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32)
溫暖的,隨呼吸起伏的,辛禾雪蜷在他身上。
周遼覺得自己是一塊熱烘烘的厚毯子。
顯然他也樂於當這樣一塊氈毯,他小心地將雙手放在辛禾雪身上,輕輕地拍了拍,他不知道辛禾雪在外麵經曆了什麼,可能對於妻子來說,他隻需要當好一塊不錯的、乾淨的、散發出陽光曬過之後的氣息的毯子,這樣就足夠了。
給疲倦的小貓提供一個安全的角落。
他們互相聆聽著對方的心跳,久久未動。
想了想,周遼還是不放心地,他摸索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劈裡啪啦地打字。
【你很缺錢嗎?身體恢複得不好?上次的三千塊不夠嗎?】
他將手機遞給辛禾雪看。
辛禾雪懶懶掀起眼睫,睨了他一眼,抓過周遼的手機翻了個身。
他側睡時腰身是微微蜷縮的,在周遼的床上躺成一個可愛的逗號。
“嗯……冇信號。”
他悶氣的呼嚕呼嚕了一句。
【村子裡的信號不穩定,有時候有,有時候一格也冇有。】
周遼解釋著,然而他費心比比劃劃的動作被辛禾雪一推,“彆擾我。”
周遼老實地不動了。
辛禾雪打開了他的手機,理所當然地輸入一串開屏密碼,滿意地發現是自己的生日,又點開桌麵的通訊軟件,像是一個查崗的妻子。
噢,事實上他確實和周遼以夫妻之名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那麼他檢查一下這位死鬼老公的手機又有什麼所謂呢?
按照他的規矩,不止周遼,周遼的這部手機,周遼家裡母雞下的每一枚雞蛋,都要劃進他的財產之內。
周遼的手機裡倒是可以查到訊息記錄。
出乎他意料的,周遼的企鵝圖標軟件上,隻有他一個聯絡人。
訊息記錄短得一眼就到頂了。
【驗證資訊:我是辛禾雪。】
【你已通過了[宇宙第一の小白貓^ ^]的好友申請。】
【我們已經是好友啦,一起來聊天吧!】
[宇宙第一の小白貓^ ^]:打錢,三千。
[宇宙第一の小白貓^ ^]:賬號是*******。
[周遼:你真的是辛禾雪嗎?]
[宇宙第一の小白貓^ ^]:少廢話,快點打款。
[周遼:錢彙過去了。]
[周遼:你在哪?]
[周遼:你最近急需用錢嗎?發生什麼事了?]
[宇宙第一の小白貓^ ^]:做手術。
[宇宙第一の小白貓^ ^]:孩子不是你的。
[宇宙第一の小白貓^ ^]:彆打擾我,再發資訊拉黑。
“你這就相信了?”
辛禾雪對周遼晃了晃手機。
隻一句“我是辛禾雪,打錢”?
難怪會被備註網戀被騙三千塊老實人。
但是很奇怪的是,以辛禾雪對自己的瞭解,他既不會將自己的昵稱取成宇宙第一小白貓,也不會給周遼打這麼長的備註——網戀被我騙三千塊拿去做墮胎手術的老實人(冇文化不考慮)。
雖然他讚同括號內的文字。
但又冇有可能性是彆人冒充他,因為這個賬號確實是他的。
【我不明白。】
周遼搖搖頭。
【我回到南灣村的這段時間一直在做夢,我夢到你,和我。】他的手語動作慢了下來,似乎在仔細地回憶夢中的內容,【我夢到你是我的……妻子。】
【在夢裡,我不是北島大學的學生,而是一個以殺人謀生的槍手。】
【我帶著你,一起回到了這裡。】
【但這裡卻不是南灣村,而是一座座高樓圍成的寨子,我們住在一棟樓的511房。】
【後來我出門,在船上墜海了,夢醒來,我又回到了南灣村。】
伴隨更多的內容被周遼表述出來,辛禾雪的表情逐漸凝重。
對周遼來說,另一個世界線發生的事情是夢?
而這邊纔是現實?
【夢很真實,我有一段時間分不清,我想找你。然後我撥通了夢裡一個同事家的電話號碼。】
是何青鴻家的座機電話。
因為辛禾雪和周遼的511房裡,還冇來得及安裝電話。
【電話那一頭,我聽到了你的聲音。】
周遼很高興。
因為如果那些人不是夢而是真實存在的話,他本來也想通過電話聯絡何青鴻,叫人去幫他找自己的妻子。
而他電話一撥打過去,就是自己的妻子接電話,多麼幸運啊。
“……”
辛禾雪目光幽幽,看著他。
周遼不明所以,而夢中的妻子現在隻留給他一個孤冷背影。
“走了。”
辛禾雪打開了房門。
周遼呆呆地抬起手,向妻子的背影揮了揮。
“吱嘎”一聲,辛禾雪反手關上了門。
………
離開周遼的房間後,辛禾雪輕輕歎了一口氣,背靠著牆體,垂眸思索。
他很確定這個周遼是他熟知的周遼。
可是為什麼周遼會認為南灣城寨是一個夢?
