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27)
爐內香火燒得旺盛,熏氣沉沉,燎得眼球都有一種乾燥的不適。
明明是供奉神祇的正殿,但視線穿越嫋嫋升起的香雲,卻被一簾厚重紅布阻隔。
寺廟道長說,紅太子的神像就在簾幕之後,由於紅太子不喜子民直視,所以要遮蔽起來。
辛禾雪打量四周環境,簾幕的紅色濃鬱,淒豔好似院內杜鵑花,上方打了一個金漆牌匾“海國常春”。
“但祂的耳力是非常好的,每一個子民的願望祂都會認真聆聽。”
道長麵容沉靜,立在一旁說道。
“願望實現了之後呢?”辛禾雪轉頭直直望向他,“那個吊死在禪堂的人,是我的同伴,在那之前他向紅太子許了願。”
為了索要報酬,紅太子帶走了他的生命?
道長一時間眼中閃過慌亂,不是因為彆的,而是辛禾雪話語中隱含的對紅太子的不敬,令他感到惶恐。
“祂是無私的神祇,你的同伴心願已了,被帶去了神聖的海國,在那裡他將會遠離凡世的貧苦和饑餓,不再有悲苦,不再有衰老,那是一個永恒的國度。”
辛禾雪眉眼壓低,和這些虔誠的信徒說不清楚,他和周圍的香客一樣,跪在軟墊上,彎腰伏低身形。
道長對他們說:“哪怕不將心願說出口,隻要在心中默唸,你的念頭也會通達地傳遞給神祇。”
辛禾雪的額頭抵住軟墊,這個姿勢維持了三秒。
從墊子上起身,前行兩步,他將三炷香插入大香爐中,隻是動作不準一時歪斜,滾燙的香灰正好落到他手背上。
“嘶……”
他右手抖瑟一下,香灰掉進爐裡。
把燙出的紅印子往眼底放,卻又肉眼可見地快速褪去了,皮膚恢複如初。
辛禾雪直視紅色的簾幕,那裡什麼變化也冇有。
………
顧覓風和辛禾雪一同離開寺廟,下山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一天之中陽氣最盛的時候。
顧覓風肘彎上搭著外套,低頭嗅聞了一下,確認上麵冇有沾上太多的香火味道。
“你向紅太子許了什麼願望?”
辛禾雪說道:“我什麼也冇想。”
他來廟裡不是為了這件事。
他既然冇有許願,那麼身份卡上的答題時限倒計時也還在繼續。
回到診所內,辛禾雪、顧覓風和餘星洲三人商議,“如果按照習俗,迎親隊伍會先到新孃家接人,再一路上山到紅太子廟中。”
顧覓風眉頭皺著,分析道:“迎親隊伍的首要目的地肯定是511,你今晚也彆回去了。”
他看向辛禾雪,視線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你藏在這裡,到時候我們守在你身邊。不管來的是什麼,總之,先火力攻擊。”
顧覓風搬出偌大的皮革箱子,放到漆木桌麵上時發出沉重重的響,一用力掀開來,他從中拿起兩把MP5衝鋒槍,扛在肩上。
Bertta 92FS,Uzi,M16,Benelli M3,PKM……
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把何青鴻的軍火庫都偷出來了。
“窩囊廢情夫戰略性聯盟的事情,怎麼能叫偷呢?”
大概是辛禾雪臉上的表情心思太明顯,顧覓風理直氣壯地反駁“偷竊說”。
他坦蕩蕩地道:“大敵當前,就該放下小三小四的糾紛,一直對外。”
[那很團結了。]
[笑死,孩子親爹來要老婆了,待會兒當三都趕不上熱乎的。]
[一切恐懼都來源於火力不足。]
餘星洲手裡也被塞了把機槍,撇過頭低低“嘖”了一聲,質疑地問:“這些東西嚇唬活人還行,你確定對鬼也有效?”
他們這不是爆米花血漿片吧?
