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25)
遠處港口大船發動機啟動,在海麵上發出如同潮水般的轟鳴噪音。
海水漲潮把浮遊生物和小型爬行動物推上沙灘,辛禾雪就像是滯留在沙地上的沙蟹,竭力追逐退去的海潮。
他的手控製不住地顫抖著,指腹褪去血色,倒出兩粒藥物在手心裡,捂住嘴向後一仰。
勞拉西泮。
他向顧覓風要來的,起效快,通常能在十五分鐘到半小時內緩解焦慮和驚恐症狀。
辛禾雪咬了咬舌尖,他順著鐘鎮安的視線,望向禪堂後麵的那口井。
井口上方用來打水的轆轤早就荒廢,數不清的紅線上穿著同樣數不清的銅錢,繞著橫軸和曲柄,羅織成網。
硃砂紙符貼在上麵,翻飛時劈劈啪啪作響。
昨晚的“鐘鎮安”說,張應是從這口井裡爬出來的。
張應身上有一種鹹腥的海水味,他不是淡水魚。
可這口井不論如何,連通的應該是降雨或者河流滲漏形成的地下水。
這算什麼?
辛禾雪走到井邊,井地下部分挖得很深,地上部分築得又很高,他手扶著邊緣,俯視下去。
為了看清楚,他撥開了一部分紅線,井下風就陰冷邪惡地向上湧。
這口井冇有枯竭,石壁上長滿苔蘚,由於挖得太深,下方漆黑一片。
咕嚕嚕、咕嚕嚕……
麵對來客,它像是蓄水池一般漲起水來。
轉瞬間漲到了肉眼可見的高度。
水麵清淩淩,倒映出井上的景象。
辛禾雪看見了自己,但不完全是他,因為他不愛穿紅色的服飾。
而井底的他,穿著紅雲緞對襟衫,下身是撒花洋縐裙,蒼白的麵上冇有表情,一雙手在身前交疊搭著,美得很陰慘。
就好像是誰人擺在玻璃櫥櫃裡僅供欣賞的白瓷娃娃。
有那麼一瞬間,井底的辛禾雪定定看著他,向著他,揮了揮手。
“你在做什麼?瘋了?!”
餘星洲橫衝直撞地跑過來。
一股大力攔腰將辛禾雪抱下來。
緊接而來,是劈頭蓋臉暴風雨般的質問。
“你要乾什麼?要跳井了?”
“就算是找死也找個舒服點的死法行不行,淹死是很簡單嗎?”
餘星洲簡直氣得要跳腳,一捋自己額前的碎髮,才發現一抹下來滿手都是冷汗。
辛禾雪晃了晃神,還冇完全反應過來,但藥物生效了,他出走的神誌又重新迴歸。
“我剛剛踩上去了嗎?”
他遲鈍地問。
說實話,在餘星洲看來,這種表情放在辛禾雪臉上就是一種童稚般的天真,還怪可愛,換了任何一個人,隻能叫做愚蠢,他會分分鐘厭蠢症發作暴走。
“要不是這條狗哭得這麼慘,我還不一定能及時找到你。”
餘星洲指著地上的小黑狗。
小黑嗚嗚咽咽,咬著辛禾雪的褲腿不鬆口。
剛剛它也是這樣咬住的,但居然完全拽不動辛禾雪,他就像是入魔了一般死死盯著井裡,踩上了井口。
小黑不僅拽不住,還被媽媽踹了一腳。
現在它身上還有個腳印呢。
把辛禾雪心疼壞了,抱起它來拍了拍灰。
有媽疼的孩子是個寶,小黑狗借題發揮哭得更大聲了。
“好了。”辛禾雪淡聲警告,“適可而止。”
有母愛,但不多。
“鐘鎮安死了。”
辛禾雪轉頭對餘星洲道。
白天視物比夜晚的時候好太多,太陽照下來,他顯然也看見了禪堂的真相。
拽住辛禾雪的手,餘星洲死死皺著眉,“先彆管了,這個井太古怪,唐阿眉就要下葬了,我們先跟著活人隊伍下山。”
他拽著辛禾雪遠離這個邪門的井。
“待會兒告訴道長,他們肯定會做法事給鐘鎮安超度。”
漸行漸遠。
餘星洲剛剛抱人下來太心急,辛禾雪的腳勾到了紅線,扯斷了一根,上麵黃色的銅錢骨碌碌地滾到地上,發出輕響。
辛禾雪一麵向前走,一麵回頭看過去。
陰風從井底上湧,吹得黃符紙相互拍打。
………
上下山通行的原本隻有土山路,太不方便,眼前這條石板路還是三十年前城寨的人出資修建的。
為此,還在道旁立了一個碑,刻著出資者的名字。
第一列第一個名字是辛誠。
心誠則靈,不知道給他取這個名字的家人是不是這個意思。
餘星洲把辛禾雪的手牽得牢固,可能一不看好對方就會遇見意外的情況讓他後怕,神經緊繃,也不管送葬隊伍裡有鄰裡偷偷地說些什麼醃臢閒話。
辛禾雪還在回憶剛剛看到的鐘鎮安的麵孔。
對方那個表情看起來簡直是活活嚇死的,再由其他人吊上禪堂橫梁去,不然人好端端地怎麼會上吊?
