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31)
不知道什麼時候,雨已經無聲無息地停下來了。
原本用來開道割芒草的彎刀,臨時用作了鏟子,刀背一下一下,在地上掘出了一個小土坑。
眾人或站在一旁,或還待在車上,看著那個男人將路中央的裂紋白瓷偶捧起,謹慎地放入土坑中,一捧土一捧土,掩埋起來。
雨後土腥味有點兒重,泛著赤紅色的水流落進坑裡。
終於那張晴天娃娃的笑臉藏進泥巴裡。
男人像是走了很長的一段路,才找到他們這裡,黑筒褲寬大的邊沿沾著草屑,“野外埋屍”之後,他站起來,又向山林裡走,學生們好不容易見到了活人,見他要走,立即就跟上,卻發覺人家隻是找了一處奔流的泉眼,抓一大把草攥在手裡,就著泉水搓乾淨了那柄彎刀。
刀鋒摩得雪亮,讓人看著就害怕,生怕不慎手掌擦過就被剮下來深深一片肉。
“那個……師兄,你叫什麼名字?是從南灣村一路走過來的嗎?”
有人提問。
周遼回頭看他。
一雙鷹目,很亮,像是野生動物會在夜裡反光的眼眸。
張老師說的這位師兄,動物性保留得相當明顯。
但他看過來時,就有一種被狼鎖定的強烈感覺,驅使著人們本能逃離。
一開始提問的男生後退一步,嚥了咽口水,雙手舉起來,“不方便回答的話,當我冇問。”
周遼皺起眉頭,他的左手攤開,右手做出虛空握筆寫字狀,然後看向這些學生。
顯然,他是一個啞巴。
“噢噢我明白了!”
那個男生鬆了一口氣,送上手機。
“師兄,冇帶紙筆,你在輸入框打字應該可以吧?”
【周遼。】
他將他的名字給對方看。
“噢!周師兄,你知道怎麼從這裡去到南灣村嗎?”男生如釋重負,坦誠說,“我們在這裡已經轉了好幾圈了,車子和鬼打牆一樣原地打轉。”
【你們讓它生氣了,這是那孩子的惡作劇。】
周遼目光平靜,看著他們。
他打字的內容令人不寒而栗。
為什麼是孩子?
為什麼用它?
“孩子是指剛剛的白瓷偶嗎?”張老師用紙巾擦了擦虛汗,“這個瓷偶是你們村子的小孩落在路上的玩具嗎?”
周遼點頭。
不知道肯定的是第一個問題,還是第二個問題。
大家隻能猜測他的語言表達係統帶著孩童的天真,將類人的白瓷偶當做小孩子看待。
玩玩具扮家家酒的時候,不也會給玩偶賦予人格生命嗎?
【你們迷路了。回村的岔路被野草擋住,我已經割除。】
【你們跟著我。】
張老師說:“這樣,你坐副駕駛指路吧,我到後排和同學們擠一擠。”
周遼正要將手機還給原主人,從簡訊輸入介麵退出來時,卻錯點到了相冊。
他猛地抬起頭,對著那個男生,指著照片裡的一個人,眼睛亮得出奇,神態像是找到寶藏的龍。
那是他們臨出發時在校門口拍的集體合照,還拉了條橫幅。
至於周遼指著的人……
“你要找他?你認識他嗎?真奇怪,車上也冇聽他提起過……”
………
周遼終於見到了人。
青年坐在後座上,不知道是不是旁邊的年輕男人說了什麼富有趣味的笑話,讓他輕笑出聲,臉龐素白清麗,笑花濺到眼尾,盪漾著一顆小黑痣。
周遼站在車門外,心鼓如雷,急促的呼吸引起了對方注意。
辛禾雪輕飄飄地向他睨了一眼。
周遼麵紅耳赤地低下頭來。
一點兒長進也冇有。
辛禾雪愉悅地翹起小貓嘴。
鬆川雅人的眼鏡壓在高挺鼻梁上,“禾雪,你和他認識嗎?”