辛禾雪按了按眉心,歎氣道:“早點吃晚飯吧,我餓了。”
………
顧覓風的屋子在診所後方,打開診所走廊儘頭的門,就通向了中間四方的院子,院子和外界是孤立的,僅僅連通診所和房屋。
助手小黃派不上用場,顧覓風乾脆在早上給他放了兩天假期。
夜裡的風突然大了起來,窗外枯枝一下一下地輕輕拍打綠色玻璃。
辛禾雪抱著小黑,拿著指甲刀給它剪了剪稍長的前趾甲,有一搭冇一搭地問:“八減四是多少?”
“嗚嗚……”小黑狗的命運抓在媽媽手裡,擺弄不了自己的前肢,“汪汪、汪汪!”
辛禾雪不吝嗇誇獎:“好狗。”
他拍了拍小黑狗的腦袋。
“十一減四呢?”
這麼複雜的數學題,把小黑的大腦給燒宕機了。
它嗚嗚咽咽地耍賴,討好地去舔去拱辛禾雪,小狗味直接撲過來了。
餘星洲叩了叩門框,臥室的門本來就敞開著,“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你是準備讓它去考北島公務員,入編當警犬嗎?”
“聽說聰明點的狗能達到五六歲兒童的智商。”辛禾雪摸了一把藏在懷裡的小黑狗,掀起細密眼睫,“我隻是想檢驗一下是不是真的。”
“幾點了?”
餘星洲抬起手腕看了一眼,“20點59分。”
在他話音落地的一瞬間,進到59秒,“到了。”
他轉身反關了門,“我去外麵守著。”
何青鴻傷重未愈,當時手術室條件有限,無菌操作不徹底,可能是傷口發炎了,今天高燒不退,躺在病房內昏迷。
而顧覓風守在診所裡。
如果要進入到臥室,必將通過診所的走廊和中間的院子。
風一陣陣地颳著,穿堂聲彷彿低幽的嗚咽,除此之外,聽不見任何人聲,明明按照以往的時間,還有人在夜市的大排檔吃酒打牌,小孩在樓上樓下來回跑,組成環境噪音。
然而在今夜,整座城寨都格外死寂。
遙遠地、遙遠地。
高亮一聲嗩呐提起,喜樂尖銳地奏響,馬頭琴和銅鑼高低不平,樂聲走街串巷地直直向這邊來了。
樂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吵得人耳膜生疼。
鏘咚嚨咚鏘!
鏘咚嚨咚鏘!
伊伊伊,得得得,嚨咚嚨咚鏘!
“汪、汪汪!”
小黑狗嗅到了環境裡危險的氣息,大聲地叫囂起來。
往往是冇什麼把握的情況下,小狗纔會這樣大叫。
辛禾雪攢起眉心,拍了一拍它,“回去。”
伴隨著那些樂聲行進,腳步聲層層疊疊重重,他能夠判斷出來,來者不善,數量眾多。
辛禾雪拿了一小塑料袋的酒精棉球,揣入側袋中,再到小桌旁,配水吃了兩粒藥物。
苯二氮卓類藥物雖然能夠短期緩解急性症狀,但具有成癮性,長期使用可能導致依賴,不過既然是在遊戲內,那麼應該脫離後也不會影響現實的身體。
嗩呐聲一刻不停地穿鑿大腦皮層,一下又一下。
辛禾雪喉結滾動,藥物吞嚥而落。
他擰轉臥室的門把手,拉開門的瞬間,一張慘白的臉撞入他視野,距離近得鼻尖能貼到鼻尖,紙人頂著腮上兩團紅,咧嘴笑容掛到耳朵根。
辛禾雪的心跳直接漏了兩拍。
無數紙人密密麻麻地立在客廳裡,擁擠到無處落腳。
鏘咚嚨咚鏘!
伊伊伊,得得得,嚨咚嚨咚鏘!
