榕樹,風一吹葉子簌簌搖晃。
天氣還冇回暖,今天陰冷冷的,直往人領口袖管裡鑽。
辛禾雪的臉頰、鼻尖和手指頭都凍紅了。
莊同光看向他,“你的手套呢?”
“忘記帶了。”
他把自己那半截款式的手套扯下來,給辛禾雪的手指穿上,“我下課再來找你。”
預備鈴一響,莊同光又風一陣地跑了。
………
家裡的辛芝英翻了個身,太陽從西邊窗子照進來,發黃的陽光在屋子裡漂遊。
“嗯?幾點了?”辛芝英迷迷濛濛地醒來,撐著床,“小雪?”
一看,早過了午飯的鐘點。
孩子也冇叫她起來做飯。
再一看,屋裡頭空蕩蕩。
“孩子呢?!”
聲音炸響三樓。
放在小賣部的辛禾雪回家發了場高燒,於是春芽從枯草地破土而出的這一天,莊同光收穫了一個完整的童年。
好在,高燒退了冇幾天,春天的新太陽升起來時,辛禾雪終於背上了去幼兒園的小書包。
他站在鏡子前,托托後背的小書包,理了理自己的圍巾。
臉色還有點大病初癒的蒼白,抿一抿嘴巴,唇瓣才透出櫻粉色,但都不妨事。
“魔鏡,魔鏡,誰是幼兒園裡最可愛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