當然也不排除遭受精神汙染,和辛禾雪一樣行為不受控製。
思及此,辛禾雪垂下眼睫。
畢竟小怪物是孕育在他體內,有一種說法叫做母子連心,所以他嘗試過,隻要有意為之,他能夠通過一種強烈的“念頭”,把想法傳遞給小黑。
烏泱泱的影子流動而走,靈活地跑到前方,拌了抬棺者一腳,又快速地回到辛禾雪身邊。
四個人分四個角抬著棺材,一個人摔倒,由於慣性,棺材也收勢不及,直直向前滑了下去。
這一下轟然落地,棺蓋也被撞開。
人群陷入騷亂,辛禾雪擠入其中,視線瞥進去。
唐阿眉的屍體無礙,但口中白花花的米飯漏了出來,能夠看見舌根,舌頭咬斷了,隻剩下短短的茬子。
果然和他夢裡穿壽衣爬天花板的詭物一樣。
什麼情況下,會忍著劇痛把舌頭咬斷了?
唐阿眉有癲癇和胃病,這也是譚娥放不下她從城市回來寨子裡工作的原因。
辛禾雪昨天從守靈隊伍裡聽來的訊息。
他想到鐘鎮安的驚恐死狀。
如果是恐懼帶來強烈的情緒變化,有可能引起癲癇發作,患者或許會無意識咬傷舌頭。
有一樣東西,辛禾雪冇有給餘星洲看。
他在現場撿走了鐘鎮安的身份卡,鐘鎮安最後一個任務是實踐任務,實踐內容是——給紅太子燒香。
神佛之事,哪怕是許多接受過無神論教育的年輕人,也懷抱著一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隻看每年高考前,多少家長會爬山上香就知道了,甚至有的學校校方會組織老師們一起到孔廟祭拜。
燒香祭拜,意味著有所求,唐阿眉月月都會上山給紅太子燒香。
麵對神佛,拿著香的多數人類第一反應大概都是在心中放大願望的內容。
鐘鎮安在給紅太子燒香的時候,許願了嗎?
………
辛禾雪回到城寨裡,先去找顧覓風瞭解昨天的情況。
顧覓風告訴他,昨天的那群人蹲不到他回來,在寨子裡也找不到人,所以大約已經離開了。
總之顧覓風昨晚和今天並冇有看到那些麵孔。
辛禾雪往回走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圍的人都向他看過來,竊竊私語。
他皺起眉,路過玻璃窗的時候還藉著反光觀察自己臉上和身上是不是沾了什麼東西。
玻璃窗終歸看不清,他向樓上走去。
辛禾雪的住址已經被殺手組織的那群人發現了,按理來說,他應該換一個地方住。
但是又能換到哪去呢?他們能找到511,自然也能找到其他的落腳點。
況且他現在身上除了藥物,什麼都冇帶。
所以辛禾雪還是回家。
順著樓梯踏到五樓走廊上的那一瞬,他的腳步停住了。
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殘肢,完整或是不完整的,猩紅噴濺到走廊上。
辛禾雪一路走過去,511在走廊最內側,現在走廊兩旁的門戶緊閉,一個鄰居也不敢打開門來。
屍山血海,堆在他家門口。
通過裝束,辛禾雪推斷,都是那些殺手組織裡的人。
這一幕就像是什麼呢?
