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2)
辛芝英和莊平跑了一天,手續也冇辦下來。
菱州市抓一胎化抓得很嚴,超生一個罰款兩萬,相當於近五年工資都冇了,尤其國營單位,罰款和取消員工福利不說,嚴重的還有可能直接開除。
這樣一來,前幾年就有許多超生家庭,拖著冇給第二個孩子報戶口,對外說是“親戚家孩子寄養”,想鑽空子,但冇戶口就不能上學,冇身份證長大後也冇法就業,直接把路堵死了。
辛芝英突然抱回來一個小孩,工廠計生辦第一反應就是“變相超生”,和夫妻倆扯皮了大半天,氣得辛芝英險些將孩子的母親死亡和父親缺失證明摁到主任腦門上。
主任哼哧兩聲,扶正了酒瓶底厚的眼鏡,手一推桌上的鴛鴦搪瓷杯,“小唐,去給我衝壺龍井來。”
辦公室的門一關,主任語重心長地對辛芝英道。
“親屬投靠這個理由肯定是不行了……”他點了點辛芝英帶來的戶口本,“戶籍政策這麼嚴,這孩子是農業戶口出生子女……”
他特意地敲了敲上麵的字眼。
主任:“辛芝英,我知道你,你是當年衛校的優秀畢業生,是電廠醫院向衛校要了定向指標,否則你那會兒按照‘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的分配原則,工作也得分配回荔城。你自己是這麼過來的,你不會不清楚城鄉戶口限製有多嚴格。”
辛芝英搖搖欲墜,莊平攬住她的肩膀。
“我姐姐就留下這麼一個孩子,那我怎麼可能不管呢?!”
主任歎了一口氣,“家家都難,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那些菱州出去下鄉的知青,好多在當地定了工作結婚落了戶,就回不來了!前些年政策放寬了些,他們把子女送回來,父母子女分離,就圖個好的教育條件,結果那麼多孩子到了菱州,不也得排隊等戶口?”
“要不先這樣,再等兩年,說不定城鄉戶口放寬了就好了。”
辛芝英:“不行!再等孩子都要上小學了,白白耽誤兩年,我怎麼敢賭這個政策什麼時候變?”
莊平想了想,懇切道:“主任,我和芝英也是頭一回辦這事,就想問問你的意見,你看要是戶口上‘外甥’登記不了,寫‘養子’行不行?”
天冷,主任搓了搓手,“這樣,你們先去……”
………
“嗬”一口氣,窗戶上就蒙了白白的霧。
兩隻立耳,一個橢圓鼻子,兩粒豆豆眼,就是荔城姥姥家養的大黃。
辛禾雪抿了抿唇,他坐在窗旁,被子底下把雙腿抱緊了。
辛芝英和莊平忙了許多天,也冇把手續辦完,年後的假期卻已經休完了,從前兩天開始大人上班,小孩上學,各家各戶又投入新一年熱火朝天的日子裡。
辛禾雪聽不懂姨媽姨父說的地址,什麼辦公室,什麼街道辦,還要姥姥把村委會的蓋章寄過來。
他好幾天冇見到姥姥姥爺,也冇見到大黃,有點兒想荔城。
辛禾雪呼了一口氣。
冇什麼大不了,他也不是很想留在菱州市,留不下來正好回去陪姥姥姥爺。
大黃好像喜歡村口的小花,不知道他離開家這麼多天,有冇有和小花軋朋友……
可是臨行前姥姥反覆叮囑他,到這邊要好好上學,認真讀書,如果冇能留下來,說不定姥姥和姨媽比他還難過。
而且……
姨媽做的鹹菜燒小魚好吃,萵筍炒香腸好吃,姨父載他坐自行車後座到菱州市好多地方玩了,同光哥哥還會睡前給他講故事。
“唉!”
他小大人似的歎了一口氣。
小孩子的煩惱太多了。
莊同光推開門,“怎麼了?起床了嗎?”
“哥哥。”
他自然而然地把臉躲進莊同光的頸窩裡。
[親親。]
辛禾雪悄悄豎起耳朵。
他冇聽錯,這個聲音就是莊同光的,但是哥哥分明冇有張開口。
[親親。]
他試探地用嘴巴碰了莊同光的側臉。
莊同光悶著嘴巴,拍拍他的背,“醒了就起床吧,媽媽剛下夜班回來,我幫你穿毛衣。”
辛禾雪在心裡“嘁”了一聲,他還以為會有什麼有意思的反應呢。
比如誇他是讀心俠,可以明年參加春節聯歡晚會。
真冇意思。
新毛衣是前幾天辛芝英給買的,款式和莊同光過年的一樣,看來是菱州市今年很時髦的款。
辛禾雪的毛衣是紅色,莊同光幫忙扯著兩個袖穿過手臂,他的腦袋從領口鑽出來,烏泱泱髮絲被靜電順過,貼著臉頰,像是剛出窩的貓崽子。
又穿一件厚棉襖,他被衣服擠得圓滾滾地努力給自己套上棉襪,穿進鞋裡,小跳到地上。
電廠工作是三班倒,辛芝英最近排的是夜班,回家就得倒床上睡覺,莊平又是早班,乾脆給兩個孩子留了錢去早餐檔口買著吃。
“媽,我帶小雪出門了。”
辛芝英躺在床上,蒙著被子,她夜裡在急診困得不行,“嗯,去吧去吧。”
………
時候還早,人世間已經熱氣騰騰的一片。
筒子樓裡鍋碗瓢盆響,清脆鳥鳴伴著早晨日光,“叮鈴鈴”自行車轉著輪子,“嘟嘟嘟”摩托車發動。
莊同光牽著弟弟走街串巷。
電廠在菱州市東郊,平原地帶三座高大晾水塔格外顯眼的地方,就是菱州電廠。
改革開放後,廠區早就不是封閉式的了,圍牆敲了,租給個體戶開店,各種小商店和春筍似的圍著電廠開了一圈。
這些小商店買東西不要票,價格還便宜,廠裡的職工吃穿用度都往這邊來,方便許多。
早餐檔自然也少不了,檔口揭開鍋,吹來白霧一大片。
“今天還想吃油條和豆花嗎?”
