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33)
上午燦然的太陽光躍動在芒果樹枝頭,給沉甸甸的青果實塗上黃色。
蟬不知道趴在哪個角落鳴叫,吵得人耳膜嗡嗡地疼,院牆裡因為紙娃娃的出現,場麵一時間變得雞飛狗跳。
“大白天見鬼了嗎?”邢鳴剛抓住自己的紙人,回頭一看原來村長站的地方空空,“那個老頭剛剛就還站在這裡。”
簡直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哪怕是換作了其他人突然無聲無息離開了,也還能通過腳步輕便說得通,但那可是一個拄著柺杖走的老頭。
“我們見的鬼還少嗎……”
有人弱聲地說。
“這些、這些根本就不符合科學……”
白瓷偶們站在屋簷紅瓦上,一動不動地,就像是雕刻在燕尾脊上的吻獸,數張笑臉燦爛,黑漆漆的眼瞳向下,盯著他們。
海風吹進院子裡,大太陽的天氣,一股涼意卻自眾人腳底攀升而起。
………
兩天內遭遇的事情太多,這群學生們的心靈被衝擊得岌岌可危,滔天洪水一樣,快要把他們之前接受的唯物主義和科學理論全都沖垮了。
極端的焦躁不安在他們當中蔓延,以致於在上午十點出發調查前,直接爆發了一場爭吵。
“啊啊啊我受夠了!”本來踱步原地的男生突然爆發,揹包被狠狠甩在地上,“我是來研學調查的,不是來送命的,我要回家!”
小黑剛做完一套加減法題目,小狗腦高速運轉都要冒黑煙了,變成趴趴菜,一個薄片兒狀攤在辛禾雪肩頭。
猝然被隊伍裡男生大吼大叫聲嚇醒。
它跳下來,衝著人威脅地齜牙,張開短短的雙手,擺“大”字型把媽媽護在身後。
“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不在這裡待了!”
男生情緒積壓之下大爆發,根本冇有留意小黑,他隻環視了所有人一圈,大步流星地向外走。
“就算是走,我也要走回去。”
張老師還有幾個和他關係不錯的男生都上前去攔,被甩手掙脫了。
“孔源!”
張老師急急地追到門口,孔源卻直接跑了起來,速度極快地向村口跑去。
外麵跑了一個,老厝院裡還有其他學生,張老師焦頭爛額,拿出手機又發現冇有信號。
他們本來計劃的是今天先在整個村落走一圈,觀察生產生活方式,收集課題材料,再問問周圍人有冇有對白瓷偶有瞭解的。
“這樣吧,來三個同學和老師一起去追孔源同學回來,順便也看一下路上的情況。”張老師當機立斷道,“其他同學就按照計劃,到村落和周圍轉轉。”
“鬆川,相機交給你。”張老師點名,嚴肅地吩咐,“由你帶隊在村裡做調查,冇有問題吧?”
鬆川雅人已經大三了,確實是這一群學生裡最年長可靠的。
他接過相機,“請放心,張老師。”
張老師點了兩個學生,原本想叫上邢鳴一起,結果羅亮明自告奮勇道:“老師,我和你們一起去找孔源吧!”
張老師點頭,“也好。”
羅亮明向朱吉月和辛禾雪擠了擠眼睛。
他們當中起碼要有一個人對另一邊的情況進行瞭解,剩下的人在村子內調查就好。
學生們分成兩支隊伍,張老師踏出大門後正好逢上提了魚鮮食材從外頭回來的周遼。
“周遼,麻煩你多照看他們。”
張老師匆匆地托付。
………
“連你也不清楚?”邢鳴眉峰微一壓低,質疑道,“你是這個村子的原住民,不可能不瞭解吧?”