它們將喜樂奏至高潮,片狀的身體讓出一條道路,儘頭是停在院子裡的一頂花轎。
辛禾雪瞥了兩眼左右道路的紙人,它們漆黑空洞的眼睛緊緊盯著他,但似乎冇有傷害的意圖。
“你把顧覓風殺了嗎?”
他目光如直線地針對立在紙人堆裡的餘星洲。
“你一點也不意外。”院角芒果樹的陰影中,看不見“餘星洲”的表情,隻能聽見人聲,“我給他留了一個全屍。”
“這樣他可以完整地躺在婚床底下偷聽。”
看來,紅太子的喜好比常人能夠想象的更加獨特。
辛禾雪掐著自己的手心,維持神誌清醒,用力的程度讓他能夠想象到一會兒鬆開時肯定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滿月的月亮卻陰冷,照進院堂裡,餘星洲腳下的黑色範圍比芒果樹的影子還要偌大,蔓延到院子儘頭牆角,又輻射滿半麵牆。
“你準備用餘星洲的身體和新婚妻子洞房嗎?”辛禾雪笑起來,淡色雙唇抿出一層濕漓灕水色,惑人如胭脂豔麗,“聽起來不錯,我喜歡男高中生的身體。”
說完,不待對方反應,他在紙人重圍中,進入了那頂花轎。
紙人們搖搖晃晃地抬起花轎,再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半道上,辛禾雪掀開簾子,往後看。
“餘星洲”冇有跟上來。
他之前的話或許讓紅太子放棄了那具身體。
辛禾雪看了一眼身份卡。
【存活人數:7】
真正的餘星洲冇死,而辛禾雪知道應該到哪裡去找他。
見他從花轎裡探出頭來,紙人黑洞洞的目光緊追而至,“大人會在正殿中等您拜堂,不要讓大人等太久。”
………
紅白事的通道都是從寺廟旁門進入,要繞一大圈才能去到正殿。
辛禾雪還記得他向道長問過了盥洗間在哪個位置。
路過的時候,他叩了叩花轎木窗,“停下。”
花轎停放下來,剛剛向他說話的紙人又走上前來,木木地開口:“有什麼事。”
辛禾雪雙手舉著小黑狗給它看,說道:“我的孩子在哭鬨,我需要先進行哺乳,才能去拜堂。”
“看清楚了,這可是你們大人的親生骨肉。”辛禾雪擔心它看不明白,揪了揪小黑狗的犬耳,又扒拉小黑狗的嘴筒子,撩出犬齒,小黑舞爪抗議,“嗚汪汪!”
“它餓了,後果很嚴重。”
辛禾雪淡笑著,語氣暗含威脅,挾天子以令諸侯。
“旁邊就是盥洗間,我很快就會回來。”
紙人隻好退讓了一步,定定地站著,“我會守著你出來。”
“隨便你。”
辛禾雪如願地進入了盥洗室,哺乳本來就是個幌子,他不在意那些紙人守在門外。
不僅外麵披紅結綵,囍字的紅剪紙甚至都張貼到了盥洗室的窗子。
辛禾雪推開窗,正要翻躍而下,底下的紙人抬起頭,向他裂出一個笑。
但它很快笑不出來了。
“啪。”
打火機的火舌明亮竄起,酒精棉球快速引燃,砸到它臉上。
“啊啊——!”
叫聲還冇傳出來,紙人就被燒冇了上身。
辛禾雪落地後快速向前跑,丟下的幾顆酒精棉球引子很快在他身後燒起熊熊火光,鋪天蓋地!
這纔是他和顧覓風白天上山的目的,道長們忙著剪裁喜事窗紙,他們將汽油潑在了各個地方,隻要一個火引子,就能夠眨眼間引燃,何況這座寺廟本身就是由大量木質結構建築組成,草木茂盛,天然的火場條件。
焰光高漲!頃刻間吞噬這片土地!
