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36)
雨珠黃豆大,起初顆顆分明地落下,轉瞬間就連成白線。
烏雲滾滾,大雨如潑。
北岸的山林裡鳥雀竄飛,陣陣鴉聲,辛禾雪望過去時,天空群鳥盤旋,像是小黑點織就的網。
紙人不能碰水火。
辛禾雪意識到一點,把小黑直接團吧一下塞進了揹包裡,倉促地撐開傘。
小黑懵懵的,“嘰?”
他抹了一把眼前糊的雨水,左手圈在嘴邊呈喇叭狀。
“邢鳴——!”
人聲穿越遼闊的海麵,加上惡劣的天氣變化,奮不顧身往前遊的男生好像突然清醒過來。
邢鳴呼吸急促,頭腦嗡嗡地響。
天上是水,周圍也是水,四麵八方的海向他湧過來,失去了大太陽,一切都浸泡在刺骨的冷當中。
在還有幾十米遠的地方,溺水者浮浮沉沉,掙紮著向他求救,“邢鳴!邢鳴!”
海裡和岸上的不同聲音撕扯著他的神經。
紙娃娃更是踩在他頭頂用力揪他的頭髮,捲毛拔斷了好幾根。
邢鳴停下來,猛地擰了自己手臂一把,勉強清醒過來。
剛剛他在岸上看到了海浪衝回來的鞋,第一眼就判斷出是孔源當時穿的,他們倆都喜歡討論球鞋,那個牌子孔源最喜歡,宿舍的鞋櫃上有好幾雙。
見到海裡掙紮的人時,邢鳴直接就撲出去救人了。
現在反應過來自己有多蠢,簡直和著魔了一樣。
他當下驚愕地爆出一聲粗口,背過去向著岸的方向,一紮猛子逃命似的遊。
孔源是內陸考過來的,壓根不會遊泳,一個墜海旱鴨子怎麼可能堅持到現在還冇淹死?!
那玩意就不是孔源!
邢鳴換氣的間隙,耳旁咕湧的海水裡,傳來浪花水聲。
不隻他在往迴遊,那個人形海洋生物也在緊追不捨!
此刻對於未知生物的恐懼達到頂峰,威力不亞於後方有一隻鯊魚在追。
邢鳴罵了一聲,埋頭瘋一樣地遊。
驀然,一隻手攥住了他的後腳,巨大的力道將他往下拽!
“孔源我***!”
咕嘟、咕嘟!
連嗆了幾口水,邢鳴後腿猛踹也踹不掉!
後腳跟踢過滑溜溜的黏液層,接著刮過一層堅硬鱗片,怎麼樣都不可能是人類會有的特征。
紙娃娃大叫一聲,這時邢鳴才知道它是會發聲的,驚訝間,紙娃娃已經紮入水裡。
抓住他的水生生物尖嘯一聲,顧不上拽住邢鳴。
趁著這個機會,邢鳴一鼓作氣地遊上岸,腎上激素飆升,他爬到沙灘上大口喘氣,彷彿要把整個肺都清出來。
嗓子嗆了海水再加上劇烈活動,現在和火燒差不多。
“辛、辛禾雪……”
他實在緩不過來,向辛禾雪伸出手。
大雨滂沱,邢鳴模糊的視野裡,青年敲了他頸後一個悶棍。
他喪失意識,臉重重地砸入沙子裡。
辛禾雪深呼吸幾口氣,瞥向邢鳴的左腿,後腳跟刮拉開一道長長的血口。
雨水把血衝成淡紅色,浪花捲著往後退潮。
………
“所以海猴子會做陷阱,偽裝人類向我們求救?”
“嗯。”
話音雜亂,你一言我一語地交織在一起。
“這太狡猾了!這到底是什麼物種?!”
“……你和邢鳴看到的海猴子,還有可能是孔源嗎?”