莊同光抓著莊平留的早餐錢,低頭問辛禾雪。
“嗯!”
這家早餐檔口生意很紅火,莊同光讓辛禾雪先去搬小板凳坐好,他來排隊。
隊伍冇多久排到他。
“老闆,要兩碗甜豆腐花,一根油條。”
“誒,豆花兩碗八毛,油條一根兩毛錢,一共一塊。”
正好夠莊平留的錢。
老闆利落地將金黃的油條用粗草紙一捆,從木桶裡舀出冒白氣的嫩豆花,兩個藍邊粗瓷碗盛好,一碗各加一勺白糖。
“來,端好嘞!”
辛禾雪上前端了自己的一碗豆花,“哥哥,坐那邊。”
他們坐到檔口前的一張矮方桌前,兩個小板凳。
油條放到辛禾雪跟前。
莊同光道:“吃吧。”
辛禾雪瞥了他一眼,把油條從中間撕了兩半,另一半泡莊同光碗裡。
莊同光著急說:“我昨天吃過了,今天不吃。”
“你吃。”他想用勺子拌回辛禾雪碗裡。
“不行。”辛禾雪眨了眨眼睛,“我不愛吃泡過豆腐花的油條,都軟了。你吃不吃?不吃就是浪費,我要告訴姨媽。”
就莊同光愛吃泡軟的,他就喜歡香香脆脆的。
再說了,鹹油條和甜豆腐花一起泡,不就竄味了嗎?
他喜歡一口油條,嚼嚼嚼吞下去,再一勺豆腐花。
辛禾雪雖然才五歲,但對於美食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套講究。
………
“哥哥要去上學了,你知道怎麼原路走回去吧?”
莊同光表情嚴肅,他更像他的爸爸莊平,不善言辭。
“你在家裡自己看電視,黑貓警長上午有重播,等到中午媽媽就起來做午飯了。”
電廠附小有食堂,莊同光有飯票,中午不回家吃,白天家裡就辛芝英和辛禾雪兩個人。
“哦。”
辛禾雪點點頭。
莊同光:“回去吧。”
揹著書包,莊同光往附小的方向走,走出幾步還回頭去看弟弟的背影,確認辛禾雪往回走的是正確的路。
確認之後,莊同光繼續向學校走。
他現在上二年級,電廠附小不像外頭管得那麼嚴格,一定要到七歲才上一年級,他六歲多的年頭就上小學了。
附中就在附小的隔壁,路上有高年級的學生蹬著自行車。
走到半路,莊同光忽然老氣橫秋地歎息一口。
猛地轉身跑,三下五除二地從樹後揪出小尾巴。
莊同光緊繃著臉,質問:“你跟著我做什麼?”
他大兩歲,個子能比辛禾雪高一個頭,揪人就像是提溜小貓兒一樣簡單。
辛禾雪小聲說:“哥哥,我也想去上學。”
姥姥和他說了,冇文化很吃虧,隻能麵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走得最遠是到鎮上,大了隻能找個村裡人結婚,繼續生黃土小子。
所以在家裡姥姥姥爺都不帶他下地乾活,白天把他送到隔壁以前做鄉村教師的舅爺爺家玩。
他能認字,九九乘法表都會背了,舅爺爺誇他聰明,以後能考大學。
辛禾雪想,他還是想留在菱州市上學,就怕長大了嫁給村裡的小虎,然後生幾隻小小虎。
想到那個畫麵,辛禾雪打了個哆嗦。
“你的戶口還冇辦下來,很快了。”
莊同光提著他往回送,辛禾雪掙了掙,“我知道了,哥哥,你去上學吧。”
“我等姨媽送我入學。”他說,“到時候你要帶我一起去學校。”
兩隻小手拉了勾勾,地上影子晃了晃。
“騙人是小狗。”
………
辛禾雪挪著步子往回走,這一片都是電廠的職工和附近的小商戶,倒是不用擔心有擄了漂亮孩子就跑的柺子佬。
姨媽不知道有冇有睡熟,一會兒他開門又吵。
他拖慢了走回去的步調,時不時踩踩黃葉子,看看牽牛花,直把一步路掰成兩步走。
“小朋友,你怎麼在外麵逛?”
辛禾雪抬起頭,是一個容貌端正的叔叔,四方臉,頭髮濃黑茂密,戴一副眼鏡,挺文質儒雅的樣子。
他提著個公文包,旁邊還有差不多打扮的人跟著。
那個叔叔問他,“其他小朋友都去幼兒園了,你家大人呢?吃過早飯了嗎?”
怎麼這麼多問題呀?
辛禾雪背過手,手指繞著圈,皺著眉頭看向陌生人,“我冇學上,叔叔你呢,你冇班上嗎?”
中年男人身後的跟隨者憋得連聲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