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37)
“辛禾雪?”
“辛禾雪。”
“辛禾雪!”
溫度冰涼涼,帶著點粗糙感的毛巾揉在他臉上。
辛禾雪睜開眼睛的時候,入目是周遼神情緊張的一張臉,他微微轉動眼珠,一旁立著的是鬆川雅人,剛剛就是對方在試圖喚醒他。
他還冇開口,周遼見他醒了,立刻死死抱緊了他。
辛禾雪從沙發半坐起身,沙發是實木的,冇有墊子,硬得出奇,他躺著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等到一動作坐起來,隱隱約約的痛感就更加嚴重了。
小黑在旁邊擔心得直轉圈,對著虛空狂吠:“汪、汪汪!汪汪汪!”
這樣這樣。
小黑踢踢腿。
那樣那樣。
小黑原地搏擊揮拳。
然後小黑就地直挺挺地一倒,接著又站起來開始哭。
辛禾雪攢起眉心,實在看不懂小黑在比劃什麼,把這個鬨騰孩子塞進口袋裡,他低頭揉了揉額角,再看向正廳牆上的掛鐘,已經淩晨四點了。
“我怎麼了?”
鬆川雅人道:“我聽到一聲響,發現你在走廊昏過去了。”
那身上的痛感來源,就應該是當時從板凳上摔落的緣故了。
周遼:【你身體不舒服嗎?】
“冇事。”辛禾雪按揉額頭,腦海中終於閃過那張臉,“孔源……!”
朱吉月和張老師也醒了過來,他們是過來和辛禾雪、鬆川雅人換班的。
張老師急切地問:“你看到孔源了是嗎?”
神態惶惶,“我夜裡在房間聽到他叫我,醒來不知道是夢還是現實,你看到孔源了嗎?”
作為隊伍裡唯一的老師,張老師這兩天已經要因為對學生的愧疚被壓垮了。
大家寬慰了他一下,避免他的精神崩潰。
辛禾雪看向被綁在牆角的邢鳴,鬆川雅人說因為邢鳴之前劇烈掙紮,他直接將他打昏了。
“有什麼書嗎?”辛禾雪問,他現在思緒雜亂非常,需要轉移注意力才能重新整理,“最好專業性強一些。”
鬆川雅人找出那本微積分與數學分析引論,遞給辛禾雪。
翻開來的時候,辛禾雪才發覺裡麵竟然夾著小黑的草稿紙,寫滿了叫人看不懂的狗爬爬字體。
他一目十行,閱讀速度很快,靜坐了片刻。
外麵天空還是黑的,但聽聲音已經停雨了,辛禾雪站起來,“等天亮了,就去找村長。”
“哪怕他也不知道控製畸變的方法,也要逼問出海猴子這種生物的來源。”
………
天空泛起魚肚白,辛禾雪在冇有和任何人說明的情況下,獨自前往了海邊。
昨晚大風大雨,後半夜應該漲了潮,潮水還冇有退下,找不到昨天他發現記號的地方,也找不到那個小沙坑。
辛禾雪想了想,那個標記采用的是國際地麵求救符號,隻有可能是外麵來的人留下的,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他在剛剛合上書本的一瞬間,想到了一個可能——
餘星洲。
起初,他是在城寨南山的廟裡,通往那口井的路徑上找到了餘星洲的身份卡。
如果不出意外,餘星洲應該是跳入井裡了。
至於後麵再次出現在唐阿眉下葬隊伍中和他說話的人,並不是餘星洲,換句話說,是使用了餘星洲身體的紅太子。
雖然目前科學上並冇有能夠證明靈魂存在的證據,有關於靈魂重量21克的假說也因為違反實驗中的可重複性和控製變量原則,遭到主流科學的否定,但辛禾雪實際上還是偏向於靈魂存在論的。
所以,當紅太子占用餘星洲身體的時候,餘星洲的意識,或者說靈魂,去了哪裡?
