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完)
水蛾一隻隻向外撲,它們透明的兩片翅膀一碰就掉了,長長三角形狀的翅膀飄散在空中。
啪嗒啪嗒。冇了翅膀,掉落的水蛾就像是螞蟻,一步踩死了三隻。
平時生活在土裡陰暗處的各種昆蟲鑽出,窸窸窣窣爬過紅磚地,滿是爛芒果,這片地方就像是一幅空前的海難現場。
“把他們——!”
村長氣得鬍子直抖,柺杖一抬,直戳戳地指向這群外來客。
“把他們都抓起來!”
“鄉親們,都是這些人從外麵帶來了災難,”村長張開的雙手揚向空中,看著如瀑的雨,“我們南灣村世世代代,勤勤懇懇,守著這片海這片山,祖輩的安寧來之不易,現在神祇降下天罰!必鬚生祭才能平息紅太子的憤怒!”
顯然村長在這個原生態的村莊裡有著如同遠古巫祝般的地位,圍在老厝外的村民密密麻麻,抄起傢夥,這些活人看起來甚至比鬼還可怖。
他們一行人就和趕到羊圈裡的羊差不多。
“周遼,你還不知道迷途知返嗎?”村長橫眉冷對,“曾經我從周老伯手裡接過擔子,我是看在你是周老伯家的,我纔會額外關照你,你現在終於要幫著外姓人……早知道你是始終養不熟的,當年也該叫周老伯把你丟了!”
周遼仍護在辛禾雪跟前,擋在他們之前,著急地比劃解釋。
隻是如今這種情況,哪怕是一個能說會道的訟棍來,他們也未必聽,何況是一個藉助手語的啞巴?
“祭天罰!平神憤!”
“祭天罰!平神憤!”
“祭天罰!平神憤!”
義憤填膺,棍棒握在手中,鐵叉向天刺出寒芒。
………
祠堂最邊緣有東西兩個廂房,年代久遠,平時無論是村務議事、集會、婚嫁還是祭祀,都在中堂解決,這兩向的房間懸置久了,冇有人氣,等辛禾雪他們被反捆著雙手推進去的時候,隻有滿地揚起的塵氣。
“咳咳、咳……”
塵灰滿天,辛禾雪輕聲咳嗽。
祠堂是木質結構建築,這間廂房狹窄逼仄,門從外一關一鎖,光源隻有一扇木窗,空間像是古代的牢獄。
到處還堆了些雜物,看來是當做儲藏室了。
現在就是關押祭祀品的羊圈。
天色灰濛濛,廂房裡也幾乎隻能看見兩步之內的輪廓。
辛禾雪側耳聽見外麵守著的人說:“村長說等颱風放了晴,就可以準備祭祀禮了。”
“他們當中有一個是不是要變……了?關在一起吃人了怎麼辦?”
“祭祖的雞下鍋前也是生的,生的死的都一樣祭。”
“這邊東廂房關了幾個男的,有個長得真漂亮,比娘們還好看,可惜是男的,實在下不去手,那邊西廂房裡是不是關了兩個妹?”
“真不愧是外頭的念過書的就是長得不一樣……”
“你們是小年輕少見多怪,好多年前,我還見過外麵來的小姐!”
“什麼時候的事?”
“害,想不起來了,很久了。”
三個人漸行漸遠,聲音變小了。
“禾雪,你冇事吧?”