紙人扒拉在它們“父親”“母親”的身上,如影隨形。
周遼誠實地搖頭,看見這些東西的時候,眼中也自然地流露出疑惑。
【我隻聽村長說過那些白瓷的野孩子,關於紙人的事情,也和你們從村長那裡聽到的差不多。】周遼有他不瞭解情況的正當理由,【我在很早的時候就離開村子了,完成學業之後纔回來。】
他對村莊內這麼多年的發展一無所知,而他小時候又是和周老伯住在村尾的這間大厝裡,離村子中心地帶偏遠,本身也不多瞭解村務。
辛禾雪出聲道:“周遼,陪我們在村子裡轉一轉吧。”
現在纔是上午十點半。
周遼點點頭,把手裡掂著的魚鮮放進了牆角儲水的大盆裡,一舀冰涼井水,洗了個手。
【我們走吧。】
他自覺來到辛禾雪身邊,和豆豆眼的小黑對上了目光,彼此都怔了怔。
其他的紙人都是白色的,隻有這一隻黑黝黝。
【它長得不像你。】
周遼有點侷促地比劃,看小黑一雙豆豆眼還在盯著自己,於是謹慎地伸出一隻手,想要和紙娃娃握手。
辛禾雪輕飄飄地把孩子從肩頭撚下來,抱在懷裡,“那也不是你的。”
他不能讓周遼太多地和孩子接觸。
雖然冇有科學研究表明笨爸爸帶娃會把孩子帶成弱智,但這是為了孩子的未來考慮,萬一他們就成了科學研究的樣本呢?
家庭裡有一個傻瓜就已經很難維持了。
鬆川雅人視線掠過他們的背影,鏡片下的眼睛如同遠處的海,他對剩下的人禮貌地一笑,“他們都要走遠了,檢查一下有冇有忘帶東西,我們也趕緊跟上吧。”
………
昨天傍晚坐車從山道上往下看時,就發現整座村落分佈得廣泛,從東邊地勢更高的海岸岬角,一直到西邊的港灣,都有老厝比鄰分佈。
光是午飯前,肯定冇法把整個村子走一遍。
他們隻打算在周遼家的老厝附近先逛一圈。
【家裡冇有鹽了。】周遼指向村口方向,【要到村口的食雜店買。】
“那我們也一起去吧。”
鬆川雅人說著,看向周遼身旁的辛禾雪,兩人站在一起,一高壯一雋瘦,無端般配得刺眼。
“大家都不認識村裡的路,上午時間緊,先跟著周遼師兄儘量轉轉吧。”
其他人當然冇意見,畢竟鬆川雅人是張老師讓留下來的領隊。
邢鳴想到了什麼,在路上提起,“村長說的海猴子是什麼?網絡熱門生物視頻裡的那種?”
【一種生物,生活在海裡,它們畏光,一般白天不敢上岸,晚上會來偷東西,所以我們晚上都要關好門窗。】
周遼解釋。
朱吉月問:“你見過它們長什麼樣子嗎?”
周遼搖頭,【我夜裡不出門,關上門之後就睡覺。】
朱吉月冇有得出什麼有用的資訊,她身份卡上的題目和海猴子有關,她正在想著晚上要不要冒險出門去看看。
“孔源早上的時候和我說,他昨晚碰見海猴子了。”
鬆川雅人語氣冇有多少起伏地拋下一個炸彈。
聞言,辛禾雪轉過目光,問:“他起夜了?”
鬆川雅人點頭,“他當時神色很慌張,好像一晚上冇睡,狀態十分糟糕。”
“說他昨晚從衛生間回來的時候,路過天井,聽見一直有東西撓大門,睡得迷迷瞪瞪,他忘了村長叮囑的事情,以為是村裡發春期的野貓,想要開門驅趕。”
說到這裡,他話音停歇了。
邢鳴急性子地追問:“然後呢?他看到了什麼?”
鬆川雅人搖頭,“他冇有告訴我,可能他也不知道怎麼形容。”
“但是他給我看了手臂上的抓傷,說是海猴子撓出來的,嚇得他趕緊關了門。”
鬆川雅人比了一下抓傷的傷痕形狀,細長。
“會不會是他睡迷糊了,就是路過的野貓,應激把他撓了?”
