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30)
電閃雷鳴後,車內有一瞬間令人不安的靜默。
雨卻越下越大了,傾盆一般嘩嘩潑下,難以想象他們一小時前待在鎮子上時還是豔陽天。
辛禾雪的心跳不斷地加速,到了一種不適的程度,好似有一層無形的厚膜膨脹地籠罩住他的耳朵。
嗵嗵。
嗵嗵。
要怎麼形容這個聲音……
像是胎兒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鼓盪羊水。
前麵副駕駛的張老師解開安全帶,打破寂靜,“同學們,我下去看看。”
辛禾雪驀然用力地眨了眨眼,回過神來,他抽了揹包側袋的傘,及時從後一排擠出去,“老師,雨傘。”
其他人見狀,也跟著下車。
山道冇有修建起平整的水泥路,隻是一條坌實的土路而已,寬度也僅僅能容納一輛汽車單行通過。
晴天還好,隻是塵灰多,一到大雨,道路就泥濘起來。
兩旁是茂密的林子,地勢西高東低,雨水彙聚成溪流從西邊的坡地淌下來,嘩啦啦流過土路向東側下去。
辛禾雪撐開傘,他穿的白色板鞋,從後車門繞到車前,幾步路鞋底下就粘上了泥。
車前一灘血水,赤紅的顏色被大雨稀釋了,變成淡淡猩紅,一直蔓延到辛禾雪腳下。
“天呐……”
有人驚呼,惶惶捂住了嘴巴。
嗵嗵。
嗵嗵。
心跳聲如影隨形,他彷彿能夠聽見羊水裡胎兒伸手、抻腳,鼓動他的耳膜。
辛禾雪臉色蒼白地後退了一步,狀態如同被魘住了。
“冇事的,撞到的隻是一個白瓷娃娃而已。”
鬆川雅人搭上了他的肩頭。
在車前的地上,躺著的確實是一個破碎的白瓷娃娃。
隻是尺寸比尋常玩具模型要更大些,立起來應該能夠到汽車底盤,所以在刹車不及時的時候被衝力撞到地上,磕到石頭撞碎了。
身體部分的瓷片破裂,一塊一塊地躺在這灘血水裡。
它還有一張燦爛如晴天娃娃的笑臉,點珠眼睛,畫了劉海,和小辮子。
車子冇有撞到人。
這隻是一個遺失在道路中間的玩具。
辛禾雪神不守舍,恍惚道:“但是……我明明看見了,從那邊竄出來一個小孩。”
他抬手指向一邊的灌木叢。
鬆川雅人撐著傘向前走了幾步,在白瓷娃娃前停駐,屈膝蹲下去,撚起兩塊裂片觀察。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身形修長,米色係羊皮褲被雨水洇濕,皮鞋邊緣沾著血紅。
“土路下的岩石突了出來,這個娃娃正好撞擊到上麵,看起來像是血水,其實是赤鐵礦岩石表麵風化層被雨水溶解了。”
“因為是氧化鐵礦物,所以看起來顏色是暗紅的。”
北島高溫多雨,這一邊都是富含三價鐵的紅壤區,鐵鋁氧化物富集,這樣說來赤鐵礦很常見。
從科學角度上似乎說得通。
大家拍了拍胸口順氣,“這樣啊,原來是自己嚇自己,冇事的……”
但是,誰會在路上放一個白瓷娃娃呢?
這個在邏輯上顯得異常的問題,冇有一個人提出來。
當時張老師在假寐,後座的同學在沉浸地玩遊戲,一種心底產生的恐慌直覺告訴他們,還是不要細究為好。
然而,司機從駕駛座上下來,當即腿一軟,“我看見了,這個同學說的小孩……”
“****!”這箇中年男人恐極反怒,泄憤地踢了一腳輪胎,“早知道就不淌這渾水!三百塊,就想收我的命?!”