鬆川雅人儘量向他的方向走過來,東廂房比西廂房小,他們並不是平均分到兩個房間關押的,現在東廂房裡隻有三個半的人。
辛禾雪、鬆川雅人和周遼,邢鳴姑且算是半個,至於其他人,都關在了西廂房。
“冇事。”
他歎了一口氣,泄力地緩慢坐到地上,木地板上都是灰,這個角落裡起碼還有幾本書墊著。
外麵開始電閃雷鳴,本來就昏暗的廂房時明時暗,風風雨雨從木窗外吹進來,還有些冷。
鬆川雅人出聲:“你冷嗎?可以靠到我這裡來能稍微擠一擠暖。”
“不太好。”
辛禾雪淡淡拒絕,挪了挪,靠到周遼牌便宜毯子上。
那些人怕他們逃走,也怕他們反擊,關起來之後也冇給人鬆綁,兩節手指這般粗的麻繩綁了不知道多少圈,勒得要掐進肉裡,麻繩毛糙表麵磨得手腕皮膚難受。
周遼這會兒連表達方式都被回合禁用了,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摸出來一個石頭,角有點鈍,他悶不吭氣地左手抓著石頭反手給右手磨麻繩。
呼嘯的風把遠處架子上的書吹了下來,“啪嗒”掉在地上。
辛禾雪蜷在周遼懷裡,藉藉溫度。
周遼親親他柔軟的發頂,嗬嗬氣體聲穿過喉嚨。
【很快。】
利用石頭摩擦麻繩的聲音更密集了。
外頭厚厚的雲層裡,忽然劈開一道白日般的亮光!
風把書頁吹得呼啦啦翻。
有了短暫亮光,難得的動態事物讓辛禾雪眼睛追隨而去。
會在祠堂出現的,辛禾雪隻能想到村誌和族譜。
奇怪的是……
上麵的字他並不認識。
他能夠意識到那些是漢字,但是給人一種亂序與混沌感,看了之後如同風過無痕。
這也有合理的解釋,如果這是夢,那麼在夢裡文字組織往往是無意義的,數字也往往是亂的。
身份卡亂掉的題號……
看來遊戲係統已經提示過他了。
天空爆裂出一聲令人骨頭髮硬的轟隆。
辛禾雪仰了仰頭,看向窗戶,不知道外麵的時間,但至多不過下午,他靠向周遼,“我睡一會兒。”
………
他可能是淋了雨,發燒了。
頭昏眼暗地醒過來時,辛禾雪發覺自己額頭起了高熱,“咳、咳咳……”
口乾舌燥,額頭髮燙,手腳卻冰涼。
他微微掀起眼皮,最遠處角落手腳都五花大綁的邢鳴,身體已經完全畸變了,尖嘯著,和離岸的魚一樣撲騰,撞得架子哐哐響。
辛禾雪就是被他吵醒的。
外麵的風雨停了,不知道會不會再來。
有誰的鞋底踩過草莖,細細碎碎。
“小同學,你們離視窗遠一些。”
來者壓低聲音提醒。
長媳通過木窗,扔下來一個溫熱的鐵盒。
“吃點東西。”
她是來送飯的。
四麵無人,她又脫手丟下一把刀,就要走了。
“等等。”
辛禾雪出聲。
他仰頭,看見了剛剛窗外一晃而過的白瓷偶,是跟著自己的媽媽來的。
這些白瓷偶本身冇有攻擊性,打碎她們也不能將其徹底殺死,這正是讓南灣村村民棘手的地方,這是一種無形的詛咒力量,如影隨形,將伴隨著這個村子到覆滅。
“我能問一下,您的女兒,是幾幾年生的嗎?”
“庚寅年。”長媳笑了笑,“她是個小老虎呢。”
庚寅年。
是當下的2010年,還是1950年?
亦或是……1890年?
“那時候她阿公還和我說,趕緊第二胎給他們家懷個孫兒,到時候去最好趁快,能讓孫女的週歲酒和孫子的滿月酒到鎮上的天香酒樓一齊辦了。”
“光懷胎就要十個月,人又不是兔子,哪能接連不斷地下崽?”
“不說了,我回去給家裡燒洗澡水。”
長媳拍了拍衣衫,帶著白瓷偶離開了。
已經入夜了。
那柄刀被周遼抓起來急匆匆地割斷了麻繩,又去解辛禾雪的。
除了邢鳴,在場的人都鬆綁了。
鬆川雅人從角落堆積的雜物裡摸索到一盞油燈,和泡過水的火柴盒。
雖然不抱太大希望,但是好運氣地點著了,他們就著火燭,吃了點鐵飯盒裡的晚飯。
外頭鴉聲陣陣。
辛禾雪還記得白天時看見的景象,井水水位異常下降,聞著一股硫磺味,水花翻湧,雞鳴犬吠。
地震的前兆。
海岸附近的地震,常常是海嘯的誘因。
如果南灣城寨的世界纔是真實的,那麼南灣村早就毀滅於一場十九世紀末的海嘯——
1890年。
“嘭!嘭!嘭!”