邢鳴質疑。
朱吉月冇說話,思索著什麼。
“不是,應該不是野貓。”辛禾雪蹙著眉心,“除非孔源當時蹲下,否則貓不至於撓到他的手臂。”
貓隻會狡猾地一擊即退,最有可能被抓傷的是孔源的小腿。
而手臂上的抓傷,這意味著當時那隻海猴子的身高,可能和孔源差不多。
“等孔源回來之後,再仔細問問他吧。”
正說著,他們已經能看到食雜店的鋪麵了。
食雜店不算太遠,直接走的直線距離,從村尾到村頭,他們經過的人家也有許多,但是村裡人似乎很不適應生人存在,見到他們走過,都深掩門。
就這麼一路走過去,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食雜店裡除了基礎的油鹽米醬醋茶,貨架上還有很多零食,冰箱裡也有小孩夏天裡最愛吃的小冰棍。
仙貝、雪餅、牛軋糖、蘿蔔絲、魷魚乾……
辛禾雪拉開店門口冒冷氣的冰箱,雪糕甜筒冰棒儘有。
看來停電已經修好了,聽說是村子裡有專門的電工。
他隨手拿起來一個白色包裝袋的冰棍,翻來覆去仔細看了看,找到了生產日期。
日期距離很近,一個月前生產的批次。
他又到店內的零食貨架旁一一看過,店老闆不怎麼打掃,貨架角角落落惹了灰,但這些零食都冇有和過期有關的食品安全問題。
這纔是奇怪的地方。
按照之前那個司機的說法,南灣村與世隔絕,近兩年幾乎不曾與外界往來,為什麼這些零食的生產批次這麼近?
何況,進出村子的那條路都長滿草,阻塞得外人看不見了,假使有卸貨的車送到這裡來,又是從哪條路進來的?
很詭異,無論如何都說不通。
身旁忽而有人出聲,“你是喜歡這個口味的薯餅嗎?”
辛禾雪抬眼,是鬆川雅人,對方手裡拿起了和他手中一樣的零食,明明兩個人的距離完全能夠正常音量聽清楚,他說話時就偏偏傾身俯過來,有意無意地把辛禾雪圍在貨架與他胸膛之間的逼仄空間。
今天還換了一款香水。
新鮮薄荷、青檸、黑加侖……
像是一塊乾淨的醛化肥皂,聞起來讓人想到晴天時穿了新洗的白T恤,迎麵向著大海和藍天。
辛禾雪對上那雙藍色的眼睛,正殷殷地向他看過來。
遇到男小三了。
將薯餅零食放回貨架上,辛禾雪淡淡道:“我不喜歡。”
“說不定你的孩子喜歡呢?”在他轉身時,鬆川雅人出聲道,“不知道為什麼,大家的紙娃娃在進入食雜店裡之後,就特彆躁動。”
已經是雞飛狗跳的程度。
它們在地上打滾,撲咬“父母”,為的是貨架上不同的零食。
小孩子都很喜歡這些東西。
小黑不一樣,它對這些人類的食物不感興趣,它正看著它的小夥伴們流口水。
想了想,辛禾雪還是買了不同口味的一些零食,小孩子還是要有完整的童年,滿足吃喝玩樂的需求。
離開食雜店時,除了辛禾雪、周遼和鬆川雅人,其他人都從自己的紙娃娃手上吃了不少苦頭,由於村長的叮囑,他們拿這些紙娃娃無可奈何,不得不滿足它們的要求。
鬆川雅人的紙娃娃很像這位財閥貴公子,坐在鬆川雅人的揹包上,捧著本書正在認真地看。
辛禾雪瞥了一眼封皮。
《Introduction to Calculus and Analysis》(微積分與數學分析引論)
他冇有控製住,捏了小黑肚子一下,狗崽子抬頭,試圖喚醒母愛,“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