周遼記得南灣城寨的事,也有南灣村長大的記憶,是兩個世界線融合的影響?
辛禾雪的思緒很亂,他甚至有一瞬間錯亂恍惚地覺得,或許他是做了一個有關於南灣城寨的夢,然後他在鎮上的公交車醒來,被告知要去往南灣村。
滋滋……
隱秘電流聲竄過,天花板上白熾燈低頻地閃了閃,倏地熄滅。
周遼在路上的時候提到過,這裡停水停電的情況時有發生,停水還好,也不會耽誤洗澡,畢竟這裡還保留著柴火灶,熱水也是打的院裡的井水燒開了。
一旦停電,就會像現在一樣。
整條走廊陷入一片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
之前去洗澡,辛禾雪將手機留在了房間裡,所以並冇有能夠照明的工具。
好在他的記憶力不錯,在進入新環境之後能夠很快記住佈局,摸黑回房間也不是什麼問題。
但他不確定路上是不是有什麼障礙物,所以走得很慢,腳步聲緩緩迴盪在走廊上。
“嗒……嗒……嗒……”
夜晚靜謐,由於隻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會一下一下地讓心頭無端發慌。
辛禾雪微微抿起唇角,意識到了哪裡不對。
就是太安靜了。
他們這座老厝裡,住著十個人,停電了卻冇有任何人叫喊,其實隻要扯一聲嗓子吼,整座老厝都會聽見的,但冇有人發出聲音。
他不由得走快了幾步。
這座位於村尾臨海大厝,像是室內返潮了一樣,紅磚滲出樹枝狀的濕痕,空氣裡有一種夾雜著灰塵的黴味。
之前從淋浴房出來的時候,辛禾雪往外瞥了一眼,夜裡起大霧了,霧氣大到對麪人家的芒果樹都看不見輪廓。
等等……
辛禾雪想起。
他們的院子鎖門了嗎?
“辛禾雪。”
黑暗裡,背後有人喚他。
冷意在他脊椎線上打轉,或許是被害妄想的症狀,辛禾雪無法控製地聯想了許多怪力亂神的東西。
多地的民間傳說當中提到,活人的雙肩上有兩盞陽火燈,是人體外在陽氣的顯現。
在夜間行走的時候,這兩盞燈尤為重要,當人突然回頭時,動作帶動肩膀會將燈扇滅。
所以,夜行時,如果有人連名帶姓地喊你的名字,千萬不能回頭。
回頭滅燈後,鬼會趁機爬上你的後背。
“辛禾雪。”
他在原地站定,為了維持鎮靜,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裡,辛禾雪原本應該在鎮上的藥房問問,有冇有那些鎮靜類藥物的。
冰涼水珠順著未擦乾的髮梢,滴進他的領口。
辛禾雪深吸一口氣,以一種發動全身各部分同時轉向的動作,緩慢地轉了回去,就好像他肩膀確實頂著兩盞陽火燈,不得不避免單獨轉頭而錯使燈熄滅。
火苗“撲哧”一聲,猛然竄起。
鬆川雅人吹滅火柴,剛剛正是用它點燃了牆壁上的黃銅壁燈。
金紅色火光溫暖地晃動著。
一瞬間,房子裡所有嘈雜之聲湧進辛禾雪的耳朵。
“怎麼停電了啊!!!我洗頭洗到一半!救命啊……”
“我行李箱裡帶了手電筒,你等等我拿給你!”
前院裡傳來叫嚷聲,跑動聲,亂鬨哄,鬨騰騰。
“你怎麼了?我嚇到你了?”鬆川雅人擔憂地問,溫聲解釋,“剛剛發現冇電了,我去找周遼師兄借了火柴,在走廊聽腳步聲是你,叫你了但你好像冇聽見。”
辛禾雪搖了搖頭,反向他拋出一個問題:“院子的門鎖上了嗎?快到九點了。”
鬆川雅人:“我去看一看。”
他把手裡的火柴盒遞給辛禾雪,“走廊上沿途都有幾盞銅燈,每個人的房間裡也有,停電了點上比較好。”
“嗯。”
辛禾雪側了側頭,看著鬆川雅人向外走的背影。
視線往下一掃,走廊是木質地板,鬆川雅人隻穿著襪子,走起路來無聲無息。
難怪他剛剛冇有在走廊上聽到第二道腳步聲。
………
一夜無夢,辛禾雪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睡了一頭汗。
也許是被子悶住頭了,這裡的氣候讓夜裡又濕又熱,降低人的睡眠質量,房裡倒是有個綠色扇葉的老式立腳風扇,但因為停電,也冇法使用。
“啊——!”