好比你在外麵投餵了一隻流浪貓,為了報答你,那隻流浪貓在第二天叼來了死老鼠。
隻不過,死老鼠變成了死去的智人,而這顯然也不是什麼流浪貓的手筆。
最重要的是,這不是報答。
這是聘禮。
在門縫裡,辛禾雪撿到一封大紅色婚禮請柬,並不是現代的賀卡形式,文字豎向書寫,內容從右往左排布,毛筆字跡,還能聞到字裡行間的墨香。
【謹訂於庚寅年肆月拾伍日為■■先生與辛禾雪先生舉行婚禮。】
【敬備喜筵,恭請新娘光臨。】
【席設於北島天香酒樓,子時開場。】
【謹此奉邀。】
冇見過誰舉行婚禮,給新娘遞請柬的。
而新郎先生的姓名甚至還是糊開的墨點。
這封請柬毫無疑問是詭物寄來的,而這個詭物絕對不可能是周遼。
因為周遼連“柬”字都不會寫,首當其衝排除。
庚寅年。
辛禾雪的視線落在上麵。
得益於在古代的小世界生活過,他瞭解天乾地支紀年法。
六十年為一甲子,庚寅是農曆乾支紀年中的第27年,最近的庚寅年有1890年、1950年、2010年。
那麼……請帖上的庚寅是哪一年?
但無論是哪一年,和當下的1990年都對不上。
如果前麵用乾支紀年法,毫無疑問使用的是農曆。
農曆四月十五。
辛禾雪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冇有從一堆屍體上跨過去,他轉身用鑰匙打開了何青鴻家的門。
他家裡的牆上掛了一紙老黃曆,由於何青鴻昨天冇回來,辛禾雪撕下了昨天的那一頁,卻連帶著把今天的一頁也撕下了。
農曆四月十五。
忌出行,宜嫁娶。
驀地,一隻手握住了辛禾雪的腳踝。
濃烈的血腥味。
他方纔直直地衝進來,以至於都冇有留意角落躺著一個血屍。
寒顫順著辛禾雪脊背打溜轉了下去,手中的東西全部掉落。
何青鴻睜開血眼朦朧,“咳、咳咳……”
隻咳出了一灘淤血。
“等等,再堅持一下,我立刻叫顧覓風上來處理。”
辛禾雪神色焦灼,抓到窗旁的老式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轉動快得隻見殘影。
“他馬上就過來,保持清醒!”
辛禾雪跪在何青鴻身旁,拍了拍對方的臉,他打開家用醫療箱,一時間無從下手,對方身上的出血位置太多了。
何青鴻體溫正在下降,已經進氣多出氣少的狀態,眼肌無力地睜開,薄唇翕合,看起來有話對他說。
辛禾雪將他的頭托起來,擱置在自己膝蓋上,偏頭低下去,“你想說什麼?我在聽。”
冇等到何青鴻說出口,他的目光凝滯。
定定地盯著地板上的東西。
方纔他受到驚嚇,手中的東西儘數落地,從這封請柬後,又偏斜地漏出來一張尺寸更小的請柬。
內容一致,隻在一個地方有所不同。
【敬備喜筵,恭請愛子小黑光臨。】
不是繼子。
辛禾雪臉色一變。
壞了。
這個小黑狗不是周遼的種?
此時,聲音終於從何青鴻充斥淤血的嗓子眼裡擠出——
“逃……快……”
辛禾雪腰側的身份卡開始發燙。
【請聽第八題:你懷孕了,文盲丈夫不知所蹤,情夫們都是窩囊廢,麵對ta的強取豪奪,步步緊追……】
【你的選擇是——】
【A.找紅太子許願。讓所有人都下地獄去吧!】
【B.再找一個強大的繼父。可事實證明,男人們都是靠不住的,還能找誰呢?】
【C.先婚後愛。雖然不一定會產生愛,但一定會做.愛,沒關係,你會忍耐這個醜陋蠻勁的丈夫,誰知道未來會不會有西門慶從你們的婚房下路過呢?】
【D.三十六計,跑為上計。】
【唉呀,按照這個發展趨勢,難道要帶球跑嗎?】
【聽說文藝作品裡帶球跑的結局都是被草熟?要試試嗎?全網觀眾都很愛看。】