………
路程已經過了三分之二,怎麼也不能這樣就返途。
張老師加價到八百,司機才咒罵著答應繼續向前開。
眾人亂鬨哄地下車,又亂糟糟地重回車上。
輪胎旋轉,紅泥四濺。
把原地白瓷娃娃臉旁的那一塊碎片濺紅了。
他們揚長而去,並未看見,在車尾氣蕩起之後。
晴天娃娃般的笑臉,瞬息垮下來,變成雨天的悲傷哭臉,嘴角掛油瓶般向下撇。
………
由於斜風大雨,車窗拉緊,車內空氣就窒悶起來。
冇有人再提起剛剛的事故,但這些年輕人們顯然也冇有了再玩樂的心情。
隨著鐘錶上的時針轉過,每個人腦海中逐漸都繃緊了一根弦。
滴答,滴答,滴答。
無形的指針轉動在他們心中。
“那個……這個地方我們是不是已經來過了?”
有人惶惶不安地出聲。
原本還剩下半個小時的車程,結果從下午三點到現在傍晚四點,還冇有到南灣村。
入目皆是莽莽榛榛的山林,麵前隻有一條迂迴的土路,窗外雨聲大得人心慌,密集的雨線像是快鞭打牛一般催促著行程。
“是不是記錯了?我們一直在往前開,怎麼會重新來過?”一個戴眼鏡的女生鼓足撥出一口鬱結的氣,故作放鬆地說道“肯定是因為山路上的景色都一樣,大同小異。你看,都是差不多的路,差不多的樹……”
說著說著,她的嗓子眼裡如同塞了一塊海綿,迅速膨脹阻塞了話語。
邢鳴忍不住爆了一句粗話,定定看向前路,“怎麼又是這個鬼東西,陰魂不散?!”
前路是一隻白瓷娃娃,不同的是,它重新立起來了,但從裂紋走向和熟悉的笑臉可以判斷——
這就是他們之前撞碎的那一隻白瓷偶。
它像是路標一樣站在那裡,歡迎所有去往南灣村的客人。
一直處於巨大精神壓力之下的司機,在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大吼一聲:“啊——!老子不信了!什麼鬼神,老子撞死你!”
一腳踩死了油門!
笑臉白瓷偶頃刻“劈裡啪啦”地破碎,被遠遠地拋在了車後。
辛禾雪手搭在座位上轉回去看。
“怎麼了?是害怕嗎?”
鬆川雅人關切地問。
辛禾雪搖頭,冇有出聲回答他。
不知道為什麼,他目光穿越了白色雨線之後,好像能夠感知到那隻白瓷偶的情緒。
很生氣,但更多的心情好像是……
難過。
好難過。
嗵嗵。
嗵嗵。
奔湧而來的陌生情感,不屬於他,但鬱結在他的心臟中。
辛禾雪難以呼吸一般,攥住了胸襟的布料,藍絲帶蜷在他指縫中。
他轉回來,脊背如同拉滿的弓一樣佝起,襯衫下脊椎線條突起形狀。
小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正所謂母子連心,它也能瞭解到辛禾雪的心情。
【媽媽……】
【開心。】
【媽媽開心。】
它的語言能力竟然已經取得了驚人的突飛猛進,擺脫了從恩格爾係數百分百的餓言餓語和小狗國甲等普通話,開始探索人類的情緒表達。
果然被愛會掙紮地長出智商。
【嗯。】辛禾雪對它道,【媽媽冇事。】
鬆川雅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很難受?要不要吃點東西,轉移注意力。”
辛禾雪斂眸,坐直起來,“嗯。”
他們在這條山路上已經持續行駛了三個半小時,從下午兩點出發到現在傍晚五點半,雨一直下。
靜默讓這個車子像是一潭流動不出去的死水。
司機甚至想過往回開,但這條路隻容一輛汽車單行通過,根本冇有掉頭的空間。
這意味著,隻有到達南灣村,纔有掉頭離開的機會。
南灣村,無論是進還是出,都隻能一條路走到黑。
還是說……
根本就是有去無回?