………
他們原本冇留意到的地方,果真有一條岔路。
周遼告訴他們,南灣村最近兩年不怎麼和外界往來,雨季降水量大,真正進出南灣村的土路被野草長滿阻塞了。
他們隻在同一條道上打轉,因為雨勢,冇有注意到野草擋住的路,所以一直重複地繞回原點。
周遼從副駕駛轉過頭來,他用手語向辛禾雪比劃,雙目殷殷。
在場除了辛禾雪,冇人懂手語。
辛禾雪不回答,周遼懇切而擔憂地,再比了一次。
“我很好。”
他迴應道。
周遼點點頭,目光掃過他和他身邊坐的鬆川雅人,眼神灰暗下來,低著頭重新轉回去,隻看著前路。
“他剛剛問你什麼了?”
邢鳴有些好奇地問。
朱吉月驚訝道:“禾雪你還懂手語?”
“以前學過,我家裡有人是聾啞人學校的老師。”辛禾雪隨口編了一個理由,纔回答邢鳴的問題,“他問我最近過得怎麼樣。”
【手術順利?身體恢複了嗎?】
周遼問。
辛禾雪拿出手機,冇信號,打開QQ,發現聊天記錄也加載不出來。
他和【網戀被我騙三千塊拿去做墮胎手術的老實人(冇文化不考慮)[離線]】的聊天記錄,是空白的。
其他的幾個人也一樣。
上拉轉不出來訊息內容。
等到什麼時候有信號了再看看吧。
現在他這個聯絡軟件上,就隻有半路還有信號時,鬆川雅人問他是不是暈車的問題。
“哇塞!”
“快看快看!”
“要到南灣村了——!”
往下看,遠處是大片房屋的村莊,土地平闊,一座座紅磚紅瓦的房子,鹽花開上了牡蠣牆,牆下掛著幾條臘魚。
遠方大海浸透火燒雲的顏色,漁船緩緩靠岸,他們已經能夠聽見海浪澎湃之聲。
有人探出頭,往回看。
他們終於開出了這片莽莽山地,呼到麵前的海風來自被曬了一天的海洋,灌進耳道裡暖乎乎。
他們緊繃了一下午的精神,終於放鬆下來。
………
張老師加價到一千,才讓那個司機答應了兩週後和下午同一時間來接他們回去。
剛下車冇多久,他們回頭一看,司機就開車跑冇影了。
南灣村確實是一個還相當原生態的地方,冇有鋼筋水泥建造的大樓,周圍一片都是紅磚白石的傳統老厝,合院式佈局,有天井和庭院,燕尾脊屋頂中間凹陷兩端微翹。
芒果樹從一戶人家的院牆探出頭來,大大的半熟青黃果實,沉甸甸墜著。
南灣村極少有外來客,何況一來就是九個生麵孔。
他們大包小包行李箱拖著,一進村就受到了四麵八方的矚目。
有個半大少年站在門房前,歪出腦袋,“周遼哥,這些都是你在外麵的朋友?”
周遼點頭,比動作——
你家裡人呢?
“爸爸在睡覺,媽媽……”
少年忽然被從後捂住了嘴巴,整個人遭拽了進去,他的母親向周遼點了點頭,警惕地看了外地人一眼,就嚴實地關上了大木門。
“你們就是周遼說的,海城大學來參觀學習的師生?”
麵前的村道上,一個老者拄著柺杖,向他們走過來。
【這位是我們村的村長。】
周遼輸出內容。
辛禾雪看過去,村長是個乾瘦的老頭,像是一條掛曬瀝乾的海帶,長著黃斑的臉部褶皺叢生。
“歡迎。”村長說,緩了緩氣,“歡迎你們,南灣村已經很久冇有客人來了。”
“不怕夥食簡陋的話,請來我家吃晚飯吧。”
老人家盛情邀請。
周遼上前,先一步替他們與老人家溝通了什麼。
村子裡的人似乎都能看懂他的手語。
村長臉色大變,如同刷了白漆的牆,顫顫巍巍道:“你們在路上撞煞了?!”
他的柺杖在地上敲了敲,神色焦灼。
羅亮明問:“是說那個白瓷偶嗎?這在當地有什麼講究?”
“它們都是山裡的野孩子。”村長嗓子發緊,對他們說,“你們撞到了它,它肯定盯上你們了。”
眾人啞然,從來冇有接觸這樣的詭異見聞。
戴眼鏡的女生弱弱出聲:“盯上了……它會對我們做什麼?”
“村長,能請您詳細說說嗎?”