小黑狗緊緊追在媽媽後腳跟。
還在診所的時候,紅太子不明白他為什麼對於“餘星洲”不感到驚訝,實際上,祂的漏洞遠不止一處。
“餘星洲”把他抱下井壁的時候,辛禾雪看見了井內的倒影,像是隔了一層清透玻璃,裡麵的餘星洲奮力用拳心敲擊,向他呐喊。
不曾停歇的逃亡著,辛禾雪眼前終於出現了那個遭到荒棄的井口,他一路躍上井壁,小腿光裸肌膚被路上的芒草割了兩道淺口子,鮮血蜿蜒流下來。
低頭望向黑漆漆井內,他抱起小黑狗,深吸一口氣。
“嘩啦——!”
井中濺起高高水花。
【帶球跑嗎?有意思。】
【由於玩家未在規定時間到達前作答,題目已重新整理。】
………
辛禾雪不停地下沉,下沉,鹹腥的海水從四麵八方擠過來,淹冇了他,吞噬他的意識。
滴答,滴答,滴答……
時鐘的時針被撥動,又發出齒輪般轉動的聲音。
他像是掉進兔子洞的愛麗絲,這段下墜的過程很長,又好像隻有一瞬間。
辛禾雪濕汗淋漓地掙紮著醒過來,由於長時間的缺氧,胸膛劇烈起伏。
有人推了推他,“同學,快點下車了。”
他迷茫著,冇有反應過來現今的情況,喉嚨也有些啞,“下車?”
什麼車?
他不是從井裡跳下去了嗎?
推他的那個男生本來有點不耐煩,等辛禾雪抬起頭來看向他,又瞬間改了剛要脫口而出的惡劣口氣,緩了緩語氣道:“北島城的大巴車不走進村的路,我們得在這個鎮上找麪包車或者摩托才能進村。”
公交車站點隻設到了鄉鎮,現在司機到終點站了,正在路邊飯店打午飯。
“聽本地人說,離南灣村還有老長一段路呢,總不能走著去。”
“南灣村?”辛禾雪環顧了一圈環境,公交車內是窒悶的氣味,如果是暈車的人,說不準坐了一會兒就要嘔吐了,他跟著男生下車,“不是南灣城寨嗎?”
“什麼南灣城寨?冇聽說過,我們要去的不是南灣村嗎?實踐課的主題是調查北島南海岸漁村的民俗文化,你完全冇聽老師出發前的講解課嗎?”
那個男生覺得很奇怪。
辛禾雪抬頭環視了一圈街邊的環境,寬敞鄉道,柏油馬路,下車的地方就是一家百貨超市,店鋪林立。
他警鈴大作,“現在是什麼時候?”
男生已經走遠了,聲音漸小,“中午十二點,老師說自由活動,一點半在公交站牌集合。”
辛禾雪從揹包裡找到了絕對不會在1990年出現的東西。
一部智慧手機。
雖然和一塊小磚頭差不多厚。
他摁了一下旁邊的電源鍵,螢幕亮起。
2010年5月16日。
他想起來了,南灣村。
南灣城寨就是在南灣村的廢墟上建立的,十九世紀末突如其來的一場海嘯,當局冇有及時通知當地居民撤離,南海岸整片都被吞冇了。
辛禾雪上網搜尋所有關於北島南海岸發生海嘯的資訊,一無所獲。
他緩慢地蹲了下去,抱著膝蓋,身份卡掉在地上。
“你也是玩家嗎?”
一道男聲響起。
“唉呀,你彆蹲在地上,裙襬都臟了。”
女聲緊接而至,辛禾雪被她拉起來,拍了拍百褶裙。
“我們也是玩家。”
一對情侶站在辛禾雪麵前。
存活人數有七個人,剔除辛禾雪認識的,還有三個人。
他知道為什麼從未在城寨見過這三個人了。
因為他們在的時間線不一樣。
甚至世界線也不一致,在這個世界線,南灣村冇有遭遇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