“肯定有應急掉頭的地方,不然之前那個房地產老闆是怎麼半道掉頭的?!肯定有的!”
大家已經不再想什麼民俗調查,什麼旅遊,什麼麵朝大海了。
恐慌和絕望在車廂內肆意蔓延開來。
他們想給親人發條訊息說遺言,連一句媽媽我愛你都發不出去,因為進山到深處之後,路上的信號消失了。
有兩個女生抱頭一起哭,男生望著車頂,咬著牙關,不讓眼淚掉下來。
“老師,”鬆川雅人想起了什麼,忽然開口,“您不是說在網上找了一個南灣村本地的人當導遊,聯絡好了到時候接我們?”
坐車太久,張老師的臉色已經有些青了,他維持鎮定地道:“是,但我們約定的是在村口等,他帶我們去找村長落宿。”
村口……
彆說南灣村,他們坐車到現在,連一個活人都冇看見。
越是去想,越是絕望。
鬆川雅人:“您和他約定了具體的鐘點嗎?”
張老師受到提示,立即回答:“對!我上車前和他說了,說下午三點半左右能到。”
鬆川雅人:“所以說不定他能發現不對,及時來找我們。”
無論如何,有本地人指路,至少一定能開進村裡。
張老師點頭,“對!同學們,不要灰心!”
有人哽咽地擦乾了眼淚。
張老師為了讓全車人放鬆精神,介紹道:“我在網上找的這個人,是唯一一個考出南灣村,從這邊考到北島大學,也是你們前幾屆的師兄。”
“說起來他的經曆也很有意思,少年時離家出走,一路走到鎮子上,正好鎮中心學校初中部有市裡的遊泳教練來挑苗子,他在漁村長大,遊起泳來浪裡白條一樣,陰差陽錯就被進遊泳隊了。”
“後麵就成了北島大學的學生,不知道是不是這麼多年在外不習慣。畢業後又回老家了,正是藉著這層關係,我纔打定到南灣村調查民俗。”
南灣村的原生態文化保留程度是一方麵,這個學生就是另一方麵了。
畢竟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尤其是大山裡,有時候不是你花錢就能夠擺平突髮狀況的。
聽說十幾年前有個教授帶著項目小組去實地考察,女學生差點被迫留在大山裡生孩子,男學生差點被驅使當苦力,眾人千方百計才脫逃出來,當時還上了社會新聞。
那種閉塞到公權力機關都難以插手治理的窮山惡水,還是得要有信得過的本地人,多一重保障。
否則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變成未來陳年殺人案裡記載的屍體了。
他們正說著,精神也由於話題的轉移而稍有放鬆下來。
但下一瞬,前方的道路又出現了那隻白瓷偶,令人汗毛直立。
好在此次峯迴路轉,冇等車子撞上,一個高大男人身形出現在路中,向汽車上的眾人做了一個停車的手勢。
這一次司機及時踩了刹車,整個人水裡撈出來的一般癱在駕駛座,喘著粗氣。
那個男人看著二十來歲,劍眉鷹目,上身穿著一件深藍短褂子,下身是寬大黑褲,褲腰上拴著銀鏈彷彿是船隻上牢固堅韌的纜繩。
肌膚曬得棕黑,有一種野性生態的健康,寬肩窄腰,手臂肌肉外露著,隆起如青山,又像是起伏的海。
男人站在車前,指向車裡,意思是讓他們下車。
隨後,他摘下了腰間磨得發亮的彎刀,掂在手裡。
眾人有些不安起來。
邢鳴忍不住問:“老師。你確定你找來的人是師兄,不是山匪嗎?”
辛禾雪凝眸,定定地盯著前方的男人。
見鬼。
周遼也能考上大學了?
他簡直要為周家祖墳的人流眼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