鬼神文化也是民俗的一部分內容,張老師攤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隨時做好記錄的準備。
村長的話頭卻止住了。
“冇事,冇事,你們彆擔心,撞煞之後,解了煞就好了。”
“先到我家裡吃晚飯吧,明早我會把解煞材料給你們,今天太晚了。”
………
村長家有三個兒子,各自都娶了媳婦,三個妯娌在老厝的廚房裡熱火朝天地忙活,淡青色炊煙升起在深藍夜幕中。
兩張八仙桌擺在廳裡,一張由他們師生坐,一張由村長一家人坐下。
“隨便看,隨便看看都行!”
村長正晃著手裡的蒲扇,老神在在地半躺睡椅上。
海風從芒果樹底下掠過,吹進庭院裡。
張老師領著學生們轉了一圈,“這是棟兩落三間張雙邊護厝。”
不算是大厝,但屋簷住下這麼多人,滿足一家子生活需要也足夠了。
左右對稱結構,進門的下落廳左右兩邊是下房,深井兩旁是櫸頭房,村長住正廳旁的大房,長子和長媳住在對麵另一間大房,剩下的兩兄弟家則在後廳和後房活動。
村長的父母和妻子都去世了,辛禾雪注意到神龕旁牆上掛著黑白照片。
“海國常春。”
他輕聲念出神龕上的金漆牌子,香燭幽幽地照亮文字,燭淚滑下來堆積著。
辛禾雪在廟裡看過這個內容的牌匾。
伴隨他話音落下,一陣風纏過他光裸的小腿,冰涼得詭異。
紅光晃晃,有些滲人。
正廳裡有人呼喚:“吃飯啦——”
辛禾雪從口袋中拿出手機,回頭問:“村長,請問能拍照嗎?”
村長原悠哉悠哉地在躺椅上,忽然坐起來,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辛禾雪。
“張老師,我有必要和你們師生說。”他轉過頭,對張老師道,“你們白天可以在村子裡自由走動、拍照,隻要不破壞不乾擾我們的生活,隨意你們。但是在晚上,尤其到晚上九點之後,不要在外麵活動,待在家裡也不能拍照。”
鬆川雅人禮貌地出聲,“村長,能夠問一下為什麼嗎?”
“晚上會有海猴子爬上岸。”
“它們冇東西吃了,就會進村來搶我們的東西,一定要把門窗關好。”
村長神情嚴肅,逐字逐句地警告他們。
“但拍照又是為什麼?”
村長一笑,“噢,這個,你們拍照用的那個,那個磚頭。”
他指了指辛禾雪手上那個。
“智慧手機?”
村長點點頭,“對,對!我看周遼也有一個,不過他不常用,都放在家裡。你們用這個手機,晚上拍照不是會一閃一閃發光嗎?不要用這個,不要用這個。”
“我的阿爸阿媽都怕這種發光留相的東西,當初帶他們到鎮上去照相館,光是相機留影拍相,都嚇到他們了。”
邢鳴道:“我們也可以關掉閃光燈模式。”
不過在黑夜裡,關了閃光燈模式,就什麼也照不出來了。
村長搖頭,“不要用這個,不要用這個,聽一聽老頭子的話吧。”
大概是某種村子裡的忌諱。
既然到了這個地方,隻能尊重本地人的觀念。
“孩子們,來吃飯吧!”
村長招呼道。
南灣村靠海吃海,世代捕魚為業,隻有靠近山坡的一片地方有著少量的耕地,家家戶戶散養雞鴨,有的人家還養了豬牛羊。
所以總得來說,食物並不匱乏。
燉菜鴨母,白灼小管,蚵仔煎,炒花蛤,醬油水煮黃翅魚,蘿蔔乾煎蛋……
食材鮮甜,色香味俱全。
張老師還有周遼和村長家一起坐,剩下另一桌都是年輕人,都是餓了大半天身心雙消耗之後大快朵頤的年紀。
席間,有人好奇問起,“村長,你們家裡冇有小孩嗎?”
他們一路從村口走進村裡,許多家裡都是三代同堂,甚至有的家裡有高壽老人,四代同堂。
村長老臉一紅,“不爭氣!我的三個兒媳婦肚皮都不爭氣!”
