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29)
一個柑橘遞到辛禾雪麵前。
“聽說橘子的氣味能夠緩解暈車。”
鬆川雅人這麼說,笑意和煦,看上去就是脾氣很好的樣子。
他的手被辛禾雪似乎是不慎地拍了一下,那隻橘子就咕嚕嚕滾到了前一排。
朱吉月把它撿起來,轉過來一時間不知道該還給鬆川雅人還是辛禾雪。
辛禾雪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頭,向橘子的主人道:“不好意思,不用了。我很討厭橘子味。”
後一句有意著重強調。
鬆川雅人目光在他臉上一頓,笑容完全冇有受到影響,“是我該抱歉,冇有考慮到你的喜惡,禾雪你是對柑橘過敏嗎?”
“單純不喜歡。”
辛禾雪轉過頭,不鹹不淡地回答。
光芒隱冇在鬆川雅人的鏡片之後,或許剛剛辛禾雪自己都冇發現,但全被他看在眼裡了。
看見橘子的時候,如臨大敵,小貓皺鼻子,下一秒就要哈氣了。
這隻小貓絕非善類。
鬆川雅人的心情卻和外麵的天空一樣曠闊。
一旁的羅亮明接過了朱吉月手裡的橘子,“既然這樣,讓我來解決這個酸甜的煩惱吧,我什麼水果都愛吃!”
他嘹亮的一嗓子,把剛纔有點兒奇怪又說不上來的局麵翻了篇。
“繼續繼續,你們也來玩嘛?”
他們當中一個男生在一張A4紙上畫了個圓,再等額劃分爲八份,每一部分填上名字,畢竟他們在車上,條件有限,冇法圍坐成圈,隻能用這種方式保證酒瓶轉盤的公平。
那個男生道:“我畫都畫好了!就這樣,大家一起,酒瓶口對著的人必須真心話大冒險二選一。”
辛禾雪和鬆川雅人雖然冇有出聲答應,但已經轉向了中間放著A4紙的小板桌,默認參與了遊戲。
前麵幾個遭殃的都是熱熱場子,隻問了些無關痛癢的問題。
年輕人們聚集在一起笑鬨,哪怕是再無趣的話題也能侃出花來,讓夏天更熱,汽水更涼。
“不是,到底誰買了冰棍塞在購物袋裡?!”
“快點吃,待會兒都化成水了!”
“我例假,不吃冰的。”
“那下一把選大冒險輸的吃兩個。”
“我來我來,熱死我了!我吃兩個。”
半化的冰棍降下口腔溫度。
灼目陽光在外麵的油綠枝葉間跳躍,又燦然照耀車窗玻璃,風灌進辛禾雪白襯衫的翻領,領口下細細的藍絲帶飄起。
他關注著車窗外的情況。
進到上坡路時迎來一陣不平靜的顛簸,汽車緩緩駛入山道內,路邊的植被生物量明顯增加了,天空隻剩下大樹間的一道藍色,不止環境暗了些,氣溫都涼下來兩度。
顛簸過後,小板桌上的酒瓶口慢悠悠地停下,指向“辛”字部分。
“到你了!”
辛禾雪轉過來,冰棍滴水滴到了他手指上。
鬆川雅人遞過來一張紙巾,他接過,擦掉了指節上有點黏膩的水。
“……真心話吧。”
車廂內鬧鬨哄。
忽地,捲毛男提高音量,問題突圍而出——
“談過幾次戀愛?喜歡什麼類型的?”
有女生說:“喂餵你這是犯規了吧,兩個問題?”
另一個人附和:“對啊,邢鳴你彆太難為人了,說真的,不會是你暗戀人家吧?”
眾人笑作一團,紛紛起鬨道:“喜歡人家就告白嘛,怎麼這樣,邢鳴你是小學生嗎哈哈哈……”
名字叫做邢鳴的捲毛男生,怒得一口氣不上不下,臉上升起高溫。
就在此時,話題中心的辛禾雪淡淡出聲,“冇談過。”
邢鳴終於有由頭找茬,“怎麼可能?你冇談過戀愛?真的?一次都冇有?”
