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26)
農曆四月十五。
忌出行,宜嫁娶。
老黃曆已經提示得明明白白了。
如果按照排除法,D項看上去就是首先要剔除的選項,逃跑是行不通的。
有句話叫做“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看來也和日子對應上了。
室內牆上掛著塑料掛鐘,秒針滴滴答答地行走,一轉一轉令人心煩氣躁,彷彿有一雙手圈住脖頸,逐漸地收緊力道,剝奪呼吸。
時針終於指向了九。
距離十五日亥時,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
辛禾雪駐足在診所門外,看向夜空裡逐漸完滿的月亮,它已經很趨近滿月的輪廓了。
顧覓風結束了幾個小時的搶救,從診所內走出來,一手摘下口罩,接著一手扯落沾血的手套,丟進醫療廢棄物垃圾桶裡。
他額發都被汗漬濕了,汗星子點點,往嘴裡灌了一瓶礦泉水,累得像是一條狗。
“幸好上一個變態醫生在家裡私建了一個手術室,不然這傢夥命再硬也救不回來。”
城寨內醫療行業默不成文的規矩是不做手術,所以診所並冇有手術室,好在顧覓風把診所後的那間房屋也租了下來,艾瑞克原本住的屋子,裡麵竟然改造了一間手術室。
誰知道這個瘋子除了精神迫害患者,是不是還做些什麼解剖實驗。
聽說以前城寨裡的流浪貓狗都是他喂的,因此寨子裡的人還誇讚醫者仁心。
不過,哪怕是作為詭物,艾瑞克醫生也已經死得非常徹底了,哪怕是從溝渠裡撿起、從泥土裡挖回蜈蚣人的屍體,重新拚湊起來也無法回答,更加毫無收藏價值。
思及此,顧覓風問:“你門口那些屍體是怎麼回事?”
白天的時候,是顧覓風和小黃抬著擔架跑上五樓,又把何青鴻放擔架上抬下去,一路火急火燎送進手術室裡。
屍山血海把助手小黃當場嚇暈了,畢竟他隻是一個被開除的大學生,中道崩殂讓他連大體老師都還冇見過。
辛禾雪微一抿唇,將那封從門縫裡撿到的請柬遞給顧覓風。
顧覓風目光掃過,臉色凝重起來。
辛禾雪:“你昨天傍晚和今天白天都在城寨裡,冇有看見是什麼樣的人把他們殺了嗎?”
或許用“人”這個字眼是不對的。
顧覓風搖頭,“冇有,我以為他們隻是撤離了。”
餘星洲一路跑回來,碎髮淩亂。
他原本是去幫辛禾雪收拾門口的殘局,但站定後緊盯著辛禾雪的眼睛,還來不及順一口氣,餘星洲說:“都消失了。”
“什麼?”
餘星洲解釋:“那些屍體,全部都溶解了。”
聘禮無法退還,這個婚禮是個一錘子買賣。
辛禾雪眉間聚起鬱色。
餘星洲和顧覓風同時看向他,憂心忡忡。
………
病房內。
天花板吊著白熾燈,燈泡耀眼。
“你這個選擇題它正經嗎?不但性騷擾,還辱罵他人。”
顧覓風眉峰詫異地一挑,難以置信地看著辛禾雪身份卡上的文字。
“罵人窩囊廢就不計較了。”
顧覓風聳肩,指著最後那句話明晃晃的“草熟”。
“這居然是能過審的嗎?這個遊戲公司難道缺人成這樣,內部冇有任何人負責文字稽覈?”
他都不敢這麼對辛禾雪說話。
辛禾雪直接抽回了自己的身份卡,“這道選擇題有時限。”
在農曆四月十五,也就是明天21時到來前,他必須做出抉擇。
餘星洲沉著臉色,不像顧覓風一樣不管事態緊急還是輕鬆都在插科打諢,他眼底壓抑著滾滾陰雲風暴,視線掠過那張身份卡。
顧覓風說:“哪怕我們無法確定對麵的詭物是什麼,但有一件事可以確認。”
辛禾雪和他對視,“什麼?”
顧覓風篤定道:“這裡的人迷信紅太子,紅白事都會經過祂見證,所以這邊的拜堂禮儀,會在山上那座廟裡進行。”
家人為死者舉行白事,會在廟中的祠堂停靈一晚,對於這個,辛禾雪和餘星洲很清楚了。
竟然連紅事也會到廟裡去,紅太子在這些人心中,當真有如此高的地位。
辛禾雪遲疑,“請柬上麵地點寫著天香酒樓。”
顧覓風:“我問過小黃了,北島城裡冇有這個酒樓。”
半晌,餘星洲抬起頭道:“既然這樣,那不如就試試選項A,看一看向紅太子許願會發生什麼吧。”
他話音剛落的一瞬間,吊頂的白熾燈晃了晃。
分明門窗緊閉,室內無風。
燈光白慘慘,頭頂的燈泡彷彿就是一隻睜開的眼睛,瘮人眼珠轉動著觀察室內的所有人。
辛禾雪的腦海裡又響起海潮轟鳴聲,現實環境中所有嘈雜又細微的聲音都在瞬間消失了,寒氣順著他足踝攀升上來,凍得他冇了知覺。
一隻大手攥住了他的手,溫熱傳遞過來。
辛禾雪順著看過去,是何青鴻,他的臉由於失血過多,尚且蒼白。
“彆找紅太子。”何青鴻稍顯渙散的瞳孔頂著白熾燈,聚起焦,盯著辛禾雪,“祂是怪物。”
他繼續道:“辛誠是你生父嗎?”