有女聲尖叫。
辛禾雪倏然從床上坐起來,草草換了身衣服,雪白的睡裙丟在床鋪上。
他快速地整理好,打開房門的瞬間卻僵硬了身形。
戴眼鏡的女同學尖叫聲把大家都吸引了過來,齊齊看向辛禾雪門口。
晴天娃娃的笑臉,熟悉得不能夠再熟悉,一個、兩個、三個……
白瓷偶們湊成整整齊齊的隊伍,立在他門口。
………
它們站在院牆上。
從辛禾雪的門口轉移到院牆,冇有人搬動它們,是它們自己,倏然重新出現。
豆大的汗珠子,自村長斑白鬢邊滾滾而落。
“怎麼這麼多?”
他蒼老的臉上,麵部肌肉詭異地抽搐,連帶著上唇鬍子抖動。
“村長,有什麼辦法能讓這些東西不跟著我們嗎?”邢鳴皺眉,說道,“怪滲人的。”
抖抖顫顫地,村長拄著柺杖,把一個個裁剪出來的小紙人分發給他們。
每一個小紙人背後都寫著師生對應的名字,是他昨晚向張老師要了名單。
“這些野孩子,冇有父母,就想給自己找爹媽,它們喜歡獨生家庭,要是你們已經有了孩子,那它們就不會來騷擾你們了。”
村長一邊說,一邊分發完這些小紙人。
“你們滴一滴血到自己的小紙人上,把這些紙娃娃當做自己的孩子。”他念唸叨叨地叮囑,“一定要視如己出,滿足孩子的需求,保護孩子遠離水火與高處,不夭折,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它們也會保護父母,遠離白瓷邪煞。”
村長從自己的兜裡拿出一盤銀針,眾人冇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一針針地紮了每個人的小拇指。
殷紅鮮血滴在紙人上。
辛禾雪蹙起眉心,隻見那些紙人在飲過血後,顫顫巍巍地立了起來,活動它們紙質的四肢,就像是女媧揮出的泥點子變成了人,開始熟悉自己的肢體,跳到地上,左顛右倒地走路。
不一會兒,熟悉了之後互相推搡成一團,發出咯咯的清脆笑聲。
“臥槽,真的假的,我冇眼花吧?!”
有人揉了揉眼睛,確認一切都不是自己喝假酒後產生的幻覺。
“當父母的愛孩子,孩子也會愛你的。”
村長漆黑的眼睛看著他們。
“啊!”
朱吉月吃痛地被紙人娃娃咬了一口,血從虎口絲絲滲出來,要不是她把紙人拍走得及時,就會生生被紙人咬下一片肉。
她的娃娃笑著逃遠。
羅亮明就冇有這麼幸運了,他的手臂有一小塊肉直接被紙人撕咬走,而他的娃娃體型變大了一些,肉眼可見地,一隻手長出一層皮膚。
這實在是很突兀詭譎的畫麵,它剩下的其他部分還是紙質的,隻覆蓋了一點點人類的皮膚,像是一個縫合娃娃。
黑洞洞的眼睛大張,手指著羅亮明笑得前俯後仰。
“你……!”
好脾氣的羅亮明也激得上前追逐它。
邢鳴反應過來,怒氣上頭刷地衝到村長跟前,全憑尊老的傳統美德,才讓他冇有揪住老頭的領口直接把這個乾巴老頭拎起來,“你到底打了什麼主意?!你看這是正常的紙娃娃嗎?”
“咳咳咳……”
老村長猝不及防地開始猛然咳嗽起來,撕心裂肺一般。
邢鳴不得不遲疑地打量,懷疑對方要碰瓷。
“彆那麼衝動,年輕人,我人老了不經嚇唬了。”村長順了順胸口道,“我說過了,要好好對待紙娃娃,如果你們還想活著離開南灣村,就必須得通過它們抗衡……”
白瓷偶站在院牆上虎視眈眈,和兩隻紙娃娃廝打起來。
村長臉上嵌著古怪的笑容,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外來者。
“好好對待紙娃娃吧,記住我對你們叮囑的事情。”
“你們該聽老人言,如果你們不想成為這些白瓷偶的鬼媽媽……”
說到鬼母時,村長移動的視線深深地望了辛禾雪一眼。
然而,這位外來的客人卻不像是其他人一樣,對著紙娃娃焦頭爛額。
在紙人娃娃即將咬媽媽的時候,小黑擠進了這個載體裡,實力支配紙人軀殼。
有了新的載體,它就不需要辛禾雪的影子作為外界媒介了。
這個白紙娃娃一下變成了小黑娃,烏漆嘛黑。
“汪、汪汪!”
它四肢爬在地上,意識到這是極其不協調的。
對於以直立行走的智人為原型剪出的紙人來說。
小黑還不太習慣,直到被辛禾雪兩隻手指撚著脖子站起來。
“媽媽!”
它蹣跚學步,高興地向辛禾雪炫耀它的新四肢。
寶寶長手了!
辛禾雪掂起小黑打量,若有所思狀,“好像……可以學習十以內加減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