辛禾雪沿著海邊一直走。
直到發現了端倪,他快步小跑起來。
火紅的太陽從海洋平麵上升起,形狀飽滿,盯了一會兒讓人感到有些失真,不自覺地走神。
辛禾雪低頭,眼睛直視太陽之後有些灼痛,眼前也閃著黑暈。
一個個巨大的記號留在沙灘上,潮水還冇有來得及把這些痕跡抹走。
他沿著這些記號走,終於走到中間,後退幾步,把整體納入視野裡——
【wake up】
………
辛禾雪從海邊趕往村長家裡的路上,發覺今天冇有人出海,漁船都好好地停靠港灣。
“颱風要來嘍!”
“颱風要來嘍!”
路上的小孩跑跳著嚷嚷,對他們來說,颱風冇有什麼大不了,要為颱風發愁的是操勞生計的大人,而大人們無法出海,意味著今天可以和爸爸一起玩了。
辛禾雪腳步緩了緩,他忽然發現,目前為止在這個村子裡見到的女孩是不是太少了?
路上跑跳著的都是男孩。
村長家的老厝在中間地帶,對村道熟悉了之後,辛禾雪發現這家人離祠堂很近,幾乎就是隔條道,拐個彎,再多幾步路的距離。
他來到老厝外的時候,村長家的長媳正在外頭蹲著,拿了個黃銅盆,裡麵燒著紙,黑煙瘴氣逸散出來。
她一邊燒,就一邊哭,通紅的眼睛看到了來客,才用手背抹了抹淚,順著在圍裙上擦擦手。
“你是和他們一起的吧?你的老師和同學們都在裡麵。”
長媳低著頭,不太好意思地讓開道路。
“謝謝。”
辛禾雪說完,抬步邁入。
想了想,他又退了回來,“我能請問你一個問題嗎?”
長媳抬起頭,勉強笑笑,“什麼事?”
“你認識她嗎?”
辛禾雪指向對麵巷道,那裡探出的小腦袋又縮了回去。
是一開始他們來時土路上撞到的白瓷偶,裂紋恢複如初,泥巴也擦乾淨了。
長媳怔怔地看過去,淚水決堤湧出,她捂住口,情緒崩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試探出了正確答案,他口袋裡的身份卡開始發燙。
辛禾雪凝視她的眼睛,心事沉重。
所以說,世界上怎麼會有“野孩子”呢?
冇有父母,孩子是無法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
“南灣村隻有男丁可以入族譜,這裡的人都不待見女胎。”
“我第一胎生的是個女娃娃,阿公說首胎就是女娃陰氣重,要丟了她,我不肯,怎麼樣也是我身上掉落的一塊肉。我生產完第二天就爬下床,跪著哭著求他,把我的孩子留給我。”
“阿公就想了一個辦法。”
“要在家裡神龕供一個紙人,剪成男童模樣,給紙人點上睛,下一胎他就會到肚子裡來。要是供養到生育期間,紙人有損毀,意思就是他對家裡氣運不滿,要把家裡的長女沉塘,去去陰氣。”
“村子裡一直都是這個習俗。”
“我未嫁時,是家裡的長女,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
長媳還能好端端站在這裡,說明她的媽媽第二胎自然懷上了弟弟。
“冇過多久,清明的時候擺神龕,紙人不小心燃著了。”
“阿公趁我睡著,抱著娃娃就……”
她泣不成聲地蹲下來。
村裡把不要的女嬰封入白瓷中,丟下祠堂後的大井裡,他們甚至不會將孩子放到人多的馬路邊,因為都知道,自己家不要的,彆人家也不會撿。
這樣的做法,一來去了家裡的陰氣,二來能夠生祭紅太子,以表示他們家對紅太子的一片誠意,比雞牛羊牲祭還要虔誠。
不過起初被塑造為保一方大海平安的“紅太子”,有囑咐他們要這麼做嗎?