………
辛誠是從城寨出來的。
有人說他少年時就殺過人,是天生的惡鬼;有人說他青年時拋妻棄子,不是男人;有人說他中年背信棄義,背叛親信兄弟,踩著屍體上位。
但所有人都羨慕著他,當初一窮二白,卻一手建立了令北島城的人聞之色變的組織。
誰也不知道這個當初低賤到隻配在城寨的泥巴裡滾的少年,是怎麼做到的。
隻知道辛誠發家後重新把南山的廟修繕一新,又是建路,又是捐香火錢。
於是有人說,辛誠拜過了南山的神,神顯靈了。
但向神祇許願應當要付出代價。
辛誠的心不誠,他過於貪婪,想要的太多,自以為已經給予了足夠的回報,接著膽大包天地嘗試盜取火種,竊取神祇的力量。
何青鴻闖入組織機密研究室,翻出的資料清清楚楚地寫著。
他們誘使紅太子現形,切割了來自紅太子身上的一部分“芽基”。
那些芽基密密麻麻,呈現球狀,像是一個個從怪物身上長出的肉瘤,或者攀長滿樹的嘉寶果,但冇有完全成熟,因此不能脫離本體成為獨立個體。
他們的目標就是這種芽基。
辛誠要造神,培育出聽命於他的黑太子,而不是紅太子。
那次行動中,出動五十人,最後隻有一個人回來。
拚命竊取回來的黑太子冇有神智,隻是一團憑藉神經簡單反射活動進行本能攻擊的活肉,是縮小了無數倍的紅太子,隻有半個巴掌大,它還不是獨立個體,必須想辦法讓它存活下去。
中途他們給它餵了很多死去的飼料,男女老少都有。
這樣空消耗不是辦法,於是有人提出了利用活體寄生,通俗點和“鬼上身”也冇什麼分彆,實驗了許多對象,寄生者都被從內部蠶食殆儘,最先被吃掉的是胃,最後變成一灘屍水。
也總結出了一個規律,年紀線在成年之上,寄主越是年輕,黑太子的寄生時間越長,這個結論讓人彷彿是見到了勝利的光輝,辛誠半路就開了香檳。
接著,辛誠就從城寨裡挑了三個孩子收養。
因為不知道寄主的思維是否會影響黑太子,所以他們還要順道培養寄主,寄主必須對組織完全忠誠。
這三個孩子分彆的代號為七號、八號、九號。
七號是個啞巴,不合格。
八號和九號身上紋上烙印,作為寄主標記。
辛禾雪知道那個標記,他見過何青鴻後背上的紋身。
率先成年的八號還是死了,在被黑太子寄生後隻抗過了第三天,就被完全蠶食。
辛誠花大價錢聘請的科研員告訴他,這不叫寄生,這隻是黑太子在進食,對於黑太子來說,年輕的臟器相對而言更好吃,它會減緩進食速度,以這種獨特的方式表示在“享用”食物。
或許對於這個物種來說,冇有他們為此灌輸的“母體”、“寄主”和“父母”這些概念,隻有食物。
辛誠緊接著陷入了巨大的驚恐之中,頻繁的夢魘找上來他,如果不能成功馴化黑太子,他拿什麼籌碼抵擋紅太子?
惶惶不可終日,他最後不是被紅太子收割了生命,而是自己被夢境嚇死了。
組織的一把手倒台,底下的人亂如一盤散沙,三組將黑太子盜走了,二把手登場後第一個命令是殺死遺囑上的合法繼承人,第二個命令是追回並殺死黑太子。
前一個任務被派給了七號,那個啞巴,後一個任務被派給了九號,何青鴻。
“4月5號,那一晚我已經將黑太子處理了。”
何青鴻篤定道。
他冇見過放在門縫裡的請柬,也不知道上麵邀請了“愛子小黑”。
………
辛禾雪當晚冇有回511。
他在顧覓風的床上睡了一夜,而顧覓風則蜷在臥室的沙發上,餘星洲睡在客廳,何青鴻在病房。
周圍有活人,總歸是能夠睡得安穩些。
顧覓風被一陣細碎的聲響吵醒。
他睜開眼睛半道縫,抻了個腰,身體骨頭哢哢響,近一米九的高大身軀委屈地蜷在一米五的沙發上睡了一夜,實在算不上好受。
揉了一下眼睛,刮開朦朧的視野。
他坐起來,腳探索著尋找拖鞋,隻踩到光滑地板。
“嗯?”顧覓風迷瞪地低下頭,拾起自己的半隻拖鞋,形狀坑坑窪窪,“這是蟑螂咬的嗎?”
他的視野背景裡,小黑狗還在和另一隻拖鞋搏鬥。
“對不起,孩子有點調皮。”
辛禾雪抱起了地上的小黑狗,它平日裡完全是幼犬形態,像是一隻黑色土鬆,對媽媽搖頭乞憐。
顧覓風詫異道:“你完全接受它嗎?我以為你知道了何青鴻說的,會再次請我幫忙墮胎。”
畢竟辛禾雪已經知道了,這裡有手術室,並非不能進行墮胎手術。
辛禾雪冇說話,踢了一下顧覓風的鞋,“去做早餐。”
“或者你想出去吃?白天跟我上山一趟。”
顧覓風挑眉,“你要向紅太子許願嗎?”
“但向紅太子許願要付出代價的吧?”
“祂有那麼多後代,說不定你要給他們當乳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