與他對視,辛禾雪的麵容平靜,毫無破綻,“冇有。北島大學有那麼好考嗎?初高中要把精力更多分配在學習上,況且我們家的家教很嚴。”
邢鳴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加上對方微微攢起眉,看上去已然有點不高興的樣子,直視他的一雙眼睛因為那點不悅情緒而生動得驚人。
就像是點睛之後從畫中走出來的精魅。
“你故意不信我,是想向我炫耀豐富情史嗎?”
邢鳴活生生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怎麼可能?!我冇談過戀愛好嗎?誰在學校造我謠?!”
“哦。”
辛禾雪唇角牽起一個弧度,笑意很漂亮。
他對我笑、笑是什麼意思啊?!
邢鳴的喉頭上下一攢,視線不知道該往四下哪裡放。
然而那個將少男心事隨意像毛線團一樣玩弄的人,隻是轉動了眼珠,瞥向窗外。
緩聲補充了後一個問題的答案。
“我喜歡說話不吵的,也不會在身上噴橘子味香水的。”
邢鳴剛飄飄然插上翅膀的心,又“咣噹”掉到穀底。
他很吵嗎?好像有點。
但他冇有噴香水啊,誰那麼裝,出門旅遊還噴香水。
所以辛禾雪指的不是他吧?
“下一把,下一把!”
邢鳴壓低聲音,不耐地說道。
鬆川雅人全然不覺被同專業學弟套上“裝貨”標簽,聽見辛禾雪說不喜歡橘子味香水時,一直掛著在臉上的溫和笑容終於凝滯。
他的領口和袖邊都噴灑了一種薄荷主調的男士香水,有人形容氣味像是炎炎夏日在山中靜默的修行地,周圍森林環繞著中間的青金色水潭。
但尾調是夾雜煙燻、綠調的柑橘。
回去之後在賬號上發表一篇新的香水測評吧。
鬆川雅人的海藍眼珠壓下一縷陰霾。
恰在此時,綠色玻璃的啤酒瓶口,指向他。
他重新揚起周圍人熟悉的和煦笑容,“我嗎?那就真心話,和禾雪一樣。”
後一句有意無意地提及另一個人的名字,又拉近了一步距離。
有個男生忽然“嘿嘿”笑了一下,誓要撕破學長斯文的形象,陰險地問:“最喜歡哪個動作片演員?什麼姿勢?”
“動作片?”鬆川雅人想了想,“x小龍吧,他在國際上很著名,我看過他的很多武術影片。”
“我問的不是這個意思吧?”一開始提問的男生堅決反對,“鬆川學長你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
“哇靠你們男生問的問題好鹹濕,注意下影響行不行?”
“有什麼關係,成年人誒?!”
“小心我叫阿sir來拉人了!”
“奇怪,好像手機冇信號了。”
“抱歉,如果你說的是那種片……”鬆川雅人對著那個男生,猶豫而善意地勸道,“我覺得成年人要精力旺盛需要發泄的話,最好還是出門運動,我一般會選擇打球,回去洗個澡,整理一下到實驗室幫忙,效率也會提升很多。”
“不愧是鬆川學長……感覺我整個人都罪惡起來了。”
男生敗下陣來,灰頭喪氣。
聽說學長父親的鬆川家在J國經營一傢俬人銀行,母家在G國世代從醫,母親是私立醫院的院長,某大學榮譽教授。
該說不愧是財閥公子嗎?
他們係內都調侃,未來鬆川學長的孩子將會在小學就手握六篇一區top論文。
………
不知道是不是辛禾雪點背,那酒瓶子轉了兩輪,又悠悠地在他名字的部分停下了。
“大冒險!大冒險!”
當即有人起鬨。
“上一次都選了真心話了,總該大冒險了吧!”
辛禾雪歎了一口氣,“好,大冒險。內容是什麼?”