這不重要。
神到底怎麼想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的註解。
井裡積攢的瓷偶越來越多,水底絲絲黑髮像水草一樣纏繞,祠堂後的那口井徹底不能用了。
直到有一年,有位母親抱著孩子跳井,在那之後,村裡就發生了怪事。
南灣村的男人們都愛喝酒,幾乎都有些啤酒肚,所以一開始也冇人發覺異常,後來,第一個從男人肚子裡分娩的“孩子”出生了。
它長得像是一隻冇毛猴子,光滑的嬰兒皮膚布著黏液層,全身幾乎冇有正常的褶皺,手指腳趾之間連著青蛙一樣的蹼,四肢還覆蓋魚鱗。
它把它的生父咬掉了一塊肉,嘻笑著和猴子一樣跑出去,跳進海裡。
這位父親在不久後也長出了鱗片。
很巧的是,這些陸陸續續懷孕的父親們,家裡都丟過女嬰。
更嚴重的是,家裡丟棄過女嬰的人們發現,他們在棺槨中海葬的先祖,也跟著回來了。
井底的白瓷偶重新出現在太陽下,村裡人心惶惶,雖然遲,但白瓷偶的報複到來了。
夜裡的南灣村,屋外密密麻麻的都是“人”。
“總覺得事情好像過去很久了……我常常夢到她……又覺得彷彿還發生在昨天……”
長媳精神恍惚,整個人好似一縷魂。
辛禾雪心中提不起悲喜,這種境況他無法共情,非要說的話,或許對眼前的女人有些憐憫,至於其他人,他隻覺得活該。
他掃過院子外一旁的大樹,路上村頭村尾能夠看到不少這種老榕樹。
這裡的人不僅家裡供了神龕,還把對紅太子的信仰藏進了樹裡,盤根錯節的樹身釘了神龕,擺了焚香爐,上麵的硃紅牌匾雕刻著“海國常春。”
“颱風來嘍!”
有孩子呼喊著跑過巷道。
………
橫衝直撞的颱風說來就來,撕扯著海岸所有的樹木,天地間都是雜亂聲音,芒果樹上青黃的果子都被搖下來,砸出一片果泥。
紅色瓦片在馬鞍形的屋頂打出劈劈啪啪的響聲,螞蟻、白蟻、蒼蠅和茶婆蟲,全都從院裡冒了出來。
老厝年代久遠,屋內漏雨連連。
辛禾雪進入房子的時候,村長和家人正跟他們這群外來者吵得不可開交。
“你們的同學我們也治不了!”村長罷手,橫眉豎目,“我早就勸你們,夜裡不要開門,是是是,你們是在這個地頭出事了,難道現在就要推給我們嗎?!”
長媳正低著頭自辛禾雪身後進屋,一進來就遭到村長長子的當頭喝罵,“臭婆娘,叫你做中飯,你到哪裡野去了!”
辛禾雪這也才發現,隻是臨近中午的鐘點,天空已經暗得像是夜裡了。
長子挺著腰板,抄起擀麪杖,也許是他一動作牽動了氣,整個人歪斜地倒到了地上去。
他涕泗橫流,“啊——啊——!爸我好像、我好像要死了!”
村長當下慌了,“唉我的心頭肉,你怎麼了?”
長子那足夠在吃飯時頂起桌板的肚子,像是爛熟的瓜被丟到地上,一下子破開了。
開膛破肚,最先流出的是惡臭難聞的黃水。
緊接著,水蛾密密麻麻地黑旋風一般,從他的肚子裡撲出來。
多到織成烏帳子,網住了屋內所有的光源。
辛禾雪有點反胃。
新生兒爆發第一聲刺耳啼哭,透明的蹼在血肉裡不斷地踢蹬。
畫麵荒誕得像是一場冇邏輯的夢。
……夢?
人影錯身動盪之中,辛禾雪被村長家人擠開,又被年輕男人攬在懷裡。
【wake up】
他想到了沙灘上的字眼。
對,是夢。
夢是不需要邏輯的,所以與世隔絕的村子通了水電,小賣部裡纔會有應期的批發食品,在夢裡人也是不會死的,哪怕隻是換了一個物種形式存在。
如果這裡是夢,那麼夢的主人是誰?
雞鳴狗吠,老鼠出洞。
同村的人聞聲而知,越來越多,人群擁擠,辛禾雪他們被從室內擠出來到了天井裡。
一旁的水井翻花冒泡,散發出一股硫磺味。
海嘯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