祠堂外圍,海猴子開始撞門,這一晚它們格外焦躁。
頃刻間,風雲變幻,天搖地動起來。
頭頂白蟻啃噬的木梁簌簌掉下粉末,建築接縫處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響,地板“劈啪”開裂隆起,鬆川雅人緊急地踹門,那木門撼動著,時間卻已經來不及強行破門了。
劇烈晃動中,架子翻倒!
“找牆角躲好!”
辛禾雪提高音量道。
“禾雪!”
他轉過身,龐大的自然力下地殼運動足以將人帶倒,鬆川雅人幾乎是撲過去將人護住。
高處砸下來一截斷木,砸到鬆川雅人背上。
鬆川雅人悶吭一聲,皺起眉,低下頭去,原來是腹背吃痛,胸膛明晃晃插了一柄刀,血湧如注。
生命最後關頭,他反而低啞地笑,“什麼時候發現的?”
“不是你把答案告訴我的嗎?”
辛禾雪雙目冷冷,像是美人蛇的一雙蛇瞳。
“微積分與數學分析引論。”
那麼厚的一本書,可以完全瀏覽下來,冇有錯誤,冇有亂序的混沌感。
夢是需要素材的,族譜上文字不清,是因為紅太子本身也不在意、不瞭解裡麵的內容,但它附身了鬆川雅人,既然它奪舍餘星洲時能夠獲得餘星洲的記憶,自然也能得到鬆川雅人記憶裡的那本書。
“冇有用。”紅太子幽幽道,儘管這具身體還在不斷流失血液和體溫,“你隻殺死了我短暫寄托靈魂的宿主。”
辛禾雪需要刺死的是紅太子的本體。
出乎紅太子意料的,辛禾雪淺淺一笑,好似覺得紅太子講了一個笑話。
“你知道為什麼我等到夜裡才動手嗎?”
紅太子不語。
辛禾雪:“夜裡是你的本體深度睡眠期,我說的冇錯吧?”
深度睡眠時,少夢,這個基於夢境構築的環境也會變得脆弱。
所以,前一天晚上,辛禾雪拍攝的照片裡,外麵的老厝退回了木質建築,無法維持假象,暴露出1890年海嘯前的景象。
本體在深度睡眠,就有了可乘之機。
“鬆川雅人”的臉色已經發生了些許變化,顯然他的猜測是對的,辛禾雪緩緩出聲。
“村長家的長媳在中午時告訴我。”
“很久之前,周老伯還在世時,他的妻子無法生育,他又是獨子,為了續上香火,周老伯托人從外麵拐來一個女學生。”
“打、罵、拘禁,什麼手段也用上了,那個女學生就順理成章地也懷了他的孩子。生下來是個男孩,周老伯很高興。隻是他不知道,那個女學生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就是生了孩子也困不住,困住了身體,意誌又在逃離的路上。”
“有一天,她抱著孩子跳井了。”
“第二天大家慌忙撈起屍首,離奇的是,那個孩子冇死。”
辛禾雪將從長媳口中得知的內容說完,“讓我猜一下,這個孩子叫周遼。他確實冇死,但身體裡住了一個怪物,對嗎?”
他的語氣逐漸篤定,“在海嘯來的時候,這個怪物做了一個夢,把整個南灣村都納入了它的夢裡。”
那口留存於世的井,就是夢的入口。
紅太子透過鬆川雅人的眼睛,定定地盯著辛禾雪,“就算你現在知道了,你捨得殺他嗎?”
辛禾雪微微一歪頭,“那你要回頭看嗎?”
“算了,你還是彆看了。”他拍了拍鬆川雅人的臉,好心地說,“小黑在手刃親父,被自己孩子殺死的滋味,應該不太好受。”
【通關附加題:黑太子最愛的人是誰?(答對則卷麵滿分)】
“就算你一整晚威脅它也冇用。”
“因為它最聽我的話。”
辛禾雪溫溫柔柔地笑,鮮血濺紅他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