“我猜它已經不是了。”
辛禾雪皺著眉,把相機裡的照片調出來給他們看,“你們就算見到它,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著想,也不要將他當成孔源。”
“孔源……”戴眼鏡的女生聲音顫了顫,“他變成這樣,和之前夜裡開門結果被海猴子抓傷有關嗎?你們不是說他手臂上有一道傷口?”
擦拭完鏡片上的雨水之後,鬆川雅人將眼鏡重新架到鼻梁上,“有很大概率。”
“那邢鳴呢?”
像是按下了消音鍵,眾人冇有一個回答。
辛禾雪看向邢鳴。
對方左腿還有那一片消毒過後已經包紮起來的傷口,因為想到孔源當時的情況,他怕邢鳴也二話不說著魔一樣三二一跳了,於是把人打昏在沙灘上,再找其他人來一起把邢鳴抬回了老厝裡。
現在已經被捆起來了,和整張椅子一起,連同手反捆綁在椅背,雙腳也固定在椅子腿,是為了避免邢鳴清醒過後出現異常情況,采取了五花大綁的方式。
“再看看吧。”
辛禾雪說道。
下意識地捏了捏小黑,想到了邢鳴的那個紙人,他又仔細地檢查了一下小黑有冇有身體異常,拉一拉手扯一扯腿。
小黑還以為辛禾雪是在和它玩遊戲,依戀地抱緊了媽媽的手。
辛禾雪鬆了一口氣。
至少村長口中有一句話現在能夠斷定是真實的——
“當父母的愛孩子,孩子也會愛你的。”
邢鳴的紙人是為了幫助邢鳴脫困,才跳入海水中。
而現在出現了新的棘手狀況。
因為邢鳴已經冇有了紙人,一尊白瓷偶進入室內,立在一旁。
顯然,它很關心這位有可能成為自己父親的人選。
昏迷後九小時,高燒,42攝氏度,基本已經超過了成年人體生理承受的極限。
夜裡下著大雨,風持續地刮。
為了休整精力,大家隻能先去睡覺,留一兩個人守著邢鳴,等到後半夜輪值。
辛禾雪是早睡的那一批,他也記不得自己是在多少點鐘多少分鐘睡著了,沉睡之中,一股力道推醒了他。
“……嗯?”
他迷迷糊糊地醒來,鬆川雅人站在床頭,“兩點了,輪到我們了。”
辛禾雪用手肘撐起身來,又被鬆川雅人輕輕按住肩頭。
“你很困嗎?那你再睡會兒,邢鳴被捆住了,我們當中隻要有一個人看著,應該冇什麼問題。”
鬆川雅人安慰道。
辛禾雪搖了搖頭,“冇事,我醒了,一起去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來到房門外,才發覺整間房屋的走廊都格外亮堂著。
“羅亮明說,夜裡一直有東西撞門,周遼說海猴子畏光,所以他幾乎把整間房子的燈都開了。”
辛禾雪點頭。
他隻睡了五個小時,現在有些困,眼中水光晃晃。
“到四點就換朱吉月和張老師來守,再堅持一下?”
鬆川雅人擔憂地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下雨,夜裡的溫度急速降下來,辛禾雪在外麵多加了一件外套,還覺得有種寒意。
“謝謝。”
辛禾雪接過鬆川雅人遞來的茶,是熱的,白汽嫋嫋。
邢鳴被捆在正廳的椅子上,麵前就是老厝最中央的天井,四方的水聚集到中間往下灌。
“是熟普洱,溫和暖胃,不用擔心咖啡因太多一會兒回籠睡不著。”
鬆川雅人在他旁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辛禾雪含糊地應了一聲,淺淺抿了兩口茶,小黑正在他口袋裡睡著,發出小鼾聲,體溫暖乎乎。
鬆川雅人:“我剛纔去打井水,好像有一種硫磺味,所以換了原本儲備在水缸裡的水,喝起來還可以嗎?”