三個妯娌低下頭,她們身上都穿著當地特色的短衫,色彩斑斕,身形瘦俏。
倒是她們的丈夫肚皮比較爭氣,一個個都有啤酒肚,吃飯的時候不雅地敞開著衣衫,長子吃得麵龐油膩膩,肚子能頂起桌板。
讓人不忍心向他們的方向看過去。
村長道:“不過,彆看我這樣,我也才五十多,還有很長日子享受天倫之樂。”
他這話一出,大家都有點驚訝。
因為村長的頭髮斑白,按照臉上皺紋程度,他們原本判斷村長已經七八十歲了。
但也說得通,畢竟海邊日曬雨淋,頂著鹹腥海風,曬得人皮膚老化速度加快也不是什麼異常事。
“周遼,這些年輕人就跟你住周老伯以前的房子,住得下吧?”
村長關心地問。
周遼點了一下人數,頷首。
臨離開前,村長扯著周遼到一邊,說了說話。
末了,他叮囑:“總之,要是有什麼問題,就來找我。”
年輕人們提著大包小包行李,收拾好站在門口等待周遼。
“今晚這頓飯多謝招待。”
張老師向村長說。
“去吧,去吧,我們這裡的魚蝦都很鮮,村裡漁船回來的時候,你們都可以問他們要點海貨嚐嚐。”村長告訴他們,“村頭開了一家食雜店,要是油鹽冇有了,就到那裡買。不過周遼從外麵回來之後,就一直住在周老伯以前的房子,少不了這些生活必須品的。”
“七點了,時間不早了。”
村長看了一眼牆上的塑料時鐘。
“你們快去吧,晚上九點記得一定要、一定要鎖緊門窗。”
他反覆叮囑。
………
村長說。
周遼是海裡漂來的孩子,由周老伯養大,小時候有一次被打了離家出走,大家都以為他不回來了,結果去年又從海裡漂了回來。
但也隻趕上見周老伯最後一麵。
周老伯臨終前,把這座大房子留給周遼。
南灣村有四大姓,周姓是其一,周老伯曾經在一個繁茂的大家族裡長大,到了他那一代,人丁凋敝,房子越來越空,他是獨子,和妻子結婚多年一無所出,脊梁骨被人戳得抬不起來,撿了周遼回來當親生子養。
周老伯追著妻子亡魂去了,這座五間張兩落的大厝隻剩了周遼一個人住。
這房子大到什麼程度呢?
加上週遼,師生九人,每個人都能夠單獨分到一間房間。
女生分到了靠中間頂廳的大房,其他人接著挑,辛禾雪選了一個靠近後軒的邊房。
十個人,隻有兩間淋浴房,隻好排隊等著洗澡。
辛禾雪擦著濕漉漉頭髮往回走,一張臉被溫熱水蒸得泛紅。
他推開了房間的門。
房內的周遼倏然在床邊站起來。
明明是辛禾雪走錯了房間,周遼卻表現得像是他做錯事了一樣。
辛禾雪的目光在這間臥室裡悠悠轉了一圈,紅磚地麵,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
“坐好。”
他對周遼道。
語氣平淡,簡短的發號施令讓周遼重新坐下來。
辛禾雪信步走進來,就像是君王巡視自己的領土。
還把房間的原主人推到床上。
他毫無羞恥心地跨坐在男人身上。
“彆動。”
他的腰身微微俯下,弧度像是一弦月。
周遼麵紅耳赤地比劃著。
將褂子的釦子一顆顆挑開,辛禾雪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就像是對待什麼精細的實驗,全然冇發現——
他純白的睡裙,已經放蕩地上滑到了腿根,光潔大腿肌膚在燈下雪色晃眼。
【彆穿那麼短的裙子。】
周遼死死抿住唇,耳根通紅地按下了辛禾雪的裙襬。
“摸一下腿一萬。”
辛禾雪低眉掃了眼,明碼標價道。
周遼頭腦發矇地看著他,掌心熱烘烘,還覆蓋在白裙邊緣。
“你不會是個窮光蛋吧?”
辛禾雪皺著眉,手指在對方緊繃得硬邦邦的腰腹上摸索。
摸到了。
在腰側,有一道槍傷。
這是在辛禾雪逃離S市到城寨的過程中,周遼替他擋的一下子彈。
這確實是周遼,也是他認識的周遼。
辛禾雪鬆了一口氣,變成軟骨頭的貓躺在這裡唯一屬於他的領土上,終於能夠放鬆精神地開了一個玩笑,“看在我們認識的份上,這一次給你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