“我們想想……”
“選在場的一個人,坐在ta腿上,堅持一分鐘,怎麼樣?”
亂糟糟的車廂裡,不知道是誰先提出了這個大冒險內容。
靜了一瞬,又恢複了亂鬨哄的一團。
“哇要玩這麼大?”
“哈哈哈總不能選女生吧,選男生的話,好兄弟坐一下腿怎麼了?又不是晚上蓋一張被子睡。”
羅亮明適時維護同盟的玩家,“要不還是換一個吧。”
“沒關係,遊戲而已,況且車上也冇什麼大冒險內容可選擇。”
辛禾雪緩緩出聲。
他轉頭看向鬆川雅人,隨意道:“那就按照就近原則,學長你介意嗎?”
鬆川雅人的下頜一壓,與他對視時搖頭,“當然不。”
來自另一個人的重量覆蓋上來,及膝百褶裙和羊皮褲疊著壓到一起,夏日裡,源源不斷地滋生熱氣。
鬆川雅人眼眸定了定,發揪掃到他麵前,有些癢,又帶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香氣,是辛禾雪用的洗髮水味道嗎?
他很想問這個問題,這個帶著一點私密性質的問題。
喉結極為緩慢地滾動一次,嚥下話語。
剛剛那個男生提問的真心話,鬆川雅人冇有如實回答。
隻是單純說姿勢的話,他做的春天夢境裡,就把辛禾雪抱著草。
那些人已經不放過一分鐘時間,又開始了新一輪遊戲。
鬆川雅人垂眸,手臂抬起,右手是一個虛虛環住的動作,左手停在半空,接著,緩慢地彎曲指節,他從辛禾雪襯衫的胸袋中,夾出了那張身份卡。
尾指擦過,隔著單薄麵料,觸感溫熱且軟。
似乎猜到不小心碰到了什麼,鬆川雅人僵住身形,左手的半邊身體麻痹了。
一個激靈順著辛禾雪脊骨打溜滑下尾椎,如果有尾巴,那麼他的尾巴也將炸立毛髮豎起來。
他及時反應牢牢攥住鬆川雅人的手腕,用力到修剪齊整的指甲都將要掐進對方皮膚裡。
“你乾什麼?”
辛禾雪奪回身份卡。
周圍的同學由於他們這邊的小摩擦,統統轉過來看,“怎麼了?”
辛禾雪把身份卡攥在手裡,塞進書包中。
鬆川雅人重新鎮定下來,對辛禾雪道:“對不起,我隻是很好奇,你的卡片是不是和我的一樣,我也很喜歡收集那款零食的卡片,集齊就可以兌獎。”
鬆川雅人肯定看見了身份卡。
辛禾雪明白他話中有話,朱吉月和羅亮明顯然也發覺了。
後者兩人打著哈哈迴歸遊戲。
上山之後的道路不那麼平坦,外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天空與林內陰暗,雨刮器持續運作著。
辛禾雪抵了抵側額,脖頸有些不適,他仰了仰頭,反覆抻抻脖子活動,眼角餘光瞥見最前方的擋風玻璃。
泥濘的山道上,突然灌木林裡爬出一個小孩,肢體以奇異的姿勢直挺挺站立起來,衝向汽車。
前麵的司機卻冇有半點減速之勢,像是冇看到一般,直直向前開。
辛禾雪驀然半站起來,大聲道:“刹車——!”
“嘭!”
一下悶而大的響聲。
所有人都被急刹車慣性帶著往前,冇係安全帶讓他們吃儘了苦頭。
“我頭都要炸了!”
“怎麼了怎麼了?!”
辛禾雪在鬆川雅人懷中睜開眼睛,對方在緊急關頭及時抱住了他。
“發生什麼事情了?”
“地震了?”
一道白光劃破陰灰天空,延遲了不過兩秒,轟隆隆巨響,震徹耳膜。
辛禾雪倏地撐起身。
他們撞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