“是嗎?”辛禾雪心不在焉,“還不錯。”
鬆川雅人同樣喝著茶,透過飄起的嫋嫋白汽看著辛禾雪,尋找話題般道:“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突然很好奇。”
長得好看,性格安靜……
“總覺得你童年時應該是一個很受大人和其他小朋友喜歡的小孩。”鬆川雅人突發奇想,“如果能乘著時光機看一眼確認就好了,我確實對這個方麵很好奇,你能和我說一說嗎?”
“我冇什麼印象了。”
辛禾雪說。
他的語氣淡淡,對待這個話題態度格外冷了下來。
好在現場並冇有讓氣氛冷僵的空間,邢鳴突然劇烈地掙動起來!
吱嘎吱嘎,木椅發出令人牙齒髮酸的刺耳聲音,整張椅子都搖搖欲墜。
辛禾雪豁然站起來,“去找麻繩。”
該把邢鳴捆在房柱上的。
鬆川雅人快步到一旁的五鬥櫃中翻找工具,兩人合力把邢鳴連帶椅子捆在柱身上,免得一會兒椅子翻了更難處理。
嘭、嘭、嘭!
院外風雨更大了,還伴隨著密集的撞門聲。
怎麼會接連這麼密的撞門?
紅瓦上的白瓷偶好像也有些害怕,從房頂上跑下來,躲在屋子的角落裡,窺探辛禾雪的反應,看他冇有驅逐它們,也安全地待了下來。
前門肯定是不能開的。
辛禾雪環顧院內環境一圈。
“你在這裡守著邢鳴。”辛禾雪瞟了一眼,邢鳴小腿上已經開始生長鱗片了,正麵色痛苦地掙紮,好像已經冇有了人類的理智,“把這個廳的燈關了吧,他已經開始畸變了。”
海猴子畏光,暫時不知道還有冇有救回同伴的辦法,但人類更無法做到的是親手殺死同伴。
辛禾雪回到房裡,翻找出相機,老厝裡不怎麼開窗,這條走廊儘頭有一扇石窗,但開得有些高,辛禾雪搬上板凳,哪怕這樣也無法直接看向窗外,他小心地打開了相機鏡頭蓋的卡扣。
夜裡,閃光燈向外白晃晃地一亮。
他聽到了一聲聲重疊的尖嘯,遙遠地,遙遠地,村裡雞鳴犬吠聲音失真傳來。
辛禾雪手臂陡然一酸,他握緊相機,察看自己剛剛拍到的照片。
密密麻麻的人形,一眼數不清多少,它們攀附在屋底,圍在老厝牆外。
四肢布著魚鱗,身上皮膚有蛙類般濕滑的黏液層,黑洞洞的眼睛向視窗看過去。
它們的臉很奇怪。
辛禾雪久久地盯著,感到一陣眩暈,心裡湧起一種生理不適。
平滑得像是初生嬰兒的皮膚,冇有一絲皺紋,甚至冇有人類顴骨頜骨應有的麵部摺疊,眼珠像是金魚一樣向外凸起,幾乎冇有眼白。
在按下快門的瞬間,閃光燈會亮起,它們的眼珠卻依舊是全黑的。
歡樂豆效應犯了。
辛禾雪腳下一空,險些踏錯,他重新在板凳上站穩,低頭視線不自覺地掠過一張張模糊麵目。
電光石火間,突然覺得它們當中的幾幅麵孔眼熟。
很像……
他在村長家看到的,牆上掛著的黑白照片。
為了確認,他調整了光圈,抬起相機,向著記憶裡的角度,按下快門。
這一張照片冇有拍成功,噪點太大,畫麵甚至出現了將近占據全部的漆黑。
自動對焦失效了嗎?
辛禾雪皺起眉,搗鼓了一下相機。
外頭響起手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刺耳響,他下意識捂住半邊耳朵。
“辛禾雪,你明明在家……為什麼不開門?”
頭頂傳來嘶啞詢問。
半透明黏液順著指蹼滴落,滑下屋內慘白牆麵。
辛禾雪仰起頭,脖頸好像因為長時間低著,所以連這個動作都很困難,生鏽一般。
原來剛